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建国,今年68岁。
退休前,我是红星机械厂八级钳工,凭一把锉刀和一双眼睛,能把零件的精度控制在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这手艺,是我父亲传下来的,也是我一辈子的饭碗和骄傲。
退休后,我拿着厂里最高的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出头。老伴儿冯琴是街道工厂退下来的,退休金比我少,但也足够我们俩过得舒舒坦坦。
儿子在北京成家立业,不用我们操心。我们就守着这座北方小城里,一套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分的旧楼房,过着喝茶、养花、逛早市的清闲日子。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但一辈子活得敞亮,讲究个实实在在。退休金多少,存款几位数,我从不瞒着亲戚朋友。
我觉得,这不是炫耀,是分享。日子过好了,让大家知道,沾沾喜气,没什么不好。
直到那件事发生,我才像被人一榔头敲在后脑勺上,嗡的一声,彻底醒了。
我活到快七十岁,才算真正明白一个道理:人呐,尤其是退了休的老人,自己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千万别跟别人说得太细。
人心这东西,隔着肚皮,就像我锉刀下的铁块,你以为磨平了,放在光下一照,全是细微的划痕。
有的划痕无伤大雅,有的,却能让你整块料都报废。
第一章 一杯清茶,半生闲话
初夏的早晨,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框,斜斜地打在客厅的地面上,照得几盆吊兰的叶子翠绿欲滴。
我提着紫砂壶,给茶杯里续上水,茶叶在滚烫的热水里打着旋儿,舒展开来,一股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老林,你那点好茶叶,省着点喝。”
老伴儿冯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油烟机“嗡嗡”的背景音。
“知道啦,”我呷了一口茶,满足地叹了口气,“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冯琴端着一盘刚烙好的葱油饼走出来,往桌上一放,顺手解下围裙。
“就你得意,”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成天抱着你那点退休金,跟抱着个金元宝似的。”
我嘿嘿一笑,不跟她争辩。
我的退休金,在老同事、老邻居里,确实是头一份。每次大家凑在一起聊天,总有人酸溜溜地说:“老林是咱们这片儿的‘首富’啊。”
我嘴上说着“哪里哪里,混口饭吃”,心里却熨帖得很。
一辈子兢兢业业,凭手艺吃饭,到老了能有个保障,这不就是最大的福气?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铃铃铃”声,尖锐又执着。
我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大表哥,是我,林伟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着点讨好的声音。
林伟是我姑家的儿子,比我小十几岁。我姑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就命苦,初中没毕业就出去闖,什么都干过,但好像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
“哦,是小伟啊,稀客稀客。”我立刻热情起来,“最近怎么样?在忙什么呢?”
“嗨,瞎忙呗,给老板打工,挣个辛苦钱。”林伟在那头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倒是您,表哥,听说您退休生活过得可滋润了,我妈前两天还念叨,说您是咱们老林家最有出息的人。”
这话说的,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瞎说什么,都是普通人,过日子罢了。”我谦虚着,但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你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老念叨您。她说,表哥您是个实在人,厚道,谁家有困难,您都愿意伸手拉一把。”
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年轻时,谁家盖房子、打家具,我只要有空,都去搭把手,不图回报。这是我爹教的,手艺人,本事是自己的,但情分是大家的。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是是是,”林伟连声应着,“那什么,表哥,我过两天休息,去看看您和嫂子,给你们带点老家的土特产。”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
挂了电话,我端起茶杯,觉得今天这茶,味道格外香醇。
冯琴在一旁收拾着碗筷,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嘟囔了一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有点不高兴,“小伟关心我,来看看我,不是应该的吗?亲戚之间,就是要多走动。”
冯琴没再说话,只是那收拾碗筷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
我当时没在意。
我以为,那只是一通寻常的问候电话,是亲情在岁月里的自然回响。
我不知道,这通电话,像一颗被随意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激起一圈又一圈,让我措手不及的涟le。
第二章 不请自来的“亲情”
林伟果然来了。
周六上午,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林伟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笑。
“大表哥!”他嗓门洪亮,透着一股亲热劲儿。
“哎哟,小伟,说了让你别带东西,你看你!”我一边让他进屋,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一箱牛奶,一袋苹果,还有一捆据说是他老丈人自己家种的大葱。
“不值钱的,就是一点心意。”林伟说着,换上拖鞋,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我家的陈设。
我这房子是老了点,但被冯琴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我和老同事们去泰山旅游的合影,电视柜上摆着儿子儿媳寄回来的数码相框,里面滚动播放着小孙子的照片。
“哥,您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林伟坐在沙发上,由衷地感叹。
