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AI战略的致命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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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 心智研究所】

2025年11月24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一项名为“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的行政命令，宣称将开启美国AI主导时代的新纪元。

白宫将这一计划与二战时期的曼哈顿计划、冷战时期的阿波罗登月计划相提并论，称其为“自阿波罗计划以来联邦科学资源最大规模的调动”。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挥舞签字笔宣称，美国正在书写历史性的一页。

然而，剥开这些宏大叙事的华丽外衣，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充满内在矛盾、执行路径模糊、资金来源不明的政策框架。

特朗普在白宫签署“创世纪计划”（Genesis Mission）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一看似激进的国家干预计划，恰恰诞生于一个正在系统性削减联邦科研预算、大规模裁撤科研人员的行政周期之中。

当白宫一边高喊着要用AI重塑美国科技霸权，一边却将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预算削减超过50%、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预算削减40%时，“创世纪计划”究竟是一场深思熟虑的战略转型，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政治表演？

从自由放任到“国家资本主义”

理解“创世纪计划”的深层意涵，需要将其置于美国AI政策演变的长周期视野中审视。

长期以来，美国在技术创新领域奉行的是一种“政府搭台、市场唱戏”的自由主义路径：联邦政府提供基础研究资助、保护知识产权、维护市场秩序，但核心的技术突破与商业化应用则交由私营部门主导。硅谷的崛起、互联网革命的成功、以及近年来生成式AI的爆发，都被视为这一模式的胜利果实。

然而，“创世纪计划”所代表的政策取向，标志着美国正在悄然背离这一传统。该计划明确要求能源部主导建设一个整合全国科研资源的“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American Science and Security Platform），将联邦政府拥有的海量科学数据、17个国家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以及私营部门的AI能力统一纳入一个协调框架之下。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将其描述为一个能够“自动化实验设计、加速模拟仿真、生成从蛋白质折叠到核聚变等离子体动力学各领域预测模型”的闭环系统。

这种由政府主导、集中资源、设定任务目标的发展模式，与美国传统上对产业政策的警惕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不远的过去，产业政策在美国政治话语中几乎等同于计划经济的代名词，保守派将其视为对自由市场的僭越，自由派则担心其沦为大企业的寻租工具。但如今，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此前的拜登政府，都在实质性地拥抱国家主导的技术发展路径——只不过前者用“美国优先”的民族主义话语包装，后者则披着“供应链安全”与“民主技术联盟”的外衣。

这一转变的深层驱动力在于中国的崛起。

中国自2017年发布《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以来，便明确将AI定位为国家战略优先事项，设定了到2030年成为全球AI领导者的宏伟目标。中国模式的核心特征——国家资金的大规模投入、央地协同的产业政策、数据资源的集中调配、以及举国体制下的技术攻关——对美国形成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正如兰德公司近期一份报告所指出的，中国已建立起一个“极其精密的产业支持生态系统”，能够根据技术成熟度的不同阶段灵活调整政策工具组合。

面对这一局面，美国的政策制定者陷入了一种意识形态与地缘现实的深刻张力之中。一方面，承认市场机制在技术创新中的局限性，意味着对数十年自由主义经济共识的背叛；另一方面，坐视中国在AI领域的赶超，则可能动摇美国在全球技术秩序中的主导地位。“创世纪计划”正是这一张力的产物——它试图在保留“私营部门主导创新”修辞外壳的同时，实质性地引入国家主导的“任务导向型”发展模式。

但问题在于，美国是否真的做好了拥抱国家资本主义的准备？从“创世纪计划”的具体内容来看，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该行政命令全文3400字，“视可用拨款情况而定”（subject to available appropriations）这一短语出现了四次。换言之，这份被比作曼哈顿计划的宏大蓝图，实际上没有承诺任何新增资金。对比历史：阿波罗计划期间，NASA的预算在六年内从5亿美元飙升至52亿美元；而“创世纪计划”能够依仗的，只有现有的超级计算机、早已签署的私营部门合作协议，以及国会此前批准的预算额度。

