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名筑（二十九）|万众守护记忆，再续“长江奇迹”

时光荏苒，曾经的“长江奇迹”也已年过半百。长期超负荷的运行，让南京长江大桥“伤痕累累”。它不再仅仅是一座桥，更是一段活着的历史，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国家珍宝。2016年，它迎来了生命中的首次封闭大修。那段时间，许多南京人时常关心：大桥何时能修好？又将修成什么模样？到2018年末，这场历时两年多的大修最终实现的，是一座桥从交通动脉到精神地标的深刻蜕变。

修旧如旧 重现历史原貌

南京长江大桥建于1968年，是第一座由新中国自主设计建造的双层双线公路、铁路两用桥，也是当时我国最大的、最复杂的、能够代表我国桥梁工程技术最高水平的一座桥。它不仅是时代的象征，而且是南京乃至全国人民的集体记忆。2014年7月，南京长江大桥入选不可移动文物。“负责这样一座大桥的文物保护工程设计，团队肩上承担着一份无比厚重的历史使命。”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南京长江大桥文物保护设计负责人淳庆说。

“根据文物修旧如旧的原则，知道以前是什么样，才知道怎么修。”淳庆说。这句话，道出了修缮工作的核心与难点。半个世纪的岁月，加上历次修缮，大桥的许多原始风貌已被掩盖或改变。为了还原一个“容光焕发”的大桥，淳庆和他的团队开始了艰苦的“寻根之旅”。

他们跑遍了武汉、南京的各大设计院、档案馆；走访了钟训正院士等当年的设计者，聆听亲历者的讲述；搜集了几乎所有关于大桥的原始图纸、记录、材料和历史照片……在大桥封闭前的半年里，他们“天天上桥”，对桥头堡、正桥、引桥、白玉兰路灯、浮雕栏杆等，进行了海量的数据采集和现场勘察。

精雕细琢 还原时代印记

修复过程中，研究人员常有意外发现。在修复桥头堡的工农兵群雕时，为了确认内部结构和材质，研究人员在雕像隐蔽处进行了钻探，结果意外发现内壁是鲜艳的粉色！这一发现颠覆了人们长期以来对“雕像为青灰色”的认知。团队立刻走访当年的设计者和建设者，通过在海量图纸中找到的一张图，发现当时施工材料中添加了氧化铁红和氧化铁黄，从而最终确认小堡群雕的原始本色就是充满朝气的“粉嘟嘟”。于是，修复团队精心调配出最匹配的颜料，让这群象征着人民大众的雕塑，褪去暗淡的尘灰，重现那个年代的鲜活与温暖。

同样被还原的，还有大堡上“三面红旗”的旗尖和飘带。通过考证大量原始资料，淳庆发现，历经多次修缮，旗尖和飘带的颜色已偏离了最初的金色。他坚持依据史料，将它们恢复为璀璨夺目的金色。鲜红的三面红旗与粉红的小堡群雕——这大胆而鲜明的色彩搭配，正是那个年代人们对生活最直白、最热烈的审美认知。淳庆表示，恢复原始风貌，不仅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老一辈建设者的致敬。

在清点桥上的铸铁浮雕时，研究人员遇到了一个谜题：原始记录显示应有202块浮雕，但怎么数都只有201块。这缺失的一块去了哪里？通过查阅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原来，北堡附近的一块“草原牧马”浮雕，在1991年的一次交通事故中被撞落长江，此后一直用普通的铁栏杆代替，一替就是20多年。于是，修复团队运用先进的3D扫描和3D打印技术，依据桥面现存的“草原牧马”浮雕，成功复制了这块浮雕，终于让迷失的“草原牧马”完好归队，弥补了遗憾。

象征着“饱满、蓬勃向上”精神的白玉兰造型路灯，在此次大修中也获得了新生——在保留原有优美风貌的基础上，内部换上了节能环保的LED光源。这不仅大大提升了夜间的照明效果，营造出与昔日截然不同的璀璨夜景，能耗也比过去降低了80%，让经典设计与现代科技完美融合。

守桥重地 化身文化课堂

桥头堡，这个曾经戒备森严的“守桥重地”，也随着时代变迁被赋予了新的使命。为迎接大桥建成50周年，上海铁路局决定将南桥头堡改造为“南京长江大桥陈列馆”。2019年，陈列馆正式向公众开放，人们得以首次走进这座标志性建筑内部，通过丰富的历史背景和文物资料，系统地了解大桥的设计、建设历程和使用故事。

这里，不再仅仅是交通的枢纽，更成为传承“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大桥精神的文化课堂。由馆内资料整理而成的《南京长江大桥记忆计划》甚至走出国门，在2018年伦敦设计双年展上，从全球40多个国家馆的展品中脱颖而出，荣获特别荣誉奖。南京长江大桥的故事和精神，以其独特的魅力打动了世界。

历史的传承与时代的发展，在长江边和谐共鸣。2022年，大桥下的南堡公园里，一座形似彩虹的亲水圆环景观桥翩然落成。它巧妙地解决了周边居民“近江不见江”的遗憾，成为观赏江景与大桥雄姿的绝佳点位，市民们亲切地称它为“项链步行桥”。它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打卡，为古老的大桥注入新的活力与趣味。两座桥遥相呼应，仿佛是新老两座桥梁的一次隔空对话。它诉说着从解决“有无”到追求“美好”的时代变迁，也象征着南京长江大桥的精神，正以新的形式，融入城市的现代生活，继续滋养着这座城市的人民。

回望过去，南京长江大桥是民族自立自强的丰碑；凝视现在，它是被精心守护的国家文物；展望未来，它的精神将在新一代的建设者与守护者手中，薪火相传，永不停息。正如钟训正所言，建筑是无声的语言，它所塑造的灿烂辉煌，从来不墨守成规，也不固步自封。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独白，而是一种对话，流动着的是中国精神的一江春水。

江南时报记者 邓雯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