冯琴从厨房出来,端了两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伟来了。”她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嫂子好,嫂子您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显年轻。”林伟的嘴像抹了蜜。
冯琴“嗯”了一声,把茶杯放下,就又钻回了厨房。我能感觉到她态度里的疏离。
我有点尴尬,瞪了厨房一眼,转头对林伟笑道:“你嫂子就那脾气,你别介意。”
“哪能啊,嫂子是实在人。”林伟赶忙说。
我们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我的退休金,问我有没有医保,问我儿子在北京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都一一跟他说了。我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都是家里人。
“一个月七千多啊,”林伟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算了一笔账,“哥,您这比我们那儿好多上班的年轻人都掙得多。您和我嫂子俩人,一个月加起来快一万了吧?又不用还房贷,吃喝也花不了多少,这钱……”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嘿嘿一笑。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他可能就是好奇,羡慕。
“够花,够花。”我含糊地应着。
午饭,冯琴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很丰盛。饭桌上,林伟不停地给我夹菜,说着恭维的话。
酒过三巡,他的正题终于来了。
“哥,”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冯琴。她正低头吃飯,好像没听见。
“你说。”
“我儿子,您侄孙,今年上初三,成绩不错。老师说,要是能上个好点儿的补习班,冲刺一下,考个重点高中问题不大。可那补习班……您也知道,现在这教育,太费钱了。”
他搓着手,一脸的为难。
“一个学期,要八千块。我这手头……实在是有点紧。”
我沉默了。八千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冯琴刚才那眼神,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
“孩子上学是大事,耽误不得。”我沉吟着。
“是啊是啊!”林伟见我有松口的意思,立刻激动起来,“哥,您放心,这钱算我借的!等我下个月工资发了,立刻就还您!我给您打借条!”
“一家人,打什么借条。”我摆了摆手,心里那点“大家长”的虚荣心又冒了出来。
能帮衬一把家里人,证明我这辈子没白活。
“这样吧,”我下了决心,“我给你一万。八千给孩子交学费,剩下两千,给你侄孙买点好吃的,补补脑子。”
林伟“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哥!您真是我的亲哥!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当场就要给我鞠躬,被我拦住了。
“坐下坐下,多大点事。”
我起身回卧室拿钱。我们老两口习惯在家里放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我从床头柜的铁盒子里,数了一沓递给林伟。
他接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送走林伟,我回到客厅,看见冯琴正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你看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我有点不满,“小伟家有困难,咱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冯琴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林建国,你记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说完,她端起盘子,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嘩嘩地响着,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点发毛。我感觉,我好像亲手打开了一个什么盒子,而我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三章 打开的潘多ora魔盒
日子照旧过。
一个月过去了,林伟没有提还钱的事。
两个月过去了,他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拉不下脸去问。冯琴也没提,但她越是不提,我心里就越是虚得慌。
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我们俩好像都在刻意回避着“林伟”这两个字。
直到第三个月的月底,林伟的电话才姗姗来迟。
电话里,他还是那么热情,先是问候我和冯琴的身体,又说他儿子上了补习班,成绩进步飞快,这一切都多亏了我。
我听着,心里的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钱不急,你先紧着孩子。”我大度地说。
“哎,哥,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个事。您看,我这不是寻思着,不能老给别人打工嘛,没出息。我有个朋友,路子挺野,最近在搞一个项目,说是稳赚不赔。”
我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项目?”
“就是……就是往乡下搞那个什么……生态农业。现在城里人都喜欢这个,绿色无公害。我们包一片山地,种有机蔬菜,养走地鸡,直接配送到市里的小区。”
他把那个项目说得天花乱坠,前景一片光明。
“我那朋友说了,前期投入,大概需要十万块。他自己投五万,还差五万。哥,我想入股。”
我的心沉了下去。
五万。
这可不是一万块的小数目了。这笔钱,差不多是我和冯琴大半年的退休金。
“小伟,这事……靠谱吗?”我谨慎地问,“做生意可不是闹着玩的,风险大。”
“靠谱!怎么不靠谱!”林伟的声调立刻高了起来,“我那朋友,脑子活泛得很!我们连销路都找好了,跟市里好几个高档小区的物业都谈妥了。哥,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我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他开始诉苦,说他这些年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罪,就是因为没本钱,没门路。
“哥,您是我唯一的指望了。您要是拉我一把,我林伟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认!等我挣了钱,别说这一万,就是您后来借我的这五万,我连本带利,双倍还您!”