为何让能源部来主导？

“创世纪计划”最引人注目的制度安排之一，是将执行主导权交给了能源部（DOE），而非国防部、商务部或国家科学基金会等更传统的科技政策机构。这一选择并非偶然，而是植根于能源部独特的历史遗产与基础设施优势。

能源部的前身可追溯至曼哈顿计划时期设立的原子能委员会，其核心使命涵盖核武器研发、核能技术、以及相关的基础科学研究。经过数十年的积累，能源部旗下的17个国家实验室已成为美国乃至全球最强大的科学研究基础设施集群。以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为例，其Frontier超级计算机曾是全球首台突破百亿亿次浮点运算（exascale）性能门槛的系统；阿贡国家实验室正在建设的Solstice系统将配备10万块英伟达Blackwell GPU，预计成为能源部历史上最大的AI超级计算机。

能源部还掌握着联邦政府最庞大的科学数据资产。从粒子物理学实验到基因组学研究，从气候模拟到材料科学，能源部实验室在过去几十年间积累了数十PB级别的科研数据。在AI时代，这些数据的价值被重新发现——大型语言模型和科学基础模型的训练需要海量高质量数据，而能源部正好坐拥这一战略资源。

然而，选择能源部主导“创世纪计划”也暴露出诸多潜在问题。

首先，能源部的核心使命与AI应用的广泛性之间存在张力。行政命令虽然列举了核聚变、先进核能、电网现代化等能源领域目标，但同时也提及了生物技术、药物研发、材料科学、量子计算等远超能源部传统职能范围的领域。让一个主要关注能源与核安全的部门来协调跨领域的AI科研整合，其组织能力与专业知识储备是否足够，令人存疑。

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

其次，能源部与学术界、私营部门的关系模式与其他科研资助机构有着显著差异。国家科学基金会通过同行评审向大学研究者发放竞争性拨款，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生物医学领域的基础与应用研究，这些机构与分散化的学术研究生态系统之间有着成熟的互动机制。相比之下，能源部实验室更接近于政府内部的研发机构，其运作模式更加集中化、任务导向化。当“创世纪计划”试图吸纳学术界与私营部门参与时，这种组织文化的差异可能成为摩擦来源。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能源部主导AI科研的安排，恰恰发生在特朗普政府大幅削减其科学办公室预算的同时。根据白宫提交的2026财年预算提案，能源部科学办公室面临14%的预算削减。一边宣称要让能源部引领AI革命，一边却削减其基础科研经费，这种自相矛盾的政策组合令人费解。

“AI行动计划”的延续与断裂

“创世纪计划”并非横空出世，而是特朗普政府AI政策链条上的最新一环。2025年1月，特朗普在就职后第三天便签署了《消除美国人工智能领导力障碍》行政命令，废除了拜登政府此前发布的AI安全与监管框架。同年7月，白宫发布了《赢得AI竞赛：美国AI行动计划》，列出了超过90项联邦政策行动，围绕“加速创新、建设基础设施、引领国际外交与安全”三大支柱展开。“创世纪计划”在官方叙事中被定位为“AI行动计划”的落地执行。

审视这一政策序列，可以发现若干一以贯之的主题。

第一是对“去监管”的坚定承诺。从废除拜登时代的AI风险管理框架，到阻止州层面的AI立法，再到要求联邦采购偏向“意识形态中立”的AI系统，特朗普政府始终将监管视为创新的敌人，将政府角色界定为清除障碍而非设定规则。

第二是对中国竞争的高度聚焦。无论是出口管制的强化、盟友体系的整合，还是对“美国技术主导”的反复强调，中国始终是美国AI政策的隐形参照系。第三是私营部门的深度嵌入。从英伟达、OpenAI到Anthropic，从微软、亚马逊到谷歌，硅谷巨头被系统性地吸纳为政府政策的合作伙伴与受益者。

