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鱼：我亲历的香港（下）

没有谁凌驾于谁之上，这种人格的平等有别于传统中国文化，也正是有了这种平等，才有了深入毛细血管的自发社会和香港的繁荣。

昨天写了 ，后台很多读者留言，希望说说大火的事。并非没写火的事，而是写了就发不出，删掉以后才能发出来。应各位读者点题，今天继续写亲历的香港。舆论环境如此，只能透过字里行间，散发弦外之音。说好听是中文的朦胧之美，说难听是中文的阴阳之怪。

有一次，我在香港遇到一位牧者，他资助了一个乞丐，乞丐原来是香港社会边缘人群，直接睡在立交桥下，在这位牧者帮助下，慢慢摆脱了乞丐生活，做起了搬运工，薪水足可自立，租了个小房间，一日三餐不再靠施舍。在香港体力劳动者收入不低。比如餐馆洗碗工，我们这边大概2千多RMB一个月，包吃住。在香港，洗碗工月薪8千港币起，上万的也不少，不包吃住。自己租房，如果在多人宿舍，一个铺位每月大概3千港币。吃饭如果自己做来吃一个月大概两千多，如果在自己的餐馆吃，按内部价结算也差不多。加上地铁等交通费，一个月的生活节省点，6千港币能对付下来。自己还有几千的结余。

在发达社会，体力劳动者收入都不低，最主要是受尊重。所以在欧美日韩港台，常看到很多银发族，做垃圾回收，餐馆服务，开出租车等。没人会向他们投来异样甚至可怜的目光。不少老人有着丰厚的退休金，但闲不下来，劳动创造也是人的需要。以前我们这边经常能看到对服务员大呼小叫的，在那边极少，他们对服务员等通常是给小费。不过这两年我们这边也少了。我曾采访过一些外卖员，他们说除了保安对他们凶以外，绝大多数顾客很客气，送迟了也很少投诉。这就是文明的进步，不管从事什么，自食其力都光荣。

牧者与他曾资助的搬运工，那次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晚上，我们穿过一个立交桥，桥下好几个人睡在钢丝床上。搬运工告诉我，以前他做乞丐时就是睡这里。离立交桥不远，我们上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TVB上才能见到这么旧的楼。走上三楼，敲门后，一位瘦弱的年轻男性小心翼翼的开门，请我们进屋，原来他们早就联系好了。经介绍才知道，刚才开门的是一个越南人，会一点简单的香港话。这里是越南、缅甸等偷渡客聚居的地方。由于怕被告发，所以都是熟人联系后才会开门接待。

跟这里相比，昨天说的6口人挤在30平米房间内就不算什么了。目测只有10来平米的房间，三层床铺，大概住了八九个人。一进屋刺鼻的厕所味飘来。连厕所也在这个10来平米左右盒子里。

牧者和搬运工前来帮助他们，送了些吃的以外，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帮他们联系生计，以免成为不稳定因素。香港有不少这种社工义工，帮助边缘人群。警方不能强迫他们揭发非法劳工，就像不能要求给妓女发避孕套的防控艾滋病机构，说出妓女的信息一样。走之前，牧者不忘说，上帝祝福你们。

但如此环境，他们也愿意偷渡，可见香港有其独到的吸引力。

最吸引外国人的当属重庆森林，就是王家卫《重庆森林》的那里，《重庆森林》因为那里的人群混杂，所以塑造了一个底层黑社会扎堆的意象。然而，真实的重庆森林很安全。很多印度人在这里来讨生活，他们在香港自发形成了一个密集的贸易信息网络，向东南亚南亚等地销售廉价手机衣物等。在里面，有点像义乌，还可以品尝到地道的印度菜和点心。这种自由的商业空间，是香港面向世界的名片，几年前，香港的经济自由度排名还是全球前三，现在就不知道了，知道也发不出来。

这种老旧小区在香港随处可见，有些老旧小区不像大陆可以经常旧城改造，它们就一直这么老旧下去，只是里面的人腾笼换鸟，物是人非。比如以前很热闹的深水埗，后来成了留守老人儿童和无业青年街坊的代名词，TVB想表达市井烟火一般会去深水埗或庙街取景。但我去的时候，看到的深水埗，比TVB里的更留守和没落，基本没有多少人居住了。偶尔有青年聚集在某个茶餐厅叙叙旧。一楼的商铺关了七八层，外立面像是内部亟待旧城改造的街区。

当然，香港其他地方的变化也很大。这十几年目测珠宝店增多了，餐馆五金店等社区业态少了。因为大陆客增多，很多游客倾向于购买金银珠宝，使得很多商区底层楼盘租金增加，餐饮利润薄，很多老餐馆无法营业，被金银珠宝店铺挤占。还有个看得见的变化就是香港街上的人少了。20年前，油尖旺弥敦道人挤人，现在少了很多，有人说移民海外的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香港没以前那么热闹了。

但香港骨子里的很多东西还是没变。现在香港年轻人还是自发组织很多社团，搞很多活动，这种社会自发的魅力，就像重庆森林里的自发商业网络那样，毛细血管一般连接起这片土地的基石。

这就要说说万恶的英帝，和万恶的其他帝之间的区别。西班牙葡萄牙法国日本等殖民过的地方，他们总要自上而下改造文化，以至于地方自发的社会组织衰弱，这些被殖民地区独立后，大多先天畸形，动乱不断。比如拉美，东南亚很多地方。而被英帝殖民的地方，它只管三敏感词分立，司敏感词独立，这些基本骨架。社会和文化让当地自治，记得以前哈佛大学研究华南民居都首选香港，这个中西文化交汇之地反而保留有更多的传统村社肌理、组织和文化。更关键的是自发自主的文化浓郁，这些被英帝殖民的地区独立后，往往社会过渡平稳。当然英帝和其他帝邪恶的本质是一样的，香港的发达完全归功于伟大光荣的祖国。

这种自发的公民意识有着极强的软实力和影响力。甚至我在香港看到很多菲佣也自发聚会，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她们自己做着菲律宾口味的菜，铺一张床单在草坪上，又是吃又是欢乐。你们中产一个月3万5万，我们菲佣包吃住一个月七八千，但我们享受同样的阳光，同样的草坪，同样的歌舞，同样的美食。国王和乞丐殊途同归，我们日用的饮食，造物主都赐给我们，在祂面前，我们是平等的。尊严从此而来。

有次我在香港机场遇到任达华，我们这代人青春期时没少看他演的三级片。他和机场的服务员非常友好而平等的交流，当我还在确认他是不是任达华时，他主动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好像在说，我就是任达华，普通香港人一枚。我后来想起曾看到那位服务员也是如此随意和平等的和特首交流。没有谁凌驾于谁之上，这种人格的平等有别于传统中国文化，也正是有了这种平等，才有了深入毛细血管的自发社会和香港的繁荣。

未来香港的经济怎样，我不知道。是否依旧是金融中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这种平等和自发还在，香港人将会一直有尊严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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