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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匪首吕芪:大学毕业被日军糟蹋,为报仇投身土匪,解放时被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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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春,安徽霍山。

大别山的雾气总是散得很慢,像一层湿冷的纱布,死死地捂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吕秀云站在吕家大宅的二楼闺房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还没读完的《家》。

窗外,霍山城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惊惶的神色。

01

她今年二十一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剪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得像淮河里刚捞上来的银鱼。

在这个兵荒马乱、满地饿殍的年月里,她干净得有些刺眼。

“小姐,别看了,老爷叫您下去试嫁衣。”

丫鬟小翠怯生生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团刺目的红。那是那件那是用两根金条从省城换来的苏绣龙凤褂。

吕秀云猛地转过身,眼里的光像两把寒刃:“我不试,外面的学生都在组织抗日宣传队,鬼子都要打到家门口了,爹还要逼我嫁人?”

“正是因为鬼子要来了,才更要嫁!”

一个威严却略带苍老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吕家老太爷,这个在霍山城跺跺脚都要晃三晃的乡绅,此刻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秀云,你读了几年洋书,心都读野了!你看看现在的世道,北平回不去了,如果你不嫁给赵家大少爷,咱们吕家这一大家子老小,靠谁护着?

赵家有民团,有枪,只有进了赵家的门,你这条命才保得住!”

“保命?”吕秀云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重重拍在桌上,“赵有良那个软骨头?他那几十杆破枪,平时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见着日本人,怕是尿都要吓出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吕秀云脸上。

她那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吕老太爷手在发抖,指着她骂道:“混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赵家已经送来了聘礼,明天就是良辰吉日。

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来人,把小姐锁起来,除了送饭,谁也不许放她出去!”

房门被重重关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像是一声丧钟。

吕秀云没有哭。

她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脂粉气的闺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看着那件红得像血一样的嫁衣,心里想的不是明天的新郎,而是她在北平大学念书时,同学们在未名湖畔高唱《松花江上》的样子。

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低谷,是被封建礼教吃人的开始。

但她错了。

这其实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平安的夜晚。

次日,大婚。

霍山城内并没有因为这场豪门的联姻而变得喜庆,反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为了躲避日军的飞机,婚礼没有敲锣打鼓,只有几挂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响,听着像枪声。

吕秀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强行套上了凤冠霞帔,塞进了花轿。

轿子一路摇晃,抬进了赵家的大院。

拜堂的时候,新郎官赵有良一直哆哆嗦嗦,眼神飘忽不定,甚至不敢看吕秀云一眼。

他的手里一直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嗓音刚落,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轰!”

一声巨响,赵家大院的围墙瞬间坍塌了一角。砖石飞溅,烟尘滚滚。

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刚才还满堂红光的喜堂,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鬼子进城了!鬼子进城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彻底炸了锅。

吕秀云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惊恐地看向大门。

她看见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刺刀的矮小身影,像一群恶狼一样跨过了倒塌的院墙。

“赵有良!你的枪呢?你的民团呢?”吕秀云抓住身边的新郎大喊。

然而,她寄予最后希望的“丈夫”,此刻却并没有拔枪。

赵有良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突然甩开吕秀云的手,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冲进来的日军举起了双手,嘴里用蹩脚的日语喊着:“太君!别开枪!我是良民!我爹是维持会的……”

吕秀云愣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有良,就像看着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一个满脸横肉的日军军官大步走进来,黑色的马靴踩在红色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有良,那一双淫邪的三角眼,死死地盯住了站在喜堂中央、穿着一身红嫁衣的吕秀云。

那是狼看见了肉的眼神。

吕秀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但身后是冰冷的墙壁。

日军军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慢慢拔出了腰间的指挥刀,用生硬的中国话说道:“花姑娘……大大的好。”

周围的枪声、哭喊声仿佛在一瞬间远去。

吕秀云只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转头看向父亲,那个昨天还威风凛凛的吕老太爷,此刻正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这一刻,那只淮河畔的白天鹅,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书本救不了命,家世救不了命,跪下更救不了命。

那军官猛地扑了上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那昂贵的真丝衣领。

“嘶啦”

红色的嫁衣被撕裂,露出了里面雪白的肌肤。

那是这一天,吕秀云听到的最后一声清晰的声响。

02。

痛。

除了痛,还是痛。

吕秀云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石磨细细碾碎了一遍。

她费力地睁开在那凝固着血痂的眼皮,入目并不是红色的喜帐,也不是赵家的雕花大床,而是一片死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哑叫声。

身下是湿冷的烂泥,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一截冰凉的东西,那是一根不知是谁留下的枯骨。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那三天。