然而，“创世纪计划”与此前政策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延续。一个关键的变化在于叙事框架的转换。7月的“AI行动计划”强调的是去除监管障碍、扩大出口、建设数据中心等市场导向的政策工具；而“创世纪计划”则首次引入了“国家使命”的话语，将AI发展定位为与曼哈顿计划、阿波罗计划并列的历史性国家工程。这一叙事升级的背后，可能反映出白宫对于纯粹市场化路径局限性的认知——仅仅依靠去监管和私营部门的自发投资，或许不足以在与中国的技术竞赛中占据上风。

但问题在于，叙事的升级并未伴随着资源投入的相应增加。“AI行动计划”虽然列出了洋洋洒洒的政策建议，但绝大多数都是对既有政策的重申或微调，而非真金白银的新增投入。“创世纪计划”同样如此——它所援引的能源部与英伟达、AMD、Oracle等公司的合作项目，实际上都是在行政命令签署之前就已经宣布的。《科学美国人》杂志的报道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份行政命令没有设定明确的预算，国家安全、科学发现与能源创新被列为优先事项，但联邦科研拨款正在经历大规模削减。”

经费困境：宏大愿景与紧缩现实

前文中已经提到的经费问题，有必要再稍微展开论述。

在科研领域，资金投入是衡量政策诚意的最硬性指标。曼哈顿计划投入了相当于今天约280亿美元的经费，动员了超过12万人参与；阿波罗计划在1960年代耗资约250亿美元（约合今天的2500亿美元），占当时联邦预算的约4%。那么，“创世纪计划”准备投入多少？

答案是：我们不知道。行政命令中没有出现任何具体的经费数字，白宫官员在面对记者提问时也拒绝给出成本估算。唯一明确的表态是，政府将“利用所有可用资源”，并寄望于国会未来增加拨款。这种模糊态度与此前那些动辄数百亿美元的历史性科研投资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令人担忧的是，“创世纪计划”的出台恰逢联邦科研预算遭遇史无前例的削减。根据特朗普政府提交的2026财年预算提案，国家科学基金会面临57%的经费削减，从约90亿美元骤降至约40亿美元；国立卫生研究院将被削减约40%，即约180亿美元；NASA科学预算削减47%；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削减26%。这些削减一旦落实，将从根本上动摇美国的科研人才培养体系与基础研究能力。

科学界对此的反应是一片哀鸣。美国科学促进会（AAAS）首席执行官苏迪普·帕里赫（Sudip Parikh）指出：“如果这一预算获得通过，将终结美国的全球科学领导地位……这与总统呼吁重振美国科学领导力的表态形成了鲜明矛盾。”马里兰大学生物学教授约书亚·韦茨（Joshua Weitz）则更为直接：“这将使美国的研发格局倒退25年以上，造成当下的经济与就业损失，并损害未来的创新能力。”

当我们将“创世纪计划”的宏大修辞与联邦科研预算的紧缩现实并置审视时，一幅荒诞的图景浮现出来：政府一边宣称要发动AI领域的“曼哈顿计划”，一边却在大幅削减基础科研的经费池；一边呼吁动员4万名科学家与工程师投身国家使命，一边却在解雇联邦科研机构的员工、取消大学研究者的拨款、终止研究生的实习项目。这种言行不一的政策组合，很难不让人怀疑该计划更多是一场政治姿态而非实质性的战略投入。

曼哈顿计划

即便假设经费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创世纪计划”仍面临巨大的执行挑战。该计划的核心构想——建立一个整合全国科研资源的统一AI平台——涉及前所未有的跨部门、跨系统协调。行政命令要求能源部在90天内完成联邦计算与存储资源的全面清查，120天内确定首批用于AI模型训练的数据集与资产，270天内在至少一个重大科技挑战上取得可展示的进展。这些时间表是否现实，令人存疑。

首先是数据整合的技术与制度障碍。

联邦政府的科学数据分散在数十个部门与机构之中，它们使用不同的数据格式、遵循不同的管理规范、受到不同的保密限制。NASA的太空探测数据、NIH的生物医学数据、NOAA的气候观测数据、能源部的核物理数据——这些数据资产要实现真正的互联互通，不仅需要大量的技术投入，更需要打破长期形成的部门壁垒与官僚惯性。行政命令虽然赋予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协调整合的职责，但该办公室的实际权限与资源能否撬动根深蒂固的部门利益，尚属未知。

