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一天,刚出狱不久的廖复初坐在破旧的屋檐下,手中捧着一本《春秋》杂志,当读到《我为三五九旅筹军粮》一文时,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双手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热泪。文中那句“廖家深明大义,捐粮千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积压四十年的冤屈。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对家人说:“快,帮我找到写这篇文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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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让廖复初看到希望的文章,是马希良根据原鄂北行署专员李实的口述整理而成,讲述了1945年冬,王震麾下的359旅在中原突围中遭遇粮荒,得到当地廖家倾力相助的往事。而文章中未曾具名的“廖家”,正是廖复初的家族。此时的廖复初,刚从监狱走出一年,四十年的牢狱生涯让他一贫如洗,而“历史问题”的帽子,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这篇文章,成了他洗清冤屈的唯一曙光。
时间回溯到1945年冬季,蒋介石撕毁停战协议,重兵围剿中原军区,王震领导的359旅陷入重围。寒风如刀,粮草断绝,士兵们空腹作战,连冻带饿倒下一片。时任鄂北行署专员的李实,临危受命为部队筹粮。思来想去,他把目光投向了当地望族廖家——这个不仅产业雄厚,更在抗战时期多次为国家捐款的爱国家族。
李实揣着忐忑登门时,廖家父子恰巧外出,主持家事的是被乡邻称为“土地婆”的廖家老祖母。听完李实说明359旅的绝境,老人没有丝毫犹豫,拍着桌子说:“廖家爱国明理,岂可当守财奴!”当李实提出需要千担大米时,她立刻吩咐管家开仓备粮,还额外准备了猪肉、羊肉等御寒物资。李实写下欠条,老人却一把撕毁:“这是廖家给大军的心意,谈什么欠不欠!”随后,廖家组织运输队,冒着风雪将粮食送到了359旅驻地。
正是这千担军粮,让359旅士兵们恢复了体力,重新凝聚起战斗力,最终成功突破重围。廖复初作为廖家后人,当时担任家族膏盐矿的自卫队队长,不仅全程参与了粮食筹集,还曾出资贿赂国民党军官,营救过多名被捕的中共党员,甚至资助他们前往武汉避难。1949年应城县解放后,他因积极投身解放事业,被推举为膏盐矿区代表,参加了当地的民意代表大会,彼时的他,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转折突如其来。1951年,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廖复初因曾担任“自卫队队长”这一“伪职”,被判处无期徒刑,投入监狱。这一判,便是四十年。在狱中,他无数次申诉,讲述家族助军的经历,诉说自己营救党员的往事,却因缺乏实证,一次次石沉大海。1990年刑满释放时,他已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垂垂老者,家人迁居武汉,他因户籍问题无法随行,只能在原籍靠着微薄救济度日,冤屈成了他心中最深的刺。
直到看到那篇《我为三五九旅筹军粮》,廖复初的希望被重新点燃。他四处打听,得知口述者李实已去世,便辗转找到了代笔人马希良。见到马希良的那一刻,这位坚强的老人红了眼眶:“马先生,文中的廖家就是我家,我被冤枉了四十年,只有您能帮我!”他恳请马希良写信给时任国家副主席的王震,为自己恢复名誉。
马希良与王震渊源深厚。1942年,他加入革命队伍从事写作工作,才华被王震赏识,调入359旅教导连专职创作。尽管生活中历经挫折,他从未向王震求助过,但廖复初的遭遇让他动容——一个曾为革命立过功的人,不该蒙受如此冤屈。他当即答应帮忙,为了筹集去北京的路费,他甚至捡垃圾攒钱,被不明真相的人嘲笑为“破烂王”,他却毫不在意:“我是在为革命功臣讨公道,不丢人。”
马希良将廖复初的经历详细整理,写信寄给了王震。王震看到信后,立刻批示相关部门展开调查。当年359旅的老战士们纷纷作证,证实了廖家捐粮的史实;地方档案中,也找到了廖复初营救中共党员的记录。调查结果清晰地表明,廖复初不仅无罪,反而对革命有过贡献。
1991年10月,应城市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来到廖复初家中,送上了改判无罪的判决书和国家补偿。接过判决书的那一刻,廖复初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抚摸着纸页,反复念叨:“四十年了,终于清白了!”马希良也特意赶来,送上200元红包,两位老人紧紧握手,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慨。廖复初握着马希良的手说:“我一直相信共产党会实事求是,今天终于圆梦了,感谢党,感谢你!”
一段千担军粮的佳话,一桩蒙冤四十年的往事,一位坚守正义的文人,共同谱写了一曲迟到的昭雪之歌。廖复初的经历告诉我们,历史或许会有暂时的迷雾,但正义从不会缺席。党和国家始终秉持实事求是,无论是革命年代的贡献,还是蒙冤者的诉求,都会被铭记、被正视。而马希良的义举也让我们看到,坚守良知、传递正义,本身就是对革命精神最好的传承。这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不仅是一个人的救赎,更是对“饮水思源”“知恩图报”的生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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