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岁开始，用文字在城市里凿出空旷

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乌图禾39岁，第一本小说面世，她44岁。

我在旅途的飞机上读完了乌图禾写故乡乌鲁木齐的《迪化故事集——大马戏》（以下简称《大马戏》），在返程的途中，再读了一遍。整本读下来有一种古典主义的感觉，似一部黑白默片。书里有风沙的感觉，粗粝、朴实，一望无际，也有温暖的鹅黄色，一点点铺开，不慌不忙。

乌图禾说，如今在成都生活的她常常独处，去人少的公园走走，给自己制造空旷的感觉。小时候，在乌鲁木齐生活的她，常常在下雪天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走得特别卖力，热气腾腾，“我们家那条路叫鬼路，很多巷子，阴风阵阵，一个人走在很窄的巷子里，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我们家五楼的灯光，那个时间点，我妈在厨房里做饭，看着微弱的灯光，我就一路给自己唱歌壮胆。现在，写作成了我的歌声，我用文字给自己壮胆。”

雪地里的热气腾腾，远处温暖的微光，这些，也许都是乌图禾创作的底色。

回看自己的第一本书，乌鸦图禾发现每个故事都含有别离的情绪。生离，或者是死别。“可能我一直对分开这件事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才一次次去书写，写完了也仍然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我心目中的离别应该是没有那么伤感的，体面，从容，没有人会说‘你可别忘了我’这样的话。”

对应着书里的情绪，她写下了《请别忘记我》这首歌，再由蒋维昕作曲、编曲。

乌图禾

写作者，编剧。小说作品《迪化故事集——大马戏》，编剧代表作当代舞蹈剧场《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聊斋怪谈》。

故事从何而来？

2020年7月开始，乌图禾在樱园何大草写作工坊上课，“当时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写作能力提高一点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要写一本书。没想到，就这样打开小说的世界，开拓出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你完全可以依靠它，依赖它，有了它你会觉得自己不会坍塌掉。”

·在樱园何大草写作工坊上课的乌图禾

从第一次在课堂上提交《大马戏》，到找到写故乡的手感，乌图禾花了一年多，再到整本书七个故事都写出来，三年多过去了。

许多人都问过她，故事从何而来？

《大马戏》的故事是爸爸讲给她的，那是爸爸和爷爷的故事。“爸爸的故事结局是他看到了马戏，但破破烂烂的不好看，感觉被骗了。我当时写的时候就想替我爸完成这个故事，让他不要有那么多遗憾。所以我改了结局。”

“爸爸看到这个故事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他看到。虽然这是他的故事，但好像又是属于我的。我五六岁时，有一次跟着爸爸从米泉县带回到长山子乡，其实我们走的几乎和《大马戏》里的路线一样，只是我们从一半开始走的，走了20公里。他骑车带着我，骑了一下午的时间，那是秋天，爸爸在前面骑得特别卖力，我坐在后面搂着他，旁边白杨树哗哗哗地响，所以这个故事不仅是他的，也是我的。”

·乌图禾2023年回新疆拍摄的照片

乌图禾说，她在故事里凿出一个大大的空间，一座城，一个秘密基地，她不太想把这个秘密跟其他人分享，也没有必要去跟身边真实的世界交叉起来。

第一个故事就这样出来了，后面的每一篇故事里都有一个男性人物像他的父亲。“第二篇里的爷爷平时老是骂骂咧咧的，脾气很大，实际上内心很柔软，我爸也是这样。我爸是搞地质的，常年在外，《王爷》那篇里女儿等待父亲回家的感觉，很像我小时候隐隐约约期待爸爸回家的感觉。《西河坝》里面的那个老头很沉默，那种沉默像是我爸爸的沉默。”

“父亲为什么会对你影响那么大？”

“我好像一直不太清楚我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对他好奇，我就想象他，然后在故事里面去讲述我和他的关系，或者说我想理清楚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就是从我父亲这里入手。”

写完这本，乌图禾并没有更理解父亲，但她确信了一点，她在成长过程中得到了很多爱。“比如，爸爸在我高考前特意回来看我，怕我紧张，又在我高考那几天刻意找了需要外出的工作，为了让我更安定，不紧张。我当时是希望他不在的，我没有说，他已经领会了。”

也因为得到了很多爱，乌图禾的故事里都透着暖意，有真诚的情感在涌动。

对乌图禾来说，写作的过程也是理解的过程。“以前有位男性朋友，给他的前女友送了一枚钻石戒指，我当时不理解，他说他曾经承诺过要送，但当时没钱，后来有钱了，他想要兑现承诺。这个情节我放在了《王爷》那篇里，主人公给逃掉的老婆送去了金扳指。”

不能理解但又很珍贵的那些生活碎片，乌图禾会记在备忘录里，收在记忆里，有一天再把它们像拼图一样放进小说。

编剧乌图禾

夏天的时候，我和同事去看了余尔格导演的当代舞蹈剧场作品《聊斋怪谈》，像做了一场如梦似幻、天马行空的梦。这部剧的编剧正是乌图禾。

·《聊斋怪谈》海报

很难想象写出《大马戏》的乌图禾是怎样写出《聊斋怪谈》的。

还在做上一个作品《献给艾丽米的一朵玫瑰花》时，余尔格和乌图禾就有了做《聊斋怪谈》的想法。“那次商量时，她说想做有东方古老气息的又有点暗黑的剧，我说那不就是《聊斋志异》嘛。其实有点无知者无畏，当我花了三个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书之后，哇，太棒了，我太喜欢那种稀奇古怪的想象力了，但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去揉成一个剧。”

