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秋天,上海外滩的海关大钟像平时一样敲了七下。吴群敢整理完证券交易所的数据,随着下班的人群走到四川中路。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身份特别,他的父亲是国民党中将吴仲禧,而他自己却是一名已经和党组织失去联系五年的地下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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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群敢
每天回家的路上,吴群敢都会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踪。这一天,在街角的橱窗玻璃里,他又看见那两个戴礼帽的人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这样的监视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每次回到法租界的家,他都要在黑色铁门前停一停,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当时正处在内战即将爆发的边缘。国共两党之间的斗争,在上海这座城市里悄然进行。在父亲的书房里,吴群敢经常看到一些机要文件随意放在桌上。有一天,他注意到红木桌上摊开一份标着“绝密”的江防部署图,他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这份图纸如果能送出去,或许能改变战争的局面。但他现在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既找不到组织,又不敢随便行动。
在这个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家中,没有人看出这对父子各自藏着的秘密。吴群敢在等待机会,而父亲吴仲禧仍然保持着职业军人的日常形象。两个人,都在危险的边缘行走。
时间回到一九三九年的广东韶关,那时战火纷飞,仲元中学搬到了曲江的鹤冲岗。十七岁的吴群敢在学校图书馆借到了埃德加·斯诺写的《西行漫记》。他每天晚上都在煤油灯下读这本书。书中描写的陕北根据地,让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所学校思想开放,地下党支部在这里秘密活动。党支部书记刘渥丹注意到经常来借书的这位清瘦少年。有一天,他突然问吴群敢:“你看的那本《西行漫记》,读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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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渥丹
在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后,一九四一年春天,在学校后面的松树林里,刘渥丹带着他宣誓入党。誓词的最后一句,“严守秘密,永不叛党”,随着松林的沙沙声,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然而,命运弄人。就在他准备出发去延安的时候,一场高烧让他病倒在床。等他病好回到学校,粤北省委已经被破坏,联络人也找不到了。他和组织的联系就这样断了。
在失去联系的五年里,吴群敢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先考进了勷勤商学院,毕业后通过父亲的关系,进入上海证券交易所工作。白天,他处理证券行情;晚上,他就翻阅旧报纸,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组织的线索。
一九四四年秋天,他在父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大众哲学》,书页上还有细细的铅笔批注。这样的左翼书籍出现在一位国民党中将的书房里,让他感到不解。更让他奇怪的是,父亲有时会深夜出门,第二天早上才带着一身露水回来。
有一次,家里举办聚会,父亲的老朋友王绍鏊前来做客。临走时,王绍鏊把一份《新华日报》忘在了客厅。吴群敢捡起报纸,发现上面有篇文章用红笔做了记号。
抗日战争胜利后,吴群敢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工作成了很好的掩护。一九四六年,证券交易所还在汉口路422号。吴群敢在调查研究处任职,这个职位让他能够合法接触到各类经济情报。他注意到,父亲和王绍鏊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在书房里一谈就是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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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代上海证券大楼
三月的一个雨天,吴群敢去愚园路王绍鏊家做客。聊天时,他小心地提起在仲元中学的往事。王绍鏊听了,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现在的年轻人,还看《西行漫记》吗?”王绍鏊突然问道。这句像暗号一样的问话,让吴群敢看到了希望。他立刻回答:“我读的那本,封面缺了一个角。”
这次谈话成了重要转折。几个月后,他接到通知,要和沙文威见面。在约定的地点,他写下了自己的入党经历和失去联系的经过。交材料的时候,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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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绍鏊
重新和组织联系上之后,吴群敢开始发挥更大的作用。他用密写的方式,把情报写在报纸广告栏的空白处。这些关于货币政策和物资调运的消息,通过固定渠道传递出去。
十月的一个傍晚,他提前下班回家,在门口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和王绍鏊的谈话声。“这份部署图太重要了,得尽快送出去。”这是王绍鏊的声音。
