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这地方多少有些“说法”。
它枕江负海,沉默地见证着江与洋的千年博弈,泥沙在这里沉积,陆地在这里生长——这本就是一种无言的立法过程,是自然法则最原始的宣示。当我们以法律的尺度丈量这片土地时,会发现它的每一寸肌理,都镌刻着规则与秩序、抗争与驯服的深刻铭文。
江海交汇处,是法律边界最先模糊,也最需厘清的地带。渔民们自古便懂得“春禁渔,夏休海”的不成文法,这比《渔业法》第三十条关于禁渔期和禁渔区的规定,早了千百年。当古老的生存智慧与现代法律条文在滩涂上相遇,我们不禁要问:是法律赋予了秩序,还是秩序选择了法律?
张謇先生在南通推行“废灶兴垦”,本质上是一场宏大的自然资源确权运动,它重新定义了土地、盐场与人的权利义务关系。这种基于地方性知识的自发秩序,恰是法理学上“活的法律”最生动的注脚,它提醒我们,法律的权威,并非源自冰冷的条文印刷,而是源于它在这片具体土地上所能激发的生命力与认同感。
当我们将目光从自然转向人间,南通的“说法”更显厚重。近代工业的摇篮里,孕育了中国最早的劳资关系与契约实践。大生纱厂的厂规,可视为一部微观的《劳动合同法》雏形,它提前触及了劳动时间、福利与生产安全等现代性命题。然而,法律文本的理想构图,常在与地方现实的对撞中产生裂隙。
今天,当一位南通的建筑企业家在《民法典》合同编与《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之间权衡时,他所演绎的,正是百年前张謇们曾面对的公平与效率的永恒辩题。法律在此,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谕,而是企业家、工人、管理者在每日的具体抉择中,共同编织的一张动态规则之网。
南通滨江地区的沧桑巨变,则为环境法的“牙齿”提供了最有力的实证。曾几何时,“滨江不见江,近水不亲水”是工业围剿下的法律失语。而《环境保护法》与《长江保护法》的相继落地,如同锋利的法律之犁,强行划定了生态红线的绝对禁区,将一度被“发展”话语所凌驾的公共环境权益,重新置于价值的顶端。
从生产岸线到生活岸线、生态岸线的回归,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退让,更是一场深刻产权革命与价值重估。它雄辩地证明,当绿水青山的所有权主体(全民)在法律上得以确认并配以刚性的保护机制时,纸上的法条便能拥有重塑山河的力量。
然而,南通最深刻的“说法”,或许潜藏于它作为“中国近代第一城”的法治基因里。张謇的实践,本质上是一场大规模、系统性的社会立法实验——他试图为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起草一部涵盖经济、教育、文化、治理等方方面面的“综合法典”。
这份未竟的遗产迫使我们思考:一座理想的城市,其根本大法究竟应当为何?是《城乡规划法》所确立的空间秩序,是《民法典》所编织的市民生活脉络,还是某种超越成文法的、关于正义与美好生活的共同约定?
狼山的香火与濠河的清波,共同守护着这座城市的精神契约,它无声地规范着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历史的相处之道。
所以,南通这个地方,确实有它的说法。
它的每一道江堤,都是抵御无序的自然法条;它的每一座厂房,都曾是企业立法的最初实验室;它的每一条林荫道,都是环境权利觉醒后的绿色宣言。
读懂南通,便是读懂一部在中国土壤上自然生长、并与国家法律不断对话磨合的地方立法史。
这“说法”,是江海奔腾不息的法理叙事,是大地沉积的正义诉求,更是这座城市用它的百年兴衰为我们留下的一份关于规则、秩序与人性理想的,沉重而珍贵的案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