那是把人活生生剥皮抽筋的三天。

她被拖进那个充满了东洋烟草味和酒精臭味的宪兵队据点。

那个把她按在桌上的军官,还有后来排着队的士兵,他们嘴里发出的那种类似野兽的喘息声,至今还在她耳边回荡。

她记得自己一开始还试图反抗,用指甲抓,用牙咬,换来的是更加狠毒的耳光和枪托的重击。

后来,她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像一块被嚼烂的甘蔗渣,被随意丢弃在角落里。

赵有良就在隔壁的房间里,陪着日本人喝酒,她甚至能听见他为了讨好日本人而发出的谄媚笑声。

那笑声,比日本人的刺刀更让她寒心。

吕秀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那件昂贵的苏绣龙凤褂早就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几两肉。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腿上、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还有早已干涸的血迹。

“还没死吗……”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纸在摩擦。

既然没死,就得回家。



哪怕是爬,也要爬回去。

爹还在,家还在,只要进了家门,洗个澡,把这些脏东西洗掉,一切或许还能重新开始。

她咬着牙,从乱葬岗里爬了出来。

暴雨在这个时候倾盆而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满是污泥的身体,刺痛了每一道伤口,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一步一挪地往城里走。

路边的野狗冲她狂吠,她捡起石头狠狠砸过去,眼里的凶光竟然把野狗吓得夹着尾巴逃窜。

深夜,吕家大宅。

那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曾经是她最有安全感的屏障。

此刻,它紧紧关闭着,像一只拒绝张开嘴的怪兽。

“开门……我是秀云……开门啊!”

她无力地拍打着门环,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许久,门并没有开,只是旁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福伯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探出半个脑袋。当他看清雨水中那个像厉鬼一样的女人时,吓得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小……小姐?”福伯的声音在发抖,眼神里不是惊喜,而是惊恐,甚至带着一丝嫌弃。

“福伯,让我进去……我好冷……”吕秀云伸出手,想要去推门。

“别!别进来!”福伯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死死抵住门板,“小姐,老爷吩咐了,吕家……吕家没有活着回来的女儿。”

吕秀云的手僵在半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大门内传来了吕老太爷苍老而冷硬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门板,显得那样遥远而无情。

“秀云,你若是三天前死在赵家,吕家会给你立贞节牌坊,你会进祖坟,受后人香火。

可你……你竟然活着回来了。”

“爹,我是受害者啊!是被日本人……”

“住口!”吕老太爷的咆哮声打断了她,“被日本人糟蹋了三天,这身子早就脏了!你现在回来,是想让吕家的列祖列宗蒙羞吗?

是想让全霍山城的人戳我的脊梁骨吗?吕家的门风,不能毁在你手里!”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

吕秀云站在雨里,感觉那雨水比乱葬岗的烂泥还要冷。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混在风雨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的清白比她的命重要,吕家的面子比她的命重要。她拼了命从地狱爬回来,却发现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侧门的门缝里,递出了一个托盘。

福伯颤颤巍巍地把托盘放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上,低声说:“小姐,老爷说……这是家里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你……你自个儿体面点走吧。”

托盘上,放着一根白绫,还有一把锋利的剪刀。

吕秀云停止了笑。她低下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白绫是让她吊死在门口明志,剪刀是让她自裁谢罪。

这就是她的家。

这就是她读了那么多书、想要守护的家族。

她慢慢地弯下腰,伸出了那双还在颤抖的手。

福伯以为她认命了,叹了口气,正准备关上侧门。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插进门缝,死死卡住了即将关闭的大门。

吕秀云并没有拿白绫,而是紧紧握住了那把剪刀。

“小姐,你……”

“啊!”

一声惨叫响起。吕秀云手中的剪刀没有刺向自己的胸口,而是狠狠地扎进了福伯那只想要关门的手掌!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门板上,也溅在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

“回去告诉那个老东西,”吕秀云拔出剪刀,眼神里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存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吕秀云已经在乱葬岗死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再替我做主!”

她抓起那一头被雨水打湿的长发,“咔嚓”一剪刀,黑发断落在泥水中。

那是她与这个家、与过去那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最后的诀别。

大门内是一片混乱的惊呼声,大门外,吕秀云握着那把带血的剪刀,转身走进了茫茫的雨夜。

03

大别山的秋夜冷得透骨。

黑虎寨的聚义厅里却是热火朝天,松油火把将大厅照得通亮,正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虎皮,大当家王松涛一只脚踩在虎头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底下几十号土匪划拳喝酒,乌烟瘴气。

“报!大当家,山下抓着个女的!”

一个小喽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脸坏笑,“长得那是真俊,就是……看着有点疯。”

“疯婆子?”王松涛把鸡骨头往地上一吐,抹了把嘴,“带上来!老子这几天正闲得慌,疯的也能败败火。”

片刻后,两个土匪架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大厅里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下去。几十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

女人浑身是泥,赤着脚,脚底板已经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

她身上那件原本昂贵的旗袍早已成了破布条,勉强挂在身上。

那一头被人强行剪断的短发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一样。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两团幽幽的鬼火,在死灰般的脸上燃烧。

“你是谁家的?”王松涛眯起眼睛,他在绿林混了二十年,见过肉票哭爹喊娘,没见过这种眼神。

吕秀云甩开架着她的土匪,挺直了腰杆。她那一瘸一拐的动作虽然狼狈,却带着一股子大家闺秀刻在骨子里的傲气。

“霍山,吕家。”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吕家?”王松涛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原来是那个全霍山都知道的笑话!