·《聊斋怪谈》剧照

在看书过程中，乌图禾会对某些瞬间、画面特别感兴趣，就拎出来放那儿，然后余尔格看的时候说：“哎，这个画面我也有想象力。”于是，那些画面就存在那里，当故事框架写出来后，她们再去那些画面里挑。

“为什么会对《聊斋志异》感兴趣？想来想去，我其实是对蒲松龄感兴趣，这个人太好玩了。他笔下那些花妖狐魅，鲜活灵动、个性鲜明。”

“那你在《聊斋怪谈》里面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想要表达那段时间的感受。那两年在看艾丽丝·门罗的作品，感慨于人的复杂性，念头的不确定性，善恶的流动性，我在《聊斋怪谈》里也想讲这个。”

·在远家和屋顶上的樱园做新书分享的乌图禾

乌图禾说，自己在舞剧里释放了癫狂的自己，就不会再在文学里面尝试先锋写作。“做舞剧时，我是搭地基的人，在意的是框架是否扎实，这个过程其实是很享受的，看着演员们在地基之上将大楼越盖越高，越盖越好，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回过头来，不管是舞剧还是小说，乌图禾并不会主动去看评价，“做舞剧有时候被骂得很凶，同时也有人说超级棒，当下觉得很困惑，会被评价干扰。后来我就觉得不要太相信批评，就像不能太相信表扬一样。于是，干脆不去在意评价了。”

·乌图禾在锦城湖公园独自散步拍到的美景

默默种好自己的地，乌图禾会把生活中的一些小感受记在备忘录里，也许是一个念头、一个场景，或者是有人说了一句很妙的话。“记得有一次跟高中同学见面，她说，哎，现在有点上年纪了，我问你怎么感觉到上年纪了，她说就是牙口不好了呗，就跟牲口似的，牙口不好了就上年纪了。我当时觉得，哇，这话很妙。”

梦里的杀人放火她也会记下来，可能就渗进舞剧里。

《大马戏》里，我最喜欢的是最后一篇《南关人物记》，是7个人物的侧写，每一篇都很短，但很有意思。

第一篇讲小杜老板的故事，带着女性主义色彩。这个人物和书里的其他人物都不太一样，她不旧，很新。

乌图禾说：“我小时候对女性的印象，主要来源于妈妈和姨妈们，她们总是在一起打毛线，手上各打各的，嘴上各骂各的。后来回想起来那些场景，发现打毛线其实是她们构建自我的一种方式。她们在毛线里织出快乐、悲伤、愤怒、柔韧……这本书里的女人好像都有点悲苦，就像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些女性角色，我想有一个人物能有一点主动性，替所有的女人放一次风筝。”

“文字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有时候是刀，有时候是玉石，你握着它，它可以很锋利，也可以很温润。”

总之，当她把手伸向衣兜，里面并不是空无一物。

YOU成都专访

X：小都 ，W：乌图禾

X：很多人会觉得这本书里的文字风格非常何大草，你觉得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会不会担心缺乏个人的文字特色？

W：是很高的称赞。我就是个文学新人，每个写作者都是从模仿、学习开始的。何老师在我心里是文学世界里的一座山。他对文学的态度，对文字的锤炼和永无止境的追求是让我仰望的。如果得到这样的评价，我觉得特别高兴，感觉从何老师这里学习到了一些东西。至于自己的文字特色怎么得到，我想自己可能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X：这本书写小孩、少年的心理状态写得特别好，是为什么呢？

W：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我离开乌鲁木齐到成都上大学前，我就是一个孩子，故乡对我来讲是以孩子、少年的视角去打量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写这本书时，我的两个女儿一个10多岁，一个几岁，书里小孩子角色的年龄和我孩子的年龄差不多，我非常清楚她们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

X：有回头看过自己的第一本小说吗？感觉怎样？

W：这本书写完两年了，没有回看过。不太敢看，写完之后，那些文字就离开我的身体，跟我切割开了，写的时候我是尽力的，而且非常享受写文字带来的那种幸福感。这两年我也写了些别的东西。这本书就像是一位很老的朋友，像前任的关系，哈哈哈。

X：《大马戏》之后，你写了什么小说？

W：本来写了一个长篇的历史小说，写到6万多字，卡住了，暂时捡不起来了。这几年我的思想、价值观、看人的角度等都在剧烈变化，好像每天都是新的。我一开始设想了非常具体的人物走向，用非常大的篇幅去描述，但当你描述到一半的时候，你不相信它了，要从头再去描述的时候，又发现很难。虽然小说没写成，但那段日子对我来讲还是美好的，我当时一直听着一首古典音乐在写，现在一听到它我仍然可以回到那个场景。

可能写长篇的时间还没到，或者说我现在还在剧烈变化。

X：放下长篇后，又尝试了新的故事吗？

W：我在写小时候乌鲁木齐的故事，关于我们家庭的，三个短篇。写离自身很近的生活其实蛮难的，有时候分不清楚这个人和你的距离，你在故事里不能完全做自己，也不能完全不做自己。不敢把想象拉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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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9日

编辑丨书书

图源丨乌图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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