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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读至《诗经·邶风·击鼓》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句,总觉有暖流涌过心头,却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这被世人传颂千年的誓言,裹挟在金戈铁马的击鼓声中,仿佛一株倔强的绿芽,从冰冷的甲胄缝隙里探出头来。然而,若只将其视作寻常夫妻的盟约,那前文的“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便如断线珍珠,散落一地,再也串不成完整的故事。
直到听闻著名作家诗人流沙河先生的“点醒诗经”系列解读,如暗夜中划亮一根火柴,倏然照见了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真相。原来,这并非一首思妇闺怨之诗,而是两个戍边男子在生死场中,用血与火淬炼出的爱情绝唱。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不是豪情,是离歌的序曲;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不是荣耀,是命运无情的放逐。当他被迫远离故土,随军南征,忧愁的种子早已埋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这忧,非为家乡妻小,而是为那个与他一同出征、命运相连的“子”。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看似凌乱的诘问: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若解作寻常行军,自是语无伦次;但若窥见其间隐秘的情愫,便一切豁然。那是两个男子在严酷军纪下,只能借丢失战马的由头,偷偷潜入林中相会的忐忑与甜蜜。战马何曾真丧?不过是奔向爱人身畔的急切,让一切外物都成了可抛的累赘。那片林之下,是他们硝烟中唯一的桃源,是禁令与死亡阴影下,爱情能够自由呼吸的方寸之地。
也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爱的誓言才显得如此沉重而辉煌。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不是在花前月下,而是在每一次出征都可能成为永别的恐惧中,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八个字,从此超越了性别的界限,成为人类面对命运无常时,对情感永恒最朴素也最勇敢的呐喊。它诉说的不是婚姻的契约,而是灵魂的认领——无论你是男是女,我只认准你这一个“子”。
诗的结尾,是悲剧的注脚: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长久的分离或许已成永诀,曾经的誓言在现实的碾压下显得苍白。但正是这种无力感,反衬出那誓言的纯粹。它未能实现,却恰恰证明了它曾如此真实地、炽热地存在过。
二千年的误读,或许正因我们习惯了用后世的伦理框架去套用先民的情感。在生存压倒一切的古代,尤其在生死一线的军营,情感的需求更为原始和直接。流沙河先生的解读,并非刻意求新,而是让诗回归它本来的语境——一种基于生命共患难而迸发的赤诚之爱。这爱,因其不容于时,而更显凄美;因其超越性别,而更近本质。
当我们再次吟诵“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耳边响起的,不应只是婚礼的颂歌,更应有古战场上的风声鹤唳,有两个男子在林间紧紧相拥的剪影,以及所有被时代沉默,却依然在人性深处熠熠生辉的爱情。
注解
- 击鼓其镗:镗,鼓声宏亮貌,渲染出征的肃杀氛围。
- 爰居爰处:爰,疑问代词“何处”,表达流离失所的迷茫。
- 死生契阔:契阔,聚散离合,极言命运无常下的深情。
- 于嗟洵兮:洵,久远;信,守信,慨叹誓言难践的悲怆。
- 流沙河先生解读核心:将军中情谊还原为同性恋慕,赋予“林下求之”以幽会意象,使全诗情感逻辑贯通。
- 流沙河先生(1931年11月11日—2019年11月23日),原名余勋坦,中国现代著名诗人、作家、学者、书法家,出生于四川成都。他一生经历丰富,在文学创作、古典文学研究、文字学等领域均有深厚造诣。以多方面的才华和坚守文化初心的态度,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独具特色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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