吴群赶屏住呼吸。他听见父亲低声回答:“我知道风险。但比起前线的伤亡,这个风险还是值得冒。”
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他轻手轻脚退出门,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黑。想到如果父亲也是自己人,那这些年的隐忍和孤独,就都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会面,让真相大白。在霞飞路109号咖啡馆里,一位留着八字胡的琴师正在弹奏《夜来香》。吴群敢按指示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等待和代号“老A”的联络人接头。桌上的咖啡渐渐凉了,报纸也翻到了第二版。
当熟悉的身影在对面坐下时,他差点打翻咖啡杯——来的人,竟然是父亲吴仲禧。父子俩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吴群敢喉咙发紧,“爸爸”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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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禧
吴仲禧迅速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江防图带来了吗?”这一刻,所有的谜团都揭开了。吴群敢从内衣口袋里掏出微缩胶卷,借着递报纸的动作推了过去。父亲接过去时,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父子相认后,他们的情报工作更加深入。一九四七年二月,吴仲禧调到国防部任参谋。这个新职位让他能够接触到核心军事机密。三月中旬,他在同事吴石家偶然遇见了“华中剿总”的情报科长胡宗宪。喝茶聊天时,胡宗宪无意中提到正在整理《作战态势旬报》。
吴仲禧借口要研究战局,顺利拿到了文件副本。这份标注着国军在山东战场部署的密件,当晚就交到了吴群敢手里。他连夜把情报密写在内衣的丝绸衬里上,第二天以探亲的名义,登上了去青岛的客轮。
客轮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吴群敢一直把这件特殊的内衣穿在最里面,晚上睡觉也不脱下来。到了青岛,他按事先约定的方式在栈桥做了记号,很快就有个渔夫打扮的人来接应。
战事越来越紧,传递情报也越发危险。一九四八年冬天,吴仲禧得知汤恩伯要在长江南岸增派十个军的兵力,可这时上海的地下电台却被破坏了。危急关头,吴群敢带着江防计划的副本赶往虹桥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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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恩伯视察长江防线
在候机室,特务打开他的行李箱仔细检查。当那双戴白手套的手伸向装着密写剂的牙膏时,他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检查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总算放行了。飞机起飞时,他看着窗外的云海,轻轻松了口气。
在隐蔽战线的背后,是整个家庭的付出与牺牲。吴家八个兄弟姐妹中,有五个人先后参加了革命工作。二弟吴伟最早察觉到父兄的秘密活动,主动要求当交通员。一九四八年七月,他在舟山一带传递情报时遇上台风,连人带船消失在了茫茫大海里。
母亲长期承受着巨大压力,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有一次,她紧紧抓着吴群敢的胳膊,喃喃自语:“你们都瞒着我…连你爸爸也…”话没说完,眼神又变得茫然起来。
最危险的时候发生在一九四九年一月。特务加强了对吴家的监视,兄弟姐妹们不得不分散躲避。三妹吴慧把重要文件藏在洋娃娃里,化装成少奶奶混出了上海。她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天早上的雾很浓,我抱着娃娃穿过三条马路,总觉得有人在盯着。”
最后的分别时刻终于来临。四月二十一日天刚亮,十几辆军用吉普突然包围了吴家。吴仲禧把最后一份名单塞给儿子,指着书房的暗门说:“从地道走,去香港找潘汉年。”
吴群敢爬进暗道时,听见身后传来砸门声和母亲的哭喊。这条狭窄的暗道通到旁边的教堂,他混在早祷的老百姓中从侧门溜了出去。当天下午,他藏在开往香港的“海星号”货轮底舱。
同行的交通员递来当天的报纸,上面登着吴仲禧被捕的消息。报道写着:“国民党中将吴仲禧涉嫌通共,已于昨日收押。”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望着舷窗外起伏的海浪。
而在上海的监狱里,吴仲禧正用铅笔头在《圣经》扉页上写着什么。狱卒开门巡查时,他迅速把小册子塞回枕头下。这支铅笔头是狱中的难友偷偷传递的,他用它记录下重要的时间节点。
五月二十七日,上海解放,吴群敢立刻赶到提篮桥监狱寻找父亲。吴仲禧的囚衣上还带着血迹,但眼神依然清澈。看见儿子,他第一句话就问:“名单送出去了吗?”
一九五零年,吴仲禧担任广东省人民政府委员。他在自述材料中写道:“那些年我们就像在黑夜里走路,不知道天亮什么时候来,但始终相信天一定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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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仲禧一家
一九五五年国庆节,吴群敢在《人民日报》上看到父亲参加观礼的照片。这位曾经的“国民党中将”,终于能以中共党员的身份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原中共地下党员吴仲禧同志。”
晚年,吴群敢经常在外滩散步,有时会在证券交易所旧址前停下脚步。当年的惊心动魄都已成了历史,只有黄浦江水还在不停地流向东方。有一天,孙子问他那时候怕不怕,他望着陆家嘴的高楼轻声说:“怕。可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江风吹过他胸前的纪念章,银色的光泽在夕阳下微微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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