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1974年的那年冬日。
那时,我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后生,初中毕业,家徒四壁,世代与黄土为伴。读不起书,只能在家和父辈们一起下地劳作,但心里却总是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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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我看到村部土墙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征兵通知。
这征兵通知,顿时在脑海里久久作响,让我仿佛看到一道改变命运的光。
毕竟当兵,是当时像我这样的贫农子弟能走出大山、见识外面广阔天地的唯一途径。
可是同时,我又担忧起来。全公社名额就那么几个,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论家庭,我家是村里数得着的困难户;论背景,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连村干部的家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我唯一的“非常之处”,大概就是农闲时总爱蹲在村部那间杂物兼办公室的屋子里,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过期许久的报纸。为此,我没少听乡邻们的调侃:“永春,字里行间还能刨出金疙瘩来?”
“真是个书呆子哟!”这些善意的嘲笑,像细小的麦芒,扎在年轻而敏感的自尊上,让我在人多时越发沉默,只能把对外面世界的全部向往,都寄托在那几张泛黄的报纸上。
体检倒是顺利通过了,我这副从小干农活练就的身板,结实得很。
可我心里明白,体检过关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较量在后面的评议。
那天,我躲在人群后面,听着屋里传来的争论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有人推荐张家的儿子,有人说李家的侄子更活络,轮到我的名字时,现场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有人含糊地说:“永春嘛,人是老实,肯下力气,就是……有点闷,书生气重,怕到了队伍里吃亏。”
就在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声音。是村支书赵德山赵叔!他磕了磕旱烟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说两句。我看永春这娃,行!当兵保家卫国,不光要力气,更得要脑子,明事理!他爱读书,这是优点!咱村要送,就送这样的好苗子!我赞成林永春!”
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狂喜之后,是汹涌而来的感激。
回到家,母亲激动得直抹眼泪,父亲则闷头抽着烟,半晌,对母亲说:“娃他娘,把咱秋天攒的那半斤核桃拿出来,让永春给支书送去。天大的恩情,咱不能忘了本分!”
那半斤核桃,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着的,捧在手里,我却觉得有千斤重。那是一个贫寒家庭能拿出的、最郑重的谢礼了。
那天晚上,月色清冷,我揣着这包滚烫的心意,再次站在赵叔家门前,手举起又放下,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感谢话,在敲门的那一刻全忘光了。
是赵叔亲自开的门,他见到我,似乎并不意外,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却比外面暖和多了。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双手把那包核桃递过去。
赵叔没有接,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又装了一袋烟,深吸一口,才缓缓说道:“永春,你的心意,叔懂。但这核桃,你拿回去,给你爹娘补补身子。”
看我急着要说话,他摆摆手,语气严肃起来:“我推荐你,不是图你这点东西。我是觉得你是块好料,值得栽培!你爱读书,求上进,这比啥都强。记住叔的话,到了部队,好好干,干出个人样来,就是对我、对咱清河村最好的报答!男人家,眼光要放长远,心胸要开阔!”
那包核桃,最终原封不动地被我捧了回来。
但赵叔那番话,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上。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和一颗感恩的心,我告别了亲人,走进了绿色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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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的生活,是全新的天地,也是艰苦的锤炼。
队列、战术、体能训练……每一项都不轻松。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起赵叔的期望,想起家乡的厚土,再苦再累我也咬牙坚持。
我不仅训练刻苦,政治学习也格外认真,把爱读报的习惯带到了连队,还经常给团里的广播站写稿子,渐渐成了连里的“笔杆子”。
我时刻记着赵叔说的“眼光要放长远”,不满足于当一个只会喊口号的大头兵,利用一切机会学习文化知识。
当兵第三年,因为我表现突出,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78年,被推荐去参加预提干部培训,于1979年3月份提干,成为连队的三排长。
1979年冬天,是我入伍后第一次获准探亲。
此时的我,穿着四个兜的干部军装,胸脯挺得笔直,心里装着满满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我用积攒的津贴买了两瓶好酒,再一次踏进了赵叔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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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的脚步是踏实的,心情是喜悦的,只想好好敬赵叔一杯酒,告诉他,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开门的依然是赵叔,他见到我,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精神!像个当兵的样子!”
赵婶也闻声出来,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从里屋走出一个姑娘,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棉袄,围着红围巾,眉眼弯弯,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阳。
赵叔笑着介绍:“这是我闺女,小梅,在公社中学当老师,刚放假回来。”
“永春哥。”她落落大方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
我的目光和她对上,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赶紧点头回应。
那顿晚饭,吃得格外热闹。
赵叔仔细问着部队的情况,我一一作答。
赵婶看着我这个她眼中的“出息后生”,越看越喜欢,话赶话地就问到了我的个人问题:“永春呐,在部队上,谈对象了没?”
我老实回答:“婶子,还没顾上呢。整天不是训练就是学习,也没遇上合适的。”
赵婶还想再打听,一旁的赵叔眯着眼睛,看看我,又瞅瞅旁边低头浅笑的小梅,突然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地说:“我看你俩就挺般配!永春,你觉得小梅咋样?要不,你们年轻人先通通信,了解了解?”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像擂鼓。
小梅也羞得喊了一声“爸”,脸颊飞起红云。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除了窘迫,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
赵小梅老师,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像山涧里清澈的溪流,悄然流进了我的心田。
回到部队后,我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铺开信纸,第一次给一位姑娘写信。这比让我跑五公里负重越野还要紧张,字斟句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像汇报工作一样,坦诚地介绍了自己在部队的生活、学习和思考。
信寄出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当我终于收到小梅的回信时,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的。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文笔流畅自然。她给我讲她班上的孩子们,讲他们求知的渴望和顽皮的趣事;讲她教学中的困惑与收获;讲她对乡村教育未来的朴素梦想……
她的信,像一扇窗,让我看到了一个同样充满理想和热情的青春世界。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长达一年的书信往来。薄薄的信纸,承载着厚厚的思念和两颗逐渐靠近的心。我向她描绘军营的号声与橄榄绿,她向我诉说乡村教室的晨读与晚霞。
我们讨论保尔·柯察金的坚韧,也分享生活中的点滴感悟。在文字的交流中,我们发现彼此的精神世界如此契合,那种基于理解和共鸣的情感,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更加坚实、深厚。
情愫,便在这一次次的鸿雁传书中,悄然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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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春节,我和小梅在亲友的祝福中,举行了简朴而温馨的婚礼。没有丰厚的彩礼,没有排场的宴席,但我们有最珍贵的嫁妆——彼此的了解、信任和深深的爱意。
婚后,我们相互扶持,走过了人生的风风雨雨。
我在部队当到副营长,然后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县发改委工作。因为工作认真负责,我从普通科员一路进步,最后在政协副主席岗位退休。小梅也通过自己的努力,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几十年如一日,扎根在她热爱的乡村讲台,把无数孩子送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鬓角染霜。儿孙绕膝的傍晚,我常常会想起这一生的历程。我常对孩子们说:“我这一生,最要感恩的,就是你们的外公,他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还成全了我美满幸福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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