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笛声越过旧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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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笛声越过旧围墙

陕西｜常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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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文艺评论家常智奇老师的散文《笛声越过旧围墙》，宛如一幅生动的画卷，以紫竹院公园的笛声为引，细腻描绘了青年笛手孙楚泊在自然中演奏的动人场景。笛声清越如泉，又含苍茫之韵，穿透喧闹人声，直抵人心。作者巧妙将传统艺术与民间烟火融合，指出艺术不应囿于殿堂，而应扎根生活。孙楚泊的表演，没有华丽舞台，却以质朴方式让千年笛音“飞入寻常百姓家”，呼应了艺术的生命力在于自由与共享。散文语言通俗优美，结尾以春风喻希望，暗示艺术革新需打破无形围墙，回归本真，充满诗意与哲思。

这日的北京紫竹院公园，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还未走进，一缕笛音，像一丝极细极亮的银线，从远处熙攘的人声、从沙沙的叶响里，径直穿过公园的围墙，清亮悦耳地，溶入我的心中。走进公园，漫过树影，循声望去，公园开阔的广场，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人山人海的围绕着一糸白色长衣，披发俊逸的青年女子。她双目微阖，唇间抵着一管竹笛——那便是孙楚泊了。她身无演奏家的时尚之装，素面朝天，没有辉煌的舞台，没有厚重的幕布，只有天光云影作背景，清风流水当和声。可偏偏是这般天地，这般简陋，这般自然，这般质朴，却衬得她与她手中的笛，有了种说不出的时代风华。

那笛声，初听是清越的，像一道泉，从幽涧里欢快地奔出来，带着水珠的凉意与甘甜；可再细细听去，那清越里，又含着些许苍茫，是月下大漠的孤烟，是雨后空山的松涛。一曲《佳人伴孤灯》，在她飞动手指间，真真化为闺阁缦绮，春思秋怨；一曲《鹧鸪飞》，在他唇畔，真真化出了鹧鸪的形影，那双翅的扑棱，那鸣声里的怅惘，在喧闹的公园上空盘桓着，竟让四周鼎沸的人声，一点点静了下去。人们举着手机，屏幕亮晶晶的，像无数只现代的、好奇的眼睛。这景象颇有些奇异，那流传了千年的音响，竟借着这最时新的“方寸之镜”，漾开了一圈圈数字的涟漪，涌向看不见的远方。

我不禁有些恍惚。这笛，这《佳人伴孤灯》《秦腔曲即兴》《鹧鸪飞》，本是该在音乐厅里，被端庄地聆听的。那里有最好的音响，最舒适的座椅，却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艺术与人间烟火，隔成了两个彼此张望的世界。而今，孙楚泊的笛声，却自个儿轻巧地越过了那堵“围墙”。他不要那繁复的程式，也挣脱了那僵滞的框架，只凭着心中一团对艺术、对民众的火，便走到了这日光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百花齐放”？当艺术的根须，从精致的盆盎里挣脱，重新扎进丰沃的民间土壤，它所绽放的花朵，才真正有了生命的血色与温度。

这又让我想起我们时常挂在嘴边的“振兴”二字。为了它，我们不知颁下多少条例，定下多少规划，那心自然是恳切的，那力也是费了的，可收获总似隔着一层，未能尽如人意。而今看这公园广场，树上、石阶前的盛景，这线上线下涌动的热情，我忽然想，我们或许走了太远，却忘了艺术最初的本质模样。它本不是殿堂顶上寂寞的明珠，而是田野山间活泼的山歌，是市井巷陌动人的叫卖。只是由于后来文人骚客的艺术加工，在“王谢堂前”筑巢繁衍。孙楚泊的笛声，之所以能如此鲜活地“走进”人心，不正是因为它以一种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完成了“飞入寻常百姓家”，服务于人民的本来使命么？这其中的自由、自觉与自在，难道不正是我们期盼已久的那种生机勃勃的景象么？

笛声悠悠，还在飘着。我望着人群中央那个开朗随和，尽曲忘我的身影，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敬意。这是一个藏不住才华的时代，也是一个压不住真情的时代。孙楚泊这样的艺术家，他(她)们的理想与志气，如同春日的竹笋，只要有一场雨、一阵风，便要不顾一切地破土而出，向上生长。这便对我们“栽花的人”，对那些艺术的“园丁”们，提出了更高也更迫切的呼唤。我们不仅要能“发现”这破土而出的力量，更要懂得如何为之松土、施肥，如何尊重它自身生长的、那有时看来有些“任性”的规律。管理不是束缚，而是为了更酣畅的绽放；引导不是修剪成统一的模样，而是为了成就千姿百态的繁华。

《牧民新歌》曲终，掌声如雷。人们却还围着，不肯便散。孙楚泊放下竹笛，脸上是平和而温暖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有一种分享后的、纯粹的愉悦。阳光正好，毫无偏私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我忽然觉得，那僵硬的“舞台”与“观众”的界限，在这一刻，是真地消融了。艺术，终于又成了我们生活中那部分自然而然、触手可及的美。

我转身离开，那笛声的余韵，却像一缕游丝，依旧缠绕在耳畔，久久不散。它仿佛在问：今日这公园广场，树下、石阶上的一场欢愉，能否吹动那更广阔天地间的万千新声？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仿佛看见，那堵无形的“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院墙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春风，正从裂开的缝隙的那头，不停地吹送过来。

作家档案

感受文字的温暖

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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