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春,江西泰和】“彩哥,你回来啦!”村口忽然响起一句哽咽的呼喊,易耀彩脚步一顿,随即看见张凤娥撑着门框,瘦却挺拔。泥土气息、炊烟味、带着潮意的山风一股脑扑来,他的掌心瞬间冒汗——这一刻,他确定自己准备的寒暄全都派不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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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停靠井冈山脚的那晚,他对妻子范景阳说,只是走亲访友,用不了几天。可真正踏进故土,他才发现内心早已翻江倒海。父母长眠赣江,老屋几经焚毁;唯独张凤娥,一个人在残垣间守了二十二年,给先人添香、给空院扫尘。她的坚持,比家谱更像血缘。
往回倒推,1916年冬,易家在泰和还算宽裕。父亲识得“三纲五常”,也懂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母亲能写一手工整小楷。十岁的易耀彩端着书卷,日子虽拮据,仍能摸到纸墨。那年,逃难的队伍踏碎了村口的竹篱。张凤娥就在其中,双脚浮肿,眼神麻木,连饥饿都懒得张口。拐子挑中她的清秀面孔,欲卖去黑窑。少年易耀彩嚷了几声“别抓人!”带着半个村子把人救回。谁也没想到,这声嚷唤来了一桩跨越生死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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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父易母将女孩收为童养媳。可在孩子脑子里,婚约远没有追风筝更重要。二人就像兄妹,田埂打闹,山脚捉螃蟹。欢乐止步于1927年。红军上井冈,泰和成前线后方交错地带。易氏夫妇参加赤卫队,十三岁的易耀彩被送上山,“红小鬼”队列里,他扛着木枪喊口号,回头那一眼没来得及,便和张凤娥隔开漫长的战火。
1934年,不断加码的围剿让泰和血迹斑斑。易家祖屋被烧,父母殉难,张凤娥被抓去长沙途中逃脱。她回村埋骨,拾砖重砌,夜里烧松枝驱寒。村长看在眼里,说一句:“妞,你逃吧,山高路远。”她摇头,“我要守人,守屋。”那一年她十八岁,额角已透出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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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长征路上易耀彩成了营级干部,伤病号里认识女军医范景阳。战事紧张,组织一句“先结婚后恋爱”,两人就在窄窄的窑洞点灯敬茶。范景阳性情爽利,却也好奇夫君过往。每当夜静,她总能听见他低声念叨“泰和”“姐姐”。进东北、打锦州、渡长江,夫妻俩把生死置于后面,但一张回乡的愿望单始终放在行军包最上层。
1949年建国,1953年赴苏深造前夕,易耀彩终于请到探亲假。可洪灾封路,他只赶回长汀安葬亲骨,匆匆折返。这次机会再错过,不知还要等多久。三年后,军区批准调研任务顺带探亲,他携妻南下,心虑重重:童养媳若早嫁,也算有个交代;怕就怕人海茫茫找不到,或是空屋野草,更徒增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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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比想像简单,也更残酷。张凤娥住在修补过的老屋。堂屋里,先人的灵牌并列,香烟升腾。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客人端一碗热汤圆。范景阳接过,食不成声,只说:“姐姐,在家受苦了。”张凤娥笑得淡,“能替你们看家,不苦。”
夜深,三人围炉。易耀彩劝张凤娥改嫁,话音刚落,她抬手摆了摆,“彩哥,这辈子我就陪伯父伯母,他们在地下不孤单,我在地上还算心安。”言语平淡,却让屋檐渗雨。接下去几天,将军夫妇跑遍县里,帮她补办烈属证,同乡干部也特批供销配额。细节虽琐碎,却让张凤娥的日子亮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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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留学归来,易耀彩把工资条分出一栏,按月寄往泰和。后来调成都、再到昆明,地址换了五次,那栏始终未动。1983年,他在病榻上仍嘱托:“凤娥若有事,立刻报信。”两年后,他逝于昆明总院。范景阳接过寄款,八年,从未失期。
1998年冬,张凤娥病重,嘱托邻里:若自己先走,就把余钱与存折留给景阳嫂子家孩子,“彩哥欠他们的,我补上。”她走得静,遗像是三十年前拍的黑白半身照,肩上披着旧呢子披风。范景阳为她择穴,恰在易父母和易耀彩之间,三方相隔不到五尺。碑文只刻一句:易家长女张凤娥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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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在前行,村口水泥路已铺到县城,旧瓦房拆得寥寥,但圣火一般的情义没有灰烬。泰和老乡说:易家故事,不是传奇,是回声——战争撕裂血肉,却撕不断那根最朴素的情分。那些在硝烟里结下的约定,就像山上的毛竹,岁岁年年,一节一节,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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