听说吕家大小姐大婚当天被日本人轮了,然后被吕老头赶出了家门?原来就是你啊!”

底下的土匪们跟着哄堂大笑,淫秽的目光在她露出的肌肤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省得我费口舌。”吕秀云面无表情,仿佛他们在谈论的是别人。

“怎么?被赶出来没地方去,想上山给老子当压寨夫人?”王松涛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满是油污的大手,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好歹是千金小姐,细皮嫩肉的,老子不嫌弃。”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大当家威武!今天又有新郎官当了!”

吕秀云没有躲。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丑陋、油腻的脸,突然笑了。

那一笑,妩媚中带着森森寒意,让王松涛的手指不由得僵了一下。

“王大当家,你想睡我?”

“废话!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好。”

吕秀云向后退了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手,解开了胸前仅剩的一颗盘扣。

大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男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破烂的衣衫滑落,她并没有完全赤裸,里面还剩一件被泥水浸透的肚兜。

但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那原本如凝脂般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烟头烫伤的疤痕,还有被皮带抽打过的血印。

“这就是你要的身子。”吕秀云指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声音平静得可怕,“日本人留下的。

你们如果想要,随时可以拿去,但我有个条件。”

王松涛眼里的淫欲退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和警惕。

这女人,够狠。

“什么条件?”

“给我一支枪。”

“枪?”王松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枪干什么?”

“杀鬼子。”吕秀云盯着他的眼睛,“杀赵有良,杀那个把我拒之门外的老东西,杀光这世上所有负我的人。”

“哟,口气不小。”王松涛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枪就在这儿。

但这玩意儿是喝血的,你会用吗?”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光嘴上说没用。”王松涛眼珠一转,指着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

那里绑着一个被打得半死的男人,那是前几天抓上山的伪军探子。

“看见那个汉奸了吗?那是你的投名状。

杀了他,我就信你,杀不了,你就乖乖去后山洗衣服伺候兄弟们。”

王松涛本以为这女人会吓得发抖,毕竟是个读过书的大小姐。

但他错了。

吕秀云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上前一步,抓起那把沉重的驳壳枪。

枪身冰冷,散发着枪油的味道,这味道让她感到莫名的兴奋。

她转过身,双手握枪,对准了那个伪军。

那伪军嘴里塞着破布,惊恐地呜呜乱叫,拼命摇头求饶。

吕秀云看着那个伪军,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个趴在她身上狞笑的日军军官,还有那个跪在地上喊“太君”的未婚夫。

“砰!”

一声巨响震得大厅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没有丝毫颤抖,没有闭眼。

子弹精准地穿透了伪军的眉心,红白之物喷溅在柱子上。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吕秀云虎口发麻,差点脱手,但她死死地握住了枪把,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大厅里鸦雀无声。

土匪们收起了轻视的表情,一个个目瞪口呆。

王松涛愣了半晌,随后大笑起来,带头鼓掌:“好!好!够狠!老子喜欢!”

他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搂住吕秀云的腰,在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黑虎寨的压寨夫人!谁要是敢对她不敬,老子毙了他!”

“慢着。”

吕秀云挣脱了他的怀抱,把枪重新拍回桌子上。

“怎么?反悔了?”王松涛脸色一沉。

“我不叫吕秀云。”她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破衣服披在身上,遮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吕秀云已经在山下死了。”

“那你叫什么?”

她看着聚义厅外漆黑的夜色,那里长满了带刺的野草和苦涩的药材。

她抬起头,眼神如刀:“从今天起,我叫吕芪。”

“吕芪?”王松涛砸吧了一下嘴,“行,名字够硬!来人!拿酒来!拿红衣服来!今晚老子要和吕芪拜堂成亲!”