他的话,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烫着我的心。
一边是冯琴那张冷冰冰的脸,一边是林伟一个劲儿地叫着“亲哥”。
我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情义”两个字。厂里带过的徒弟,谁家有事,我二话不说。街坊邻居,谁需要帮忙,我从不推辞。
现在,自己的亲表弟开口了,我能拒绝吗?
我要是拒绝了,以后回老家,怎么面对那些乡亲?人家会不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林建国发达了,六亲不认了?
“……我考虑考虑。”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别考虑了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我朋友那边催得紧,下周就得把钱凑齐!”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手里的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喝一口,又苦又涩。
晚上,我试探着跟冯琴开了口。
我还没说完,她手里的遥控器“啪”的一声就摔在了茶几上。
“林建国,你疯了?!”她的声音都在抖,“五万!你当那是纸吗?那是我们的养老钱,救命钱!”
“小伟说了,能挣钱,挣了钱就还我们……”我底气不足地辩解。
“挣钱?他要是那块料,还会等到今天?你忘了上次那一万了?连个响儿都没有!”冯琴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这钱,一分都不能给!你要是敢动那笔钱,我……我就跟你没完!”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
我知道那笔钱。那是我们俩存了十几年的一张定期存单,一共十五万,准备留着万一谁生了大病用的。
那是我们晚年生活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睡好。这是我们结婚四十多年,第一次闹得这么僵。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覆。一边是林伟声泪俱下的恳求,一边是冯琴决绝的警告。
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两面都是灼人的火焰。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为什么事这么为难过。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林伟说那么多,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我退休金高,日子过得舒坦。
如果他不知道,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档子事了?
第四章 饭桌上的风暴
周末,我没跟冯琴商量,自己做主,把林伟约到了家里。
我想着,让冯琴亲眼看看林伟那诚恳的样子,听听他的计划,也许她会心軟。
我特意去市场买了条鱼,又买了些好菜,想缓和一下气氛。
林伟来的时候,还是那副热情的样子,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
冯琴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脸立刻就沉了下来,转身又回了厨房,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
饭桌上,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拼命地找着话题,从天气聊到菜价,林伟也努力配合着,但冯琴始终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吃饭。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她看都没看,直接拨到了旁边的空碗里。
我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冯琴,你这是什么态度?小伟是客!”我压着火气说。
冯琴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锥。
“客?偷我们家钱的客吗?”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尴尬地搓着手,“嫂子,您……您别误会,上次那一万块,我……”
“你别跟我说!”冯琴打断他,“我只问你,你今天来,是不是又要钱来了?”
林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一拍桌子,也火了。
“冯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小伟是想做正经生意,想往好道上走,我们当哥嫂的,不该支持一下吗?”
“支持?拿我们的棺材本去支持他那个不着四六的‘生态农业’?”冯琴冷笑一声,“林建国,你是不是退休把脑子退糊涂了?他画个大饼,你就信?他说什么你都信?他要是真有那本事,这些年至于混成这样?”
“你……”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我说错了吗?”冯琴站了起来,指着林伟,“我告诉你林伟,我们家的钱,都是老林一辈子辛辛苦苦,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锉出来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想借钱,门儿都没有!那一万块,就当我们喂了狗了,以后你别再登我们家的门!”
“嫂子!您怎么能这么说……”林伟急得站了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说得不对吗?你但凡要点脸,就该知道,上次借的钱还没还,就不该再张这个口!”
“够了!”我怒吼一声,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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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琴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不给我留情面,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她撕得粉碎。
“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我指着她,“这钱,我借定了!你不给,我自己想办法!”
“好!好!林建国,你真是长本事了!”冯琴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你要是敢把那笔钱拿出去,我们就离婚!”
