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建国站在病房门口,攥着手里那张护工公司的宣传单,手心里全是汗。
"妈,您再考虑考虑,这家公司口碑特别好,护工都是专业培训过的。"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病床上的张秀兰把头扭向窗外,那张因病痛而显得憔悴的脸上写满了倔强:"我不要外人伺候!你是我儿子,这点事都不愿意做?"
王建国的妻子李红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她昨晚已经和丈夫吵了一架,现在看到婆婆这态度,嘴唇抿得更紧了。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廉价洗衣粉的气味,让人觉得压抑。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妈,不是我不愿意,是我真的..."王建国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看着母亲那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想起小时候她如何一个人拉扯他长大,那些艰难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张秀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王建国赶紧上前拍她的背,李红却转身走出了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透着怒气。
"建国啊,"张秀兰喘着粗气,抓住儿子的手,"妈这辈子就你一个亲人了,我怕啊,怕那些外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红。
王建国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昨晚李红撂下的那句话:"你是她儿子还是她丈夫?这样下去,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二
接下来的三天,王建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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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半,他得准时到医院给母亲擦身。张秀兰因为脊椎手术,整个人都动不了,每次翻身都要特别小心。第一次给母亲擦拭身体时,王建国的手抖得厉害。他看着母亲那松弛的皮肤、佝偻的身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曾经为了供他上学,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里洗碗、凌晨三点就起来卖早点的女人,如今已经这样苍老了。
"妈,疼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疼,你手劲轻着呢。"张秀兰的眼里闪着泪光,却笑着说。
擦完身,要喂饭。张秀兰挑剔得很,医院的饭菜说太咸,王建国从家里带的又说太淡。他跑上跑下地热饭、换菜,累得满头大汗。病友家属在一旁看着,有人小声议论:"这年头还有这么孝顺的儿子,真是少见。"
可他们不知道,王建国的眼睛每天都熬得通红。
公司那边,项目正在关键期。王建国是技术主管,有个重要的方案需要他审核。他只能趁着母亲午睡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用手机处理工作。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眼睛干涩得厉害,他不停地揉着眼睛,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
晚上八点,李红给他发微信:"儿子发烧了,你回不回来?"
王建国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打不出一个字。病房里,张秀兰又开始呻吟,说腰疼得厉害,需要按摩。
"妈,我..."他想说要回家看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王建国守在母亲床边,一夜没合眼。凌晨三点,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突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第二天,公司经理打来电话,语气严厉:"王建国,你最近怎么回事?方案一拖再拖,客户那边都在催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对不起。"
李红也彻底爆发了。她在电话里吼道:"王建国,你妈有医生有护士,难道还能出什么事?你儿子发烧烧到39度,你知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让你照顾,还是想毁了这个家?"
王建国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把头埋进双手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切都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传来争吵声。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骂她的儿子:"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让你伺候几天都不乐意?"
她儿子满脸愤怒:"妈,我已经请假一个星期了!护工才一天两百块,您非要我伺候,我工作丢了,以后拿什么养您?"
王建国听着这些话,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位老护士,是张秀兰的老邻居刘姨。两人聊起了家常,刘姨无意中说:"秀兰啊,你知道建国媳妇昨天来找我了吗?她哭着跟我说,建国这几天眼睛都熬红了,工作也要丢了,家里孩子也顾不上..."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刘姨继续说:"我那年手术,也是想让儿子照顾。后来才明白,这不是孝不孝顺的问题。儿子有家有业,拖垮了他,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你看我请的护工小张,照顾得多细致。"
那天晚上,当王建国再次出现在病房时,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端着从家里带来的汤,手都在发抖。
"建国,"张秀兰突然开口,"你给我请个护工吧。"
王建国愣住了,手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妈...您说什么?"
张秀兰转过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我今天看到你眼睛那样,我才明白,我是在要你的命啊。我不是不知道你有工作有家,我就是怕..."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怕我老了没用了,你们就不要我了。"
王建国"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妈,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妈,我怎么会不要您?请护工是为了让您得到更好的照顾,我还是每天都会来看您的。"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眼眶通红,"可您看看我,我真的..."
母子俩抱头痛哭。病房里的日光灯照着他们,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
护工小周第二天就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利落女人。她熟练地给张秀兰翻身、擦洗、按摩,动作专业又温柔。张秀兰起初还有些抗拒,慢慢地也就接受了。
王建国依然每天都来,但不用再熬夜守护了。他能正常工作,能回家陪儿子,也能好好睡一觉。眼睛里的红血丝渐渐褪去了。
一个月后,张秀兰出院了。那天她拉着小周的手说:"闺女啊,这些天辛苦你了。"又看向王建国,"儿啊,妈现在才明白,你有你的生活,我不能绑着你。但妈知道,你心里有我。"
王建国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红。
李红那天也来了,她给婆婆带了补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回家的路上,一家三口坐在车里,儿子靠在王建国肩上睡着了,李红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温暖的光洒进车里。王建国想,这或许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不完美,但真实,有困难,但也有解决的办法。
孝顺不是要把自己拖垮,而是在能力范围内,给家人最好的照顾。这个道理,他和母亲都用眼泪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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