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艺术大道”是怎样炼成的

节奏（版画） 44.4×44.2厘米 1985年 黄三才

当道路的车水马龙与美术馆的静谧空间相遇，一场关于城市、艺术与记忆的对话便有了起点。近日，深南大道——这条深圳市民每日穿行的城市动脉以艺术的形态在深圳美术馆的展厅里“流动”起来。“流动的脉搏——深南大道串起的城市史诗”展览旨在探索如何通过艺术展览的语言，让一条道路成为承载城市精神、连接市民情感的文化载体。本次展览既是向深圳经济特区建立45周年献礼，也是深圳美术馆新馆开馆以来首个大型综合性城市研究主题展。

学术为基：铸就展览筋骨

深南大道的40年，是深圳从边陲小城到国际化都市的缩影，其发展轨迹与艺术创作始终同频共振。展览的文献整理工作持续了3个月，全面爬梳了基建史料、档案文书、报刊、书籍等相关材料，试图在艺术作品之外，通过史海钩沉、政令法规、蓝图经纬、市井百态……建构起人们对深南大道的认知与想象。参展作品的遴选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展览的学术高度，策展人梳理了20世纪80年代至今这片土地上的艺术脉络，甄选的艺术家不仅涵盖老中青三代创作者，还包括已故的20世纪广东美术名家。他们中既有长期关注深圳本土题材的实践者，也有活跃于当代艺术领域的青年力量，创作媒介从传统绘画、摄影到装置、多媒体、数字艺术，乃至城市规划设计、城市研究方案等跨领域实践。

其中，潘鹤的《孺子牛》雕塑初稿，不仅是深南大道的地标符号，更是特区“拓荒牛”精神的源头；何煌友拍摄的《深南大道》系列，以纪实摄影的真实质感，定格了大道初兴时的质朴模样；黄三才的版画色彩妍丽，风格明快；宋玉明的水墨是深圳“都市山水”的代表之作；还有孙振华的概念作品《深南大道种庄稼》、梁铨标志性的拼贴国画、戴耘的时代性巨型装置、杨光具有科技感的装置和雕塑……这些作品为展览搭建起清晰的坐标系，让观众感受到这座南方城市的艺术特质。

本次策展的创新之处还在于将“道路”提升为方法论。展览四大板块“时光褶皱”“流动的风景”“人间剧场”“未来诗篇”，分别对应历史层积、都市景观、日常生活与未来想象四个维度。每个板块皆以道路意象贯穿，通过摄影、绘画、声音装置、影像、建筑图纸，让道路的功能和城市“剧场”可视化。

新的起点（油画） 173×147厘米 2013年 赵伟东

内容共情：人人都是城市书写者

内容策划则是秉持“与市民共情”的原则，　我们提出“人人都是城市书写者”的理念，广泛征集市民手中与道路和城市生活相关的生活用品、老照片、家书等。最终，不同款式和品牌的旧手机、深圳通卡原型、自行车行驶证、火车票、工作证、带有“大鹏展翅”和“孺子牛”标志的老式银行卡、汇款单、暂住证、老式唱片和磁带、残奥会火炬等几十件私人物品走进展厅，与专业艺术家的作品形成对话。每一件展品的选择，都力求以小切口反映大主题。这些老物件与艺术作品中生生不息的华强北文化街区、街头行人的瞬间表情、20世纪90年代棚屋里的市民群像一起，让宏观叙事回归个体真实，将几代深圳人凝聚起来。

声音，是展览共情的重要元素之一。深圳广电集团2005年制作的《我走深南路》广播散文节目、深圳市政协2020年制作的《深南大道——深圳口述史系列视频第4集》纪录片、艺术家杨云杰的《一天（深南大道）》和范诗磊的《城市脉动》等作品，将几十年前与今天关于深圳的声、景并置起来。这些声音共同编织出城市和道路的情感肌理，正如我们试图传达的：道路的真正塑造者，是每一个行走其上的人，是每一个生活其中的市民。

展陈设计：把道路“搬进”展厅

展陈设计的核心是把深南大道“搬进”展厅，让观众在行走中感受城市的变迁。我们摒弃了传统展厅的“白盒子”模式，将深南大道的红绿灯、斑马线、路牌、反光镜等交通标识融入展陈细节，让展厅处处可见大道的影子，展陈方式本身成为展览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就引出了一系列问题：研究型展览的“研究性”只能通过文本来呈现吗？空间本身是否可以甚至亟待成为一种研究手段？

在空间布局上，为了消解巨型展厅对作品的压迫感，我们避开展厅中轴线上四根14米高的立柱，模拟深南大道的东西走向，进行斜向的空间分割，将四个板块依次展开。同时，通过搭建将立柱包裹起来，而包裹的展墙四周亦可布设短的展线，利用蓝、白色打造展览的节奏感。观众从入口到出口的行走轨迹，恰似一次穿越深南大道的时光旅程。在视觉呈现上，我们注重沉浸式体验的营造。国际大都市的城市主干道是宽阔、明亮、通向未来的，为了营造这一体验，深圳美术馆首次尝试将展厅所有大门全部打开，让观众除了根据推荐路线参观，也可从任意方向进出，形成非线性的观展动线。

展览开幕一个多月以来，许多家庭把观展变成了一次家族记忆的寻根之旅。展厅里，常常能看到老人驻足在老照片前，细细辨认彼时的街道景象，回忆当年的故事；有父母指着《孺子牛》雕塑和20世纪80年代深南大道某一路段，向孩子讲述自己初到深圳打工时的情景。今天的年轻人或许没有亲历深南大道的早期发展，但能通过展览感受到特区发展的艰辛，理解城市精神的由来。互动区的打卡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原住民”“建设者”“新移民”的留言。

好的展览应当是有生命的。“流动的脉搏”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正是因为它扎根于城市的土壤，源于市民的生活。从学术表达到内容构建、再到展陈设计，展览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思考如何让城市的普通市民被看见。作为策展人，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为这座城市搭建一个停顿与回望的临时空间，让人们在疾行中不忘来路、珍视初心。

（作者供职于深圳美术馆学术研究部）

2025年11月30日《中国文化报》

第2版刊发特别报道

《“深南艺术大道”是怎样炼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