大厅里再次沸腾起来,土匪们开始张灯结彩,虽然那些红绸子看着有些陈旧发黑。

吕芪被推着去后堂换衣服。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死在柱子上的伪军,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当晚,黑虎寨灯火通明。

吕芪穿上了那一身并不合身的大红喜服,坐在铺着虎皮的床沿。

这一次,没有父亲的逼迫,没有懦弱的丈夫。

她摸了摸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剪刀,那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门被推开,满身酒气的王松涛走了进来。

“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吕芪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大当家,别急。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04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把一块生铁磨成一把利刃。

这几个月里,黑虎寨的喽啰们经常能看到那个叫吕芪的女人在后山练枪。

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笑,只有手中的驳壳枪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才会闪过一丝骇人的光亮。

她的虎口被后坐力震裂了,缠着纱布继续练;手指被扳机磨出了茧子,那是比任何珠宝都让她安心的装饰。

大当家王松涛对她很“宠”,甚至有些怕。

因为这个女人在床上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床下像一只随时准备咬断喉咙的狼。

这一天,山寨里再次张灯结彩。

“夫人,今晚是个大日子。”王松涛满面红光地推开房门,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旗袍,那料子比上次抢来的还要好,

“今晚有贵客上山,咱们得谈一笔大买卖。

事成了,咱们就能换装最新的‘三八大盖’,甚至还有机关枪。”

吕芪正在擦拭那把已经被她摸得发亮的驳壳枪。

她抬起头,眼神微动:“大买卖?是要打霍山县城了?”

王松涛眼神闪烁了一下,嘿嘿笑道:“差不多,差不多!只要今晚这顿酒喝好了,以后这大别山就是咱们的天下。



你赶紧换上,把脸擦白点,别丢了我的份儿。”

吕芪看着王松涛那张透着贪婪和算计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警觉。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接过了旗袍。

入夜,聚义厅内酒肉飘香。

吕芪被王松涛带着走进了大厅。她穿着那一身红得刺眼的旗袍,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然而,当她看清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贵客”时,她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什么军火商,也不是绿林同道。

那是一个穿着便服、留着仁丹胡的男人。

哪怕他化成了灰,吕芪也认得那双如同毒蛇般的三角眼,佐藤

那个在霍山宪兵队,第一个撕碎她嫁衣的日军小队长。

巨大的耳鸣声冲击着吕芪的耳膜,她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才克制住当场拔枪的冲动。

“王大当家,这就是你说的……货?”

佐藤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吕芪身上扫视,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确实,极品,皇军,很满意。”

“太君满意就好!”王松涛卑躬屈膝地倒酒,脸上堆满了汉奸特有的谄媚,“只要太君答应给我那二十箱军火,再给我个‘皇协军司令’的头衔,这女人……今晚就是您的了,算是完璧归赵。”

吕芪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王松涛。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买卖”。

二十箱军火,一个司令头衔,换她这个“逃跑的女犯”回去继续受辱。

“王松涛,”吕芪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我帮你练兵,帮你出谋划策,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芪儿啊,别怪大哥心狠。”王松涛避开她的目光,皮笑肉不笑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皇军说了,只要你肯服侍好佐藤太君,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你就当是为了咱们山寨几百号兄弟的前程,再牺牲一次吧。”

“来人!送夫人入洞房!好好伺候太君!”

随着王松涛一声令下,几个早就埋伏好的心腹一拥而上。

吕芪刚想拔枪,却发现早已有人从背后狠狠一击,她手里的枪被打落,整个人被死死按住。

佐藤站起身,淫笑着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吕芪的脸:“花姑娘,你的,跑不掉的。今晚,我们慢慢玩。”

那一刻,吕芪没有再挣扎。

她看着满屋子狞笑的土匪,看着那个把她当牲口卖掉的丈夫,看着那个宛如恶魔的日本人。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好。”她轻声说道,“我服侍你。”

后堂,卧房。

红烛摇曳,映照着满室的旖旎,却掩盖不住即将爆发的血腥。

门被锁上了。

门外传来了土匪们划拳喝酒的声音,王松涛正在向手下吹嘘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

佐藤脱掉了外套,像一只发情的公狗一样扑向坐在床边的吕芪。

“女人,你的味道,我一直记得……”

就在佐藤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近的一瞬间,一直低眉顺眼的吕芪突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泪水,没有屈辱,只有彻彻底底的疯狂和杀意。

“我也记得。”

吕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

下一秒,她的右手猛地抬起。

在摇曳的红烛光影中,一道寒光闪过。

那不是枪,也不是刀,而是她早就藏在发髻里的一根铜发簪

为了这一刻,她把发簪的尖端在石头上磨了整整一个月,磨得比针尖还细。

“噗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铜簪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佐藤的颈动脉,直至没入根部。

佐藤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捂着脖子,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吕芪的脸和那一身红旗袍。

“这一簪,是为了霍山城。”

吕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床上抽搐,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被宰杀的鸡。

佐藤倒下了,身体还在剧烈痉挛。

吕芪没有停手。

她站起身,从佐藤脱下的外套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军刺,又捡起了那把装着子弹的南部手枪。

她走到床边,看着还没断气的佐藤,举起了军刺。

“这一下,是为了吕秀云。”

聚义厅。

王松涛正端着酒碗,红光满面:“兄弟们!过了今晚,咱们就是正规军了!吃香的喝辣的……”

“嘎吱”

通往后堂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夜风,瞬间吹散了满屋的酒气。

所有的土匪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王松涛手里的酒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珠子,像是看见了活阎王。

门口,吕芪静静地站着。



她浑身浴血,那件红旗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脸上带着斑驳的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罗刹女鬼。

她的左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佐藤的人头,那双三角眼还死不瞑目地瞪着。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南部手枪。

但枪口并没有指着王松涛,而是指着大厅角落堆放的那十几桶刚刚搬出来的黑火药

那是黑虎寨全部的家底。

“你想拿我换荣华富贵?”

