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吃了“世界上第一碗面”？青海海东还有多少秘密？

湟水，是黄河上游最大的支流。在它与黄河共同的冲刷和侵蚀作用下，青海省东北部形成了峡谷、盆地相间分布的“河湟谷地”。它处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成为中原农耕文明与西部草原游牧文明交汇、碰撞、融合的走廊，形成了源远流长、特征鲜明、形态多样的“河湟文化”，名列黄河流域四大文化体系之一。

河湟谷地地理位置。图片来源/自然资源部

今天，河湟谷地仍然是青海最重要的农业生产区，也是青藏高原人口、城镇、经济活动最密集的地区。位于河湟谷地核心的青海省海东市，被誉为河湟文化的发祥地，作为“丝绸之路”南线和“唐蕃古道”的必经之地，展现出民族多元、文化多样的鲜明特色。

青海达日黄河谷地。来源/图虫创意

柳湾彩陶

流淌在血脉中的远古文明

作为仰韶文化与羌戎文化西进东渐的交汇点，海东出土的史前彩陶文物丰富多样，举世瞩目。有“史前彩陶王国”之称的柳湾遗址位于海东市乐都区，是中国迄今发现和发掘规模最大的原始社会民族聚落遗址与墓葬群。在这里出土的数万件彩陶，分别属于马家窑文化的半山类型、马厂类型，以及齐家文化、辛店文化，时间跨度近2000年。柳湾彩陶不仅有着精美的外观、生动的纹样，更体现出上古社会生产力的不断进步和史前艺术的发展。

柳湾彩陶。来源/周斌摄

柳湾彩陶的颜色大多为自然的红、黑，丰富的纹饰造型引人入胜。蛙作为繁殖能力强的象征，被许多古文明崇拜，既有人形又有蛙的特征的蛙纹，是马家窑文化彩陶的代表纹饰之一，演化出多种造型。卍、卐形纹样可能象征着太阳光芒，也可能是蛙肢形状的抽象变形。富有强烈动感的涡纹，可能来自对汹涌澎湃的黄河奔流的观察，是“万物有灵”的直观体现。涡纹演化出的四大圆圈纹是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中最具特色的纹饰，同一器形上描绘出四个大小一致的圆圈，圆圈内绘有各种变化的图案，四个圆圈的图案保持相同，不仅展现出循环往复的美感，可能也有对神灵献上敬仰的含义。

柳湾彩陶中最著名的器物之一，是距今约4300年的人像彩陶壶，属于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它也是我国发现的首件史前完整裸体人形浮雕陶器。陶壶的颈部塑出目、口、耳、鼻俱全的人面，壶身则为人像的身躯，腹部夸张地隆起，双手作捧腹状，下肢直立。最令人惊异的是，这一人像既有女性的乳房和类似孕妇的腹部，又有袒露的男性生殖器，兼具两性的生理特征。陶壶的另一面用黑色颜料绘出折线组成的蛙纹，展现出繁衍、生育的象征意义，直观体现出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对拥有旺盛生殖能力的祈求。

另外，在许多柳湾彩陶上都发现了简单线条组成的符号，有一些可能代表不同的数字，如用不同数量的横线表示从1到5的数字，这与后来的甲骨文中相关数字符号一致。还有一些彩陶的下部绘有由点、圆圈和横、竖、斜线组成的符号，造型各异，可能起到标记作用，也可能是氏族特有的标识，呈现出文字最初的萌芽。一些彩陶上有着规整的三角形、圆形、曲线、折线等图案，说明陶器制造者已经能够通过对自然界的物体加以观察，将它们的形状抽象加工成简单的几何图形，蕴藏着先民对数学的初步探索和思考。

彩陶符号。来源/周斌摄

大河奔流，生生不息。沉睡数千年的柳湾彩陶重见天日，默默地向世人证明：早在史前时期，河湟谷地就已出现了高度发达的定居农业文明，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源头之一。

世界第一碗面

穿越四千年的烟火气

如果说，柳湾彩陶是海东上古文明凝固的一抹色彩，出土自喇家遗址的“世界第一碗面”则是海东先民生活的鲜活切片。

作为主食之一的面条，集美味与便捷于一身，可简约可丰富，可清淡可浓郁，或细或宽，或汤或拌，都能令人大快朵颐。关于面条最早出现的时间、地点，曾有着诸多争论。距今1900年前，东汉《四民月令》中记载的“水溲饼”“煮饼”，是我国迄今为止关于面条的最早文字记载。意大利人却宣称，面条是2000多年前古罗马人的发明。阿拉伯人则认为，两河流域种植小麦比罗马更早，因此最古老的面条诞生于此。

