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桂花的回信
文/刘燕子
今年重庆的秋格外蹊跷。
霜降已过，按理说应是秋风肃杀、草木摇落的景象，可那沉寂了许久的桂树，反倒绽放出一簇簇鹅黄、金黄、丹红，空气里浮动着沁人的甜香。这香气，浓浓的，像是桂花对适宜气温写出的香甜回信……
那是霜降后的第二天，我正在教室里给一年级的小朋友上课。
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怯怯的，却又带着一点勇敢，探了进来。
是她！我刚教毕业的六年级的女学生。我冲她笑了笑，她退出教室，轻轻合上门。等我回到办公室，她站起来向我走来，喊了一声：“刘老师。”
“小罗，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五，放学早，我来看看您！”
她的眼圈，立刻红了起来。而我，也觉得双眼一热，仿佛心底最软的地方被猛地搅动了。我伸出胳膊搂住她，任凭眼泪滑落下来。这无声的相拥里，过去的光阴，便如潮水般，漫漶而回了。
记得那时，她的世界里下着一场无声的、绵长的雨。由于父母离异，她的天空骤然崩塌了。原本就安静的女孩，将自己封进了一个冰冷的茧里。她从心不在焉地潦草完成作业，发展到不交作业，后来，她时不时就不来了。她的母亲，那个无奈而疲惫的妇人，总是在电话里，用一种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小心翼翼的口气为她“请病假”。那真正的病因，我们都清楚，它不在身体，而在心里那处突然塌陷下去的地方。
于是，我的办公室便成了她时常的“补课”之地。我不光想让她补上落下的功课，更想让她补上那段灰色日子里所缺失的稳定与暖意。她总是默默地来，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像一株被风雨打蔫了的小草。我说起的话题，总是围绕理解父母，做好自己，找到学习的乐趣。她总是不断点头，那顺从的样子，让人越发心疼。可我明白，点头是容易的，真正要从那片泥淖里走出来，却需要她自己生出力气来。我给的，不过是岸上的一声声呼唤，与伸过去的一根或许并不坚实的枝条。她在那头，我在这头，中间隔着的，是她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和泅渡的悲伤。
有时候，在深夜，我的微信会亮起她的问候：“老师，您睡了吗？”寥寥几个字，后面仿佛藏着无边的寂静。于是，我又拾起那些劝慰的话，告诉她，孤独时，便去书里走走，那里有更宽阔的世界。这些话，我说了无数遍，像是对着一口深井，反复投下微光的石子，期盼着能听见一点确切的回响。
更多的时候，在课堂上，我总是热切地看着她，鼓励她一次次站起来回答问题。其他同学像约好了似的，总是把热情的掌声送给她。每天的晨间阅读分享，我让她主持；每次批改作业，我总是装作忘记的样子，大声说：“老师忘记带红笔了，哪位同学借一下？”一大群孩子举着红笔，围上来。我总是挑出那支怯怯举起又迟疑放下的红笔，说：“我要给这支红笔主人的作业打上一个大大的优！”她笑得有点腼腆，弯弯的眉眼好看极了。
而此刻，这个从往事里走出来的姑娘，就真真切切地在我怀里哭着。我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终于归家的孩子，我说：“在我心里，你一直就像我的女儿一样。”这句话，我从来没有说出口，此刻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她听了，先是一顿，随即，那哭声便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畅快的、孩子气的宣泄。
往事一幕幕，在泪光中回放着，清晰而又恍惚。“你今天来，老师很开心。我来找找看，送点什么礼物给你。”我有些手忙脚乱地翻着办公桌。最后，翻出了一块巧克力，一小包同事给的豆干，还有一支戴着红毛线花朵笔帽、颜色最正的红笔。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塞到她手里，这杂乱的礼物，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她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说着“谢谢”，然后转身把一杯专门买的奶茶塞到我手中。
她开始说起初中的学习：军训时的教官很严厉……当上了语文课代表，第一次月考考得不错……与同学相处愉快……这个仰着小脸絮絮说话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奶茶是温热的，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我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支红笔，忽然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照亮了我的思绪。
我们这一生，原来都在互相地、不停地“补作业”啊。
我教她学知识，明事理，那是我作为教师留给她的“作业”。而她，这个敏感而重情的孩子，她教会我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爱，原来不必声势浩大。它或许就像这迟开的桂花，只是默默地积蓄，在无人预料的时刻，用一缕幽香，证明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她走后，我推开窗，执拗的桂花香仿佛找到了方向，更加坚定地涌了进来。一年级的孩子们，嘻嘻哈哈从桂花树下跑过。桂花飘飘悠悠，落在地上，也许还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
我忽然明白，我与她，都在这个美好的秋日里，为对方补上了一课。而这座城市迟开的桂花，便是我们这份作业上，最温柔、最芬芳的红色对勾。
缙云·靠近的温度丨刘燕子：曾记梧桐秋意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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