吕芪随手将佐藤的人头扔到王松涛脚下,人头骨碌碌滚了几圈,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沾血的、凄美到极致的笑容,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

“晚了,王松涛,今晚,这黑虎寨的三百条人命,都得给这个鬼子陪葬!”

全场死寂。

只要她的手指轻轻一动,火药爆炸,整个聚义厅连同所有人都会被炸上天。

王松涛的双腿开始剧烈地颤抖,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05

所有人都在盯着吕芪手里那把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一堆足以把整个山头削平的黑火药。

没人敢赌这个疯女人的手指会不会颤抖。

“芪……芪儿,有话好说……”

王松涛的双腿有些发软,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

他试图挤出一丝笑容,但这比哭还难看,“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你先把枪放下,只要你不炸,什么都依你!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当这个司令了!”

“一家人?”

吕芪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得像是在剐蹭着众人的耳膜。

她甚至没有看王松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土匪。

“兄弟们,你们都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大当家。

为了几杆破枪,为了个狗屁司令,他能把刚拜堂的老婆灌醉了送给鬼子糟蹋。”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穿透力:“他今天能卖我,明天就能卖你们!日本人是什么东西?

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等他当了皇协军司令,你们就是第一批被送去当炮灰的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土匪们的心坎上。

不少人的眼神开始动摇,手中的枪口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年头落草为寇的,除了地痞流氓,大多也是被鬼子逼得没活路的苦哈哈,谁愿意真的去给日本人当孙子?

“别听这疯婆娘胡说!”

王松涛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突然大吼一声,“老三!老四!给我毙了她!谁杀了她,赏大洋五百!赏女人三个!”

那是王松涛的两个死忠心腹,早就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听到命令,两人几乎同时拔枪。

然而,他们快,吕芪更快。

在那两个心腹刚刚抬起枪口的瞬间,吕芪的身体猛地向侧面一闪,手中的手枪并不是射向那两个心腹,而是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这一枪,没有打火药桶,而是精准地打断了悬挂在大厅正上方那盏巨大铁油灯的绳索。

数百斤重的铁灯连同滚烫的热油轰然砸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两个心腹的头顶。

“啊!”

惨叫声瞬间被烈火吞噬。

热油飞溅,火势瞬间在聚义厅中央腾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火墙,将王松涛和他的手下隔开。

混乱中,吕芪穿过火光,一步步逼近早已吓傻的王松涛。

“你……你别过来!”王松涛慌乱地想要举枪,但他那双玩了一辈子鹰的手,此刻却抖得连保险都打不开。

吕芪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她抬起腿,穿着绣花鞋的脚狠狠地踢在王松涛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折的声音清晰可闻,驳壳枪飞了出去。

紧接着,她欺身而上,冰冷的枪口直接顶住了王松涛的脑门。

“大当家,借你的项上人头一用。”

“别!我是你男人!我是……”

“砰!”

枪响了。

但吕芪没有打他的头,而是打穿了他的右膝盖。

王松涛惨叫着跪倒在地。

“砰!”

又是一枪,打穿了左膝盖。

这个在这一带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土匪头子,就这样像一条断了腿的癞皮狗一样,跪在了这个他曾经视为玩物的女人面前。

聚义厅里的枪声停了。

所有的土匪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火光映照着吕芪那张染血的脸,美艳得近乎妖异。

她一只脚踩在王松涛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全场,声音不再嘶哑,而是透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

“王松涛勾结日寇,出卖兄弟,乱了江湖规矩,今天我替天行道,废了他!”

她环视四周,手中的枪依然冒着青烟:“从现在起,这黑虎寨,我说了算。

不想当汉奸的,把枪口转过去,把王松涛剩下的那几个走狗给我清理了!