其次是公私合作的边界与利益分配问题。

“创世纪计划”高调宣布英伟达、Anthropic、OpenAI、亚马逊、微软、谷歌、IBM等科技巨头参与合作，但合作的具体形式、各方的权责划分、知识产权的归属、数据安全的保障等关键细节均付之阙如。私营企业参与政府主导的科研项目，本质上是一种复杂的利益交换——企业获取联邦数据与计算资源，政府获得企业的技术能力与资金投入。但在缺乏明确规则的情况下，这种合作很容易演变为大企业对公共资源的寻租，或者陷入责任不清、推诿扯皮的困境。

再次是人才储备的现实瓶颈。

“创世纪计划”宣称将动员能源部旗下约4万名科学家、工程师与技术人员投身这一国家使命。但根据《自然》杂志的报道，特朗普政府上台以来已导致联邦科研机构经历大规模人员流失——NIH裁员数千人，NSF的拨款评审小组陷入瘫痪，大量博士后与研究生因项目取消而前途未卜。75%接受《自然》调查的科学家表示正在考虑离开美国。在这样的人才出血背景下，“创世纪计划”如何吸引并留住顶尖科研人才，是一个严峻的问号。

深层悖论：短期政治与长期科研

“创世纪计划”所暴露的，是美国政治体制与长周期科研投入之间的根本张力。科学研究尤其是基础研究，其成果往往需要数十年才能显现。曼哈顿计划虽然在短短三年内实现了原子弹的研发，但其背后是此前数十年核物理学的理论积累。阿波罗计划的成功同样建立在航空航天领域长期投入的基础之上。然而，美国的政治周期是以四年为单位计量的，每一届政府都有强烈的动机去追求短期可见的政绩，而非为下一届政府乃至下一代人播下科研的种子。

特朗普政府的科技政策尤其凸显了这一矛盾。一方面，政府希望通过“创世纪计划”这样的宏大叙事彰显美国在AI竞赛中的雄心；另一方面，政府又不愿意承担长期科研投入所需的财政成本，而是试图通过削减传统科研预算、将负担转嫁给私营部门的方式来实现“低成本霸权”。这种思路或许在短期内能够制造若干可供宣传的合作项目与技术演示，但很难支撑起真正意义上的科技领导力。

斯坦福大学的能源与可持续发展研究者指出，虽然美国近年来也在尝试采用类似中国的产业政策工具，但其政策确定性与执行一致性仍远不及中国。“美国政府需要提供更强、更稳定的信号，以创造政策确定性。在政策不确定的世界里，企业不愿投资，只会选择观望。”

从“创世纪计划”的具体内容来看，特朗普政府并没有真正准备好为这场“国家使命”付出相应的代价。没有新增预算、没有明确的执行路径、没有可验证的成功指标——有的只是宏大的类比、空洞的承诺，以及与联邦科研预算削减之间刺眼的自相矛盾。

当然，我们不应完全否定“创世纪计划”可能带来的积极效应。它至少表明，美国政策精英正在认真思考如何在AI领域动员国家力量、整合分散资源、加速技术突破。能源部实验室与私营部门的合作项目，无论是否被纳入"创世纪计划"的框架，确实在推进之中。这些努力即便在缺乏宏大叙事加持的情况下，也可能产生实质性的科研成果。

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于：当一个国家一边高喊要发动AI领域的“曼哈顿计划”，一边却在系统性地削弱其科研根基时，它究竟是在认真对待技术竞争，还是仅仅在进行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剧场？答案或许要等到特朗普第二任期结束时才能揭晓。但如果“创世纪计划”最终沦为又一份被遗忘在档案室中的行政命令，人们不应感到意外。毕竟，在修辞与现实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认知差距，更是利益博弈、制度惰性与政治短视——而这些，恰恰是任何国家在追求技术霸权道路上最难以逾越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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