“离就离!”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
“砰”的一声,冯琴把椅子一推,哭着冲进了卧室,然后是房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伟。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却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度。
林uncomfortably shifted in his seat, "哥……要不……这事就算了吧……别为了我,伤了您和嫂子的和气……"
“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喘着粗气,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你放心,钱的事,我给你解决。”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大概是觉得,我必须证明冯琴是错的,我是对的。
我必须证明,我帮衬亲戚没错,林伟的生意能成,我的眼光没有错。
我被自己的固执和那点可怜的“面子”绑架了,像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驴,只顾着往前冲,却看不见脚下的悬崖。
第五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我背着冯琴,偷偷取了钱。
那张十五万的存单,是她名字的。我拿了她的身份证和存折,模仿她的笔迹签了字。
银行的柜员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虚得厉害,脸上却装得镇定自若。
“老伴儿病了,腿脚不方便,让我来取。”我撒了谎。
取出五万块现金,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把钱交给林伟的时候,再三叮嘱他,一定要谨慎,一定要把钱用在刀刃上。
林伟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等他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我,还要给冯琴买个金镯子赔罪。
那之后的几天,我和冯琴陷入了冷战。
她不跟我说话,饭做好了就自己吃,吃完就回屋看电视。我跟她说话,她也只当没听见。
这个家,安静得可怕。
我心里愧疚,又拉不下脸道歉。只能每天变着法子讨好她,给她买爱吃的点心,帮她浇花,但她始终不领情。
我只能安慰自己,等林伟的生意做起来了,把钱还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好消息。
一个多月后,我给林伟打电话,电话关机了。
我心里一咯噔,换了个时间再打,还是关机。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我开始慌了。
我找到另一个亲戚,辗转问到了林伟老婆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
我报上名字,问林伟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他……他被人骗了……那个朋友,卷着钱跑了!我们投进去的钱,一分都没剩下!还欠了一屁股债……他现在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我只知道,那五万块钱,没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握着听筒,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那不仅仅是五万块钱。
那是我对冯琴的背叛,是我亲手砸碎了我们晚年生活的保障,是我用我一辈子的信誉和驕傲,换来的一场空。
晚上,冯琴看我脸色不对,终于开了口。
“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最后,我从卧室的抽屉里,拿出那本只剩下十万块的存折,递给了她。
她接过存折,打开,看到上面的数字时,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難受。那里面有失望,有悲哀,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
她把存折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未眠。
窗外的月光,冷得像冰。
我感觉,这个家,被我亲手凿出了一个大窟窿。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我骨头缝里都是寒意。
我终于明白,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每一根,我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打着“情义”旗号,却亲手加上去的稻草。
第六章 寂静的电话
钱没了,家里的日子还得过。
但一切都变了。
冯琴开始变得节俭,近乎吝啬。以前我们隔三差五还会下馆子改善一下伙食,现在她连买块豆腐都要犹豫半天。
她把家里所有能换成节能灯的灯泡都换了,我晚上起夜,客厅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照得人的影子都孤孤单单。
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们家的那道防线,已经 thinning 了。
我们之间的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漫长。
有时候我们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看她的电视剧,我摆弄我的花草,两个人像合租的陌生人。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部电话。
以前,我们家的电话很热闹。老同事约我下棋,老邻居喊我打牌,亲戚们隔三差五打来电话,问候一声。
尤其是那些老家的亲戚,自从知道我退休金高之后,电话就没断过。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娶媳妇了,都要跟我说一声,话里话外,都是恭维和羡慕。
我一度很享受这种感觉。
但现在,电话彻底安静了。
林伟的事,像长了翅膀,不知道怎么就传遍了整个亲戚圈。
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分享喜气”了。
偶尔有电话打来,也是小心翼翼的,聊两句天气就匆匆挂断,生怕我下一句就是开口借钱。
有一次,我三舅家的表弟结婚,我打电话过去恭喜,顺便问问随礼的事。
电话那头,我表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哥,您年纪大了,就别折腾了,人不到礼不到,心意到了就行。”
我握着听筒,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我是 family 里的“财神爷”,是他们眼里的主心骨。现在,我仿佛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麻烦。
我这才明白,那些所谓的“亲情”和“热闹”,有多少是冲着我的钱来的。
当我还是那个退休金七千、生活优渥的林建国时,他们众星捧月。
当我变成了那个“被骗了五万块”的可怜老头时,他们树倒猢狲散。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人缘”,不过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一座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这种被孤立、被抛弃的感觉,比丢了五万块钱更让我心痛。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覆都是那些事。
林伟那张谄媚的脸,冯琴失望的眼神,亲戚们冷淡的声音……像电影一样,一遍遍地放。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辈子。
我坚守了一辈子的“手艺”、“良心”、“情义”,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个破碎的家,是一堆冷冰冰的背影。
我感觉自己被整個世界抛弃了。
那天下午,我又一次坐在沙发上发呆,冯琴从外面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块肉。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别想那么多了,”她把菜放下,声音很轻,“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那件事之后,她第一次对我说了句软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坐在自家的沙发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七章 裂痕与缝补
那天我哭了很久,把心里的委屈、悔恨、憋闷,全都哭了出去。
冯琴没有劝我,就静静地坐在我旁边,给我递纸巾。
等我哭完了,她才缓缓开口。
“老林,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这辈子,就好个面子,讲个情义。你觉得帮了亲戚,就是光宗耀zong了,就是对得起老祖宗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她说的,都对。
“可是你想过没有,”她顿了頓,“情义不是这么讲的。救急不救穷,幫困不幫懒。林伟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他但凡是个踏实肯干的,至于一把年纪了还一事无成?”