想给日本人当狗的,现在就站出来,我送他下去见佐藤!”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大嫂威武!杀汉奸!”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干柴。

那些平日里被王松涛压榨、又不愿意投降日本人的土匪们,纷纷调转枪口。

仅仅一刻钟。

聚义厅里的枪声彻底平息。王松涛的那几个死党倒在血泊中,而原本想要投降日本人的几个小头目也被乱刀砍死。

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残破的聚义厅。

大火已经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吕芪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虎皮大椅上。

她依然穿着那件被鲜血染成暗紫色的旗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细细地擦拭着从佐藤手里夺来的那把南部手枪。

在她脚下,是被打断双腿、堵住嘴巴的王松涛。

他还没有死,因为吕芪不让他死。

几十号土匪整整齐齐地站在台下,看着这个女人,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昨晚那一夜,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女人比王松涛更狠,更毒,也更像一个真正的首领。

“把他拖出去。”

吕芪指了指脚下的王松涛,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处理一袋垃圾,“吊在寨门口的旗杆上。

别让他死了,每天喂点稀粥,我要让日本人看看,这就是当汉奸的下场。”

“是!大当家!”几个土匪利索地拖走了曾经的老大。

吕芪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



晨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

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别山,看着山脚下那一层层尚未散去的白雾。

那里是霍山城,是她的家乡,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但现在,噩梦醒了。

“传我的令。”

吕芪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冷冽如铁:

“从今天起,黑虎寨改名‘杀倭队’。

凡是这条道上过的日本人和伪军,把头留下,货留下。

谁要是敢私通日本人,王松涛就是榜样。”

她转过身,从腰间拔出了那对标志性的双枪,一把是王松涛的驳壳枪,一把是佐藤的南部式。

双枪在手,红衣猎猎。

06

1945年8月,大别山北麓,黑风口。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神州大地。

霍山城里的鞭炮放了一天一夜,老百姓都在庆祝好日子终于来了。

但在黑虎寨,现在叫“杀倭队”的营地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吕芪坐在马背上,手里把玩着那对双枪。她看着山脚下那一队正打着白旗、准备去县城缴械投降的日军运输队。

这一队人里,不仅有垂头丧气的士兵,还有不少随军的家属、所谓的日本开拓团成员,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大当家,那个……还要打吗?”

二当家有些犹豫地问道,“听说鬼子已经投降了,县里的国军发了话,要优待俘虏,让咱们别乱动,否则就是破坏和平。”

“和平?”

吕芪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生肉。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角的余光扫过自己手腕上那道永远消不掉的疤痕。那是当年被铁丝捆绑留下的。

“他们杀我全家的时候,讲过和平吗?他们在我身上发泄兽欲的时候,讲过和平吗?”

吕芪猛地举起双枪,对着天空连开两枪。

“砰!砰!”

清脆的枪声是进攻的号角。

“传我的令,我这儿没有什么俘虏。

男人杀光,女人杀光,连那马车里的老鼠都别给我放过!动手!”

“是!”

土匪们早就杀红了眼,在这乱世里,抢劫是唯一的生计。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并没有武装反抗的日军运输队在峡谷里成了活靶子。

枪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战斗结束后,吕芪骑着马,踏着满地的血水缓缓走过战场。

一个受了伤的日本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蜷缩在车轮底下,惊恐地看着这个一身红衣、美艳得不可方物的中国女人。

她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Help……No kill……”

吕芪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子。

二当家在旁边劝道:“大当家,这孩子……怪可怜的,要不留个活口当个杂役?”

吕芪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二当家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窒息的空洞。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当年鬼子进村,也没见放过我那刚满月的侄子。”

“砰!”

没有任何犹豫。

枪口冒出一缕青烟。

那个日本女人和孩子倒在了血泊中。

1946年冬,内战全面爆发。

昔日的抗日英雄,一夜之间成了各方争夺的棋子。

国民党的特派员带着委任状上了山,许诺给吕芪一个“皖西挺进军独立旅旅长”的头衔,只要她肯调转枪口去打共产党。

那一天,吕芪穿着崭新的美式军呢大衣,腰里别着那对著名的双枪,坐在聚义厅里。

“旅长?听着倒是比土匪头子好听。”

她随手把委任状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回去告诉你们长官,这身皮我穿了。但这大别山,还是我吕芪的天下。

谁想从我手里抢地盘,不管是日本人还是哪路神仙,我都得让他崩掉两颗牙。”

此时的吕芪,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为了生存而战的女人。

1947年春,一个特殊的客人打破了山寨的平静。

她叫林夏,是吕芪在北平读大学时的同窗好友,上下铺的闺蜜。

如今,她是解放军的一名干部,冒着生命危险孤身上山,只为了劝降这位昔日的好友。

聚义厅里,屏退了左右。

林夏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一身戾气的女人,眼圈红了:“秀云……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别叫我秀云!”

吕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手里的茶杯,“吕秀云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满手血腥的吕司令!是女土匪吕芪!”



“不,你不是。”林夏走上前,试图拉住她的手,“秀云,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现在抗战胜利了,新中国要建立了。

我们都在等你回头。只要你放下枪,向人民认罪,争取宽大处理,你还有路可走啊!”

“路?我还有路吗?”

吕芪甩开林夏的手,大笑着退后几步,笑出了眼泪,“林夏,你看看你的手,多干净啊。

你再看看我的手,全是血!洗不掉的!那帮山下的百姓叫我什么?女魔头!红粉修罗!我现在下山,就是个死!”

