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金”折射美国高等教育现实

近日，美国西北大学与白宫达成协议，以3年内向财政部支付7500万美元的巨额“和解金”为条件，恢复近8亿美元的联邦拨款并解决政府就该校招生标准、跨性别政策及其他处理方式提出的诉讼。除此之外，近期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和康奈尔大学均提出类似“和解”意向。美国媒体普遍认为，在经过此前一轮激烈博弈之后，美国高校与联邦政府达成类似协议似乎已形成趋势。

美国西北大学的选择既有历史惯性以及制度和财政逻辑上的必然性，也有当前美国政府在文化与政治上需求的特殊性。美国联邦政府利用资金影响高校并非新现象，而是有着明确的历史传统。冷战时期，联邦政府通过控制科研拨款和审查合作对象，将大学科研方向与国家安全挂钩，迫使高校在科研选择与资金依赖之间权衡；上世纪60年代，美国政府将高等教育拨款与平权、反歧视政策结合，通过停止资金拨付或法律约束，推动高校遵守社会政策。如今，随着科研项目复杂化与拨款规模扩大，联邦政府借助合规调查、资金暂停、和解协议及支付罚款等手段影响高校。

同时，美国高校体系本身缺乏统一的伦理或制度规范框架。公立与私立、研究型与教学型大学在治理结构、资源依赖和联邦资助占比上差异巨大，导致各校面对同类合规争议时的判断逻辑与风险承受能力截然不同。正因如此，针对来自联邦政府的压力，教育体系内部难以形成统一的行业态度，更不可能形成跨高校共识。面对高度分化、治理逻辑多元的制度环境，西北大学选择以和解解决争议，实际上折射出美国大学体系内部的结构分散性与自治特征。

高水平科研尤其是实验室科学、工程和生命科学等领域投入巨大。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数据显示，2023财年美国高校用于科研与开发的总支出达到1088 亿美元，其中一半以上来自联邦政府资助。因此，即便拥有自主资金的私立大学单靠校内自有资金或私人捐赠也难以仅凭一己之力支撑其长期运转。故而美国高校对联邦科研拨款依赖极高，一旦拨款受到调查、暂停或撤销，高校正常运转会面临很大压力。加之当前美国政府在科研拨款合规、资金使用透明度和审查力度上不断发力，大学同意通过和解、支付款项恢复资助资格，被称为相对理性且迫不得已的应对策略。

然而，西北大学的选择之所以受到美国舆论的特别关注，除了技术性问题之外，与美国国内愈加激烈的“文化战争”脱不开关系。高校原本在美国社会中被视为中立、独立、服务公共利益的“知识殿堂”，但也有声音批评高校的政治氛围和课程内容过于偏向左翼意识形态，甚至将某些研究方向和学术讨论贴上“反美”“精英主义”的标签。今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多项与教育相关的行政命令，其中包括要求高等教育机构在接受大额外国捐赠时全面及时地披露信息、确保学校相关规定基于客观行为而非“多元化、平等、包容”（DEI）以恢复美国课堂的安全和秩序等。近年来，美国高校被频繁置于舆论漩涡中央，其科研方向、课程设置和学术讨论往往被暴露在社会价值观和政治议题的审视之下，这种压力也一定程度上重塑了高校在公众舆论和政治争议中的象征性角色，放大了其在“文化战争”中的地位。

‍美国大学与联邦政府的一纸协议，不仅反映了高校与联邦政府在财政拨款与制度合规上的具体争议。它也反映了美国国内长期存在并愈加突出的价值观冲突。其中既有植根于美国社会的种族、宗教、阶级等因素，也杂糅了当前美国两党间复杂的政治角力。有研究显示，美国保守派官员开始更多参与高等教育委员会和州际教育合作项目，并更多施加影响力。而部分州政府也相继出台了更加严格的高等教育法规。长期来看，这类事件或将逐步深刻影响美国的高等教育体系，从而对美国高校在社会信任、资源分配与类似公共机构的社会角色定位产生长期影响。（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