“你借钱给他,不是帮他,是害他。让他觉得,反正天塌下来有你这个大表哥顶着,他自己就更不用努力了。”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愿承认的现实。
“钱没了是小事,”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你这阵子的樣子,才让我害怕。你把自己關起來,不说话,不吃饭,像丢了魂一样。这个家,钱是其次,人才是根本。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啊,这些日子,我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失败和悔恨里,却忘了身边还有她。
她也承受着同样的压力,甚至比我更甚。钱是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她比我更心疼。但她没有一句怨言,还在担心我的身体。
“凤琴……我对不起你。”我声音沙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郑重地跟她道歉。
“我们是夫妻,”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夫妻是什么?就是年轻时一起吃苦,老了了一起作伴。有福同享,有难,也得一起当。”
“那五万块钱,就当是买了个教训。买你林建国一个清醒,也买我们老两口一个安生。”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个大窟窿,仿佛被她这几句话,温柔地填补上了。
虽然还有裂痕,但不再漏风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试着走出来。
我不再整天闷在家里。我重新拿起我的工具,把家里吱呀作响的旧椅子、柜门,全都修了一遍。
我在阳台上搭了个小花架,把冯琴养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搬了上去,让它们更好地晒太阳。
我还捡起了以前的爱好,开始研究起了根雕。我在早市上淘换那些没人要的树根,拿回家里,一点点地琢磨,雕刻。
当我专注于手里的刻刀时,心就静了下来。
冯琴看我有了精神,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她不再那么节省了,有时候也会买条鱼,炖一锅鲜美的鱼汤。
我们俩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们聊起年轻时的事,聊起儿子小时候的糗事,聊起那个还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孙子。
家里的气氛,又 slowly 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有一天,我正在阳台上雕一个树根,冯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老林,你看,这像什么?”她指着我手里那个初具雏形的木雕。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抬头望着远方。
我看着那个木雕,忽然就笑了。
“像我。”我说。
“是啊,”冯琴也笑了,“像个终于肯低头看路的老顽固。”
我们相视一笑,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痕,已经被时间,被彼此的理解和包容,慢慢缝补起来了。
第八章 夕阳下的清醒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年。
我们家的电话,依然很安静。
林伟后来又通过别的亲戚联系过我一次,哭着说他对不起我,说他现在在工地上打工,等挣了钱一定还我。
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不再期待他还钱,也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我和冯琴的生活,回归了真正的平静。
没有了那些虚假的恭维和热闹,我们的世界小了很多,但也干净了很多。
我们把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卖了,在郊区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一楼。
院子里,我种上了菜,冯琴种上了花。我们每天一起浇水、施肥、除草,看着那些植物一天天长大。
我的退休金,加上卖房的差价,足够我们安安稳穩地度过晚年。
我们不再跟任何人提起我们的财务状况。
有老同事问起,我就笑呵呵地说:“够吃够喝,挺好。”
有亲戚旁敲侧击,我就说:“孩子们都挺好,不用我们操心。”
话说得越少,越模糊,我的心里反而越踏实。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活在别人的羡慕里,而是藏在自己生活的细节里。
是清晨院子里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是午后阳光下冯琴打盹时均匀的呼吸声,是傍晚饭桌上两碗热腾腾的面条。
这些东西,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也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那天傍晚,我和冯琴搬了两把藤椅,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老林,”冯琴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我说。
“那五万块钱,是挺心疼的。但它给我上了一课。这一课,比五万块钱值钱多了。”
我转头看着她,握住她那双因为常年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
“它让我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以前我总觉得,钱多,朋友多,面子足,就是活得成功。现在我才知道,老了老了,身边有个能跟你说句知心话的人,有个能让你安心吃饭睡觉的家,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我的日子该怎么过。”
冯琴笑了,眼角堆满了皱纹,但在夕阳的余晖里,我觉得她比年轻时还要好看。
“想明白了就好。”她说。
我们俩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山峦。
我活到68岁,才真正活明白。
退休之后,最好的生活状态,不是家财万贯,也不是宾客盈门。
而是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把自己的生活,调成静音模式。
不声张,不炫耀,就像院子里那棵沉默的石榴树,默默地积蓄力量,然后在合适的季节里,悄悄地开花,悄悄地结果。
那份甘甜,只有自己知道,也只需要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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