“不会的!组织上会考虑你的抗日功绩……”

“闭嘴!”

吕芪的眼神突然变得狰狞,那是长期处于极度不安全感中产生的偏执与疯狂。

她看着林夏那张充满正气、充满希望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嫉妒——彻骨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样是大学生,你可以站在阳光下当英雄,而我只能在烂泥里当鬼?

你来劝降?不,你是来嘲笑我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是来显摆你的清白、你的高尚的!

这种阴暗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毒草一样疯长,瞬间吞噬了最后一点理智。

“林夏,你太天真了。”

吕芪慢慢地拔出了枪,指着曾经最好的朋友,“你以为我不懂现在的局势吗?共产党来了,我也许能活命,但我这一寨子的荣华富贵就没了。

我受了那么多罪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谁也别想让我低头,谁也别想让我变回那个任人欺负的吕秀云!”

“秀云,你……”林夏震惊地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动手。

“下辈子,投胎别再做女人,也别再认识我。”

“砰!”

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林夏胸口绽开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直到死,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曾经和她在未名湖畔畅谈理想的女孩。

吕芪的手在颤抖。

这是她杀过的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林夏的眼睛。

两行清泪滑过她浓妆艳抹的脸颊,混合着脂粉,留下了两道丑陋的痕迹。

“来人!”

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硬,“把尸体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

对外就说……谈判破裂,代表试图行刺,被我当场击毙。”

这一枪,彻底打断了她回归人间的最后一条桥梁。

她亲手杀死了过去那个向往光明的自己,彻底沦为了这大别山深处一只披着人皮的修罗恶鬼。

自此之后,吕芪变得更加多疑、残暴。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必须把两把枪压在枕头底下才能合眼。

她不仅杀敌人,也开始杀手下,任何一个眼神不对的人,都可能成为她枪下的亡魂。

07

1949年春,大别山。

解放军的大部队像铁钳一样,一步步收紧了对大别山残匪的包围圈。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匪头子,要么被击毙,要么举着白旗下了山。

黑虎寨——这块曾经最难啃的骨头,如今也成了惊弓之鸟。

聚义厅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吕芪坐在上面,裹着那件已经有些破旧的美式军大衣,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稀稀拉拉的几个头目。

“都哑巴了?”

她把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说话啊!那个姓李的团长不是说只要我坚守三个月,国军的主力就会反攻吗?人呢?援军呢?”

下面一片死寂。谁都知道,那个所谓的“国军团长”早在半个月前就卷着细软跑路了,现在的黑虎寨,就是一座孤岛。

“大……大当家,”以前最能咋呼的三当家,此刻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说,“咱们没粮了,后山的兄弟昨天还在啃树皮。

而且……而且听说山下发了布告,只要咱们投诚,既往不咎,还能分地……”

“分地?”

吕芪猛地拔出双枪,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砰!”

三当家的帽子被打飞了,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吓得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想下山分地?做你的春秋大梦!”

吕芪站起身,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母狼,在大厅里焦躁地踱步,“那是诡计!我吕芪杀了那个林夏,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他们能放过我?

只要放下枪,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谁敢再提投降,这就是下场!”

她指着那个被打穿的帽洞,厉声喝道。

但这并没有镇住人心。

当晚,负责守夜的二十几个土匪,带着十几条枪,趁着夜色偷偷溜下了山。

第二天,众叛亲离的戏码在继续上演。

就连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丫鬟小翠——那个当初陪她一起上山的苦命姑娘,也在给吕芪端洗脸水的时候,跪下来磕头求她:“小姐……咱们走吧,我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想回家看看俺娘……”

吕芪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的女人,那是她自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滚。”她轻声说道,“都滚。”

小翠哭着跑了。

到了第三天,偌大的黑虎寨,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

这些人要么是背着命案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要么是跟着她杀红了眼的死忠。

1949年夏,最后的围剿开始了。

解放军的冲锋号在山谷里回荡。迫击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黑虎寨的阵地上。

“顶住!给我顶住!”

吕芪趴在战壕里,双手各持一把驳壳枪,疯狂地向山下射击。她的枪法依然精准,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冲锋的战士倒下。

但这是徒劳的。

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解放军,这几十个人的抵抗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朵浪花,瞬间就被吞没。

身边的土匪一个个倒下。

“大当家!快走!后山还有一条小路!”

仅剩的一个保镖拉起她,拼命往后山拖。

“走?往哪走?”吕芪甩开保镖的手,凄然一笑,“这天下虽大,哪里还有我吕芪的容身之地?”

