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走出家门的人》：足不出户便可安度余生？

家，已不仅仅是容身之所，更是一个逐渐令外出变得多余的全功能茧房。倦怠与过劳、社交恐惧、普遍孤独、浪漫主义的萎缩……让越来越多的人避居家中。而无论从工作到娱乐，还是从社交到消费，所有的生活必需都可经由指尖轻触手机屏幕得到满足。在《不愿走出家门的人》这部充满洞见的作品中，哲学家布吕克勾勒出一幅“足不出户便可安度余生”的社会图景，从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哲学等多维度探讨了“宅家”“茧居”等社交退缩现象，引经据典，金句迭出，引人入胜。

《不愿走出家门的人》，[法]帕斯卡尔·布吕克内 著，邱丹丹 译，岳麓书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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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奥勃洛莫夫说起

奥勃洛莫夫是19世纪中叶圣彼得堡郊外的一位地主。他为人诚实正直，却天性慵懒。他的生活空间，与其说是他的住所，不如说是长沙发；但若说是长沙发也不如那件宽大舒适的睡袍更为贴切；但这些最终却都不及那双“柔软宽大”的拖鞋。他的手指丰若无骨，全身松弛无力，举手投足间弥漫着一种优雅的慵懒。奥勃洛莫夫的大部分时光就这样在躺平中悄然消逝。对他而言，行走或站立不过是两次卧倒之间的短暂过渡：“每当他在家——他几乎总是在家的——便整日躺卧在我们见到他的那个房间里，那里既是卧室，也是书房，还兼作会客室。”奥勃洛莫夫恰如那种疲于思虑的优柔寡断者，光是想到那些必须完成的琐事，就足以令他心力交瘁。清晨他刚刚离开床铺，便立刻倒回长沙发上，一手按着额头，开始思考，反复思考，直到筋疲力尽，然后才心安理得地喃喃道：“为了公共利益忙到这种地步，今天也算尽职尽责了。”他写一封信，可能要耗费数周甚至数月之久，还需要一整套繁复的仪式。每一个决定都像是一场永无尽头的心理马拉松。他的仆人扎哈尔表面恭顺，实则懒散至极，任由房子陷入一片狼藉。有时，奥勃洛莫夫甚至连床都懒得起，直到下午四点才微微睁开一只眼，不由得轻叹道，若换作别人，这么长的时间恐怕早就完成了许多工作。然而，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他疲惫不堪，于是他再次闭上眼睛，沉入梦乡。奥勃洛莫夫成长于父母的溺爱之下，宛如温室中一株娇弱的植物。他的人生仿佛从一场“凋谢”开始：“从我最初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瞬间，我便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枯萎。”

当朋友斯托尔茨要为奥勃洛莫夫介绍一位年轻女性时，他立刻陷入了恐慌。仅仅是想到要与妻子共度余生、融入社交圈、阅读报纸、过上“正常”的社会生活，就让他感到深深的畏惧。尽管他还是爱上了那位迷人的奥尔加——这位姑娘甚至主动承担起监督他白天不再睡觉的责任，还陪他进行长时间的散步——但他始终无法鼓起勇气将这段关系推向更深一步。奥尔加时常调侃他，试图帮他改掉那每日小睡的习惯，还不断责备他缺乏胆量、举止笨拙，甚至直言他是个懦夫，她最终对这件“松松垮垮的旧衣服”彻底失去了信心。面对各种压力和那些永远做不完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奥勃洛莫夫最终选择了分手。即便到了30岁，他也始终处在“准备开始生活”的状态。这就是他的病症：嗜睡、拖延，以及意志的无力崩塌。

“当一个人不知为何而活时，生活便失去了方向，变成了漫无目的的得过且过。他只期待夜幕的降临，好用睡眠将那不怀好意的问题掩埋：过去的十二小时或二十四小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度过的。”他无法去爱，无法旅行，更无法有所作为。不久，他便完全放弃了外出，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柔软的靠垫之中。他的佃农和亲近之人肆无忌惮地欺骗他，掠夺他那微薄的收入。直到他搬进了一间更小的住所，并爱上了那位皮肤白皙的房东太太，他依然轻易地就被对方的兄长愚弄了。

在奥勃洛莫夫那滑稽喜剧的外表之下，隐藏着对存在的不可能性的深刻描绘。主人公睡得越多，对休息的渴求就越发强烈。他从未体验过巨大的喜悦，却也因此避开了深沉的痛苦。他内心的那束微光，曾奋力寻求出口。它灼烧过“牢笼的壁垒”，却终究逃不过熄灭的命运。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始终未能真正迈出向前的步伐；因为向前迈进“意味着他必须一举抛下那件宽大柔软的睡袍——那件不仅保护了他的双肩，也庇护了他的灵魂与精神的袍子”。最终，他在“余生这宽敞的棺材中安然长眠，而这口棺材，正是他亲手打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