她没有跑。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擦掉了脸上的血迹,提着双枪,一步步走回了那个曾经见证了她无数罪恶与辉煌的聚义厅。

她坐在那张虎皮椅上,那是她用身体、用尊严、用人性换来的位置。

大门被撞开。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为首的一名解放军连长厉声喝道:“吕芪!你已经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吕芪抬起头,看着这些年轻的战士。他们的脸上虽然沾满了硝烟,但眼睛里透着一股正气,那是她曾经有过,后来却亲手掐灭的光。

她没有举手投降,也没有开枪反抗。

她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别开枪!抓活的!”连长看出了她的意图,大喊一声想要冲上来。

吕芪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仿佛又回到了1943年的那个春天。

那天的阳光真好啊,她穿着蓝色的旗袍,抱着书本走在霍山的石板路上,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艳,那个叫赵有良的傻小子正红着脸在前面等她。

“秀云,咱们去看戏吧。”

她似乎听到了那个声音。

吕芪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女吕秀云的微笑。

“咔哒。”

扳机扣下。

然而

并没有预想中的枪声。

这把陪了她几年的枪,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竟然卡壳了。

又或者是,那颗子弹早在刚才的激战中打光了,她自己却忘了。

命运,连这最后一点体面的死法都不肯给她。

几个战士猛扑上来,瞬间将她按倒在地。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那双曾经白皙、如今布满老茧和硝烟的手腕。

吕芪被压在满是灰尘的地上,那把没响的枪就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混着血水,狼狈不堪。

“哈哈哈哈……老天爷!你好狠啊!连死都不让我死!”

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哀嚎。

她没死成。她被活捉了。

作为大别山最后一个落网的著名匪首,她的被捕,标志着这片土地上持续了数十年的匪患彻底终结。

08

1950年冬,安徽霍山,东淠河滩。

霍山县城的万人公审大会现场,人山人海。愤怒的口号声像海啸一样一浪高过一浪:“镇压反革命!”“血债血偿!”“枪毙女魔头吕芪!”

吕芪被五花大绑地押在台前。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红衣双枪的威风。

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破旧的黑色棉袄,那条曾经让无数男人垂涎的腰肢被粗麻绳勒得变了形。

那头曾经被她精心修剪的短发,此刻有些乱蓬蓬的,在寒风中飞舞。

但她依然昂着头。

那一双曾经勾魂摄魄的丹凤眼,此刻漠然地扫视着台下的人群。

她看见了当年被她杀害的民兵的家属,看见了被土匪抢光了粮食的农民,看见了那些曾经在她脚下瑟瑟发抖、如今却指着她鼻子痛骂的百姓。

“我杀过鬼子……”

她嘴唇微动,声音很小,只有押解她的战士能听见。

“我也杀过自己人。我知道。”

她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功是功,过是过。



杀鬼子是她的“义”,但为了私欲和权力杀害林夏、屠杀百姓,是她的“罪”。

天平早就倾斜了。

审判席上,判决书宣读完毕。

没有奇迹。

那个关于“因为她长得美、有文化或许能特赦”的传言,终究只是传言。上级的批复简短而冷酷,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所有的幻想:

“吕芪虽有抗日之举,但后期罪大恶极,血债累累,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立即执行死刑。”

红色的勾,画在了她的名字上。

“带下去!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通往东淠河滩的路上。

两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没有烂菜叶,也没有臭鸡蛋,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复杂的眼睛。

吕芪走得很慢。她的脚镣在石板路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某种沉重的乐章。

快到河滩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同志。”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年轻的小战士,语气竟然出奇的温和,“能让我……理理头发吗?”

小战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连长。

连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虽然双手被反绑,吕芪还是努力地甩了甩头,把垂在眼前的乱发甩到脑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最后一次闻一闻这大别山的空气。

空气里有土腥味,有枯草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腊梅香。

这味道,和1943年她离家出走那个雨夜的味道,截然不同。

那时候是苦的,现在是冷的。

刑场到了。

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几只寒鸦被人群惊起,哇哇乱叫着飞向灰白色的天空。

“跪下!”

行刑手喝道。

身边的几个男土匪早就吓瘫了,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屎尿流了一地,哭爹喊娘地求饶。

唯独吕芪,笔直地站着。

那是她最后的尊严,也是她最后的倔强。

“我不跪。”

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别山,看着那如黛的远山,声音清冷,“我吕芪这辈子,只跪天地,跪父母。

可惜父母不要我,天地不容我……至于其他人,不配受我这一跪。”

行刑手看向指挥员。指挥员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预备”

冰冷的枪口顶在了她的后脑勺上。金属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在那一瞬间,吕芪的眼前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1943年的那个清晨,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旗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干干净净、满眼都是未来的女学生吕秀云。

秀云啊,如果有来世,别生在乱世,别长得漂亮,做一棵无人问津的野草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冬日的长空。

那只在淮河畔迷失了方向、在血海里挣扎了七年的“红粉修罗”,身子猛地一颤,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栽倒在冰冷的河滩上。

鲜血从她的后脑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鹅卵石,也染红了那枯黄的野草。

那个曾经让整个皖西闻风丧胆的名字,随着这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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