这一旷日持久的争论终于在2002年画上了句号。2002年11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甘青考古工作队和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青海省海东市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喇家遗址（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齐家文化）发现了迄今所见最早的面条状食物。作为最古老、最权威的历史证据，将人类食用面条的历史提前到距今约4000年前，验证了中国青海是世界面条的最早发源地之一。今天，海东市化隆回族自治县、循化撒拉族自治县拉面产业蓬勃发展，“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为招牌的拉面门店在全国多达2.85万家。从“世界第一碗面”到“拉面之乡”，面条的文化基因展现出鲜活的传承脉络。

4000年前的面条什么样？在喇家遗址发现的一处地面建筑的东北角位置，倒扣着一个直径约20厘米的橙红陶碗，表面有着浅蓝纹，是典型的齐家文化陶器。当考古人员揭开陶碗时，发现下方的泥土上竟有一团黄色的线团状卷曲物体。碗底倒扣的埋藏状态，提供了密封缺氧的环境，使它得以保存完好。组成它的条状物的直径约3~4mm左右，粗细均匀，单根长度约50cm，断面略呈圆形，和今天的面条颇为相似。这团脆弱的“面条”虽然形态完整，被发现时已经高度风化成中空状态。发掘者第一时间将碗扣回以保持原状，然后连同泥土一起揭取回去研究，但再次打开时“面条”已经风化破碎，仅有照片记录了它刚出土时的形态，学界开展的研究主要基于碗底面条在泥土沉积层中保存的残段和颗粒成分。

喇家遗址发现的面条，虽然和今天的拉面外形相似，原材料却不同。根据对碗内遗存的淀粉粒和植硅体的检测，考古学界推断面条由粟（小米）和少量黍米制成。面条遗存物中还发现少量动物蛋白和骨头碎片，它很可能是一碗既有蛋白质也有碳水化合物的荤面。

左中红色区域为陶碗揭开后显现的条状物，右为条状物在植硅体解析

但是，一度有学者对喇家遗址面条的原材料提出质疑：小米和黍米均不含面筋蛋白，磨碎加水揉成的面团质地松散，韧性很差，既无法拉伸成条，也不能擀平后切成条。另外，喇家遗址位于史前洪水多发地区，从碗底泥土里提取的植硅体很可能有其他时期的物质混入，影响了检测结果。

事实真的如此吗？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古生态实验室结合考古学、民俗学等多方面依据，成功模拟复制了“世界第一碗面”。原来，这碗面的制作方法和西北、华北流传至今的饸饹面非常相似，采取的是挤压糊化凝胶成型的方法，将缺少黏性的小米淀粉加工成面条。研究者参考新石器时代先民的粮食加工办法，将小米用研钵碾磨脱壳，仍存留20%~30%的带壳谷粒，随后加水浸泡，反复捶打制成面团，再将小米面团蒸熟后趁热放入带孔模具用力压制，便能挤压出细长的面条状食品，现代模拟制出的面条长度可达5.2米。位于新疆吐鲁番地区的苏贝希遗址也出土了距今2400多年的黍制面条，做法应与之相近。

随着“面条谜团”的揭开，喇家遗址在今天的人们心目中展现出更为鲜活生动的烟火气。在这片黄河之滨的肥沃土地上，气候温和，林木苍翠。喇家先民凿石做磬，碾玉为器，制作了“黄河大磬”和大玉刀，向神明献上自己的虔诚；修建窑洞，用石灰涂抹地面和部分墙壁，让居住空间更卫生；烧陶磨骨，制作餐具，用石板砌成最早的壁式烤炉；胼手胝足，春种秋收，热腾腾的小米面团在妇女灵巧的手中，变成一碗碗香味四溢的面条。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了许久，直到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使之终结。

喇家遗址：凝固在瞬间的史前灾难

“世界第一碗面”的完整保存背后，是一场震撼人心的天灾，以残酷的方式保存了这个史前社会的完整截面。迄今为止考古发现的灾害遗址并不多，喇家遗址因为与庞贝遗址有相似之处，一度被称为“东方庞贝”。其实，它的历史比庞贝要早2000多年。

喇家遗址博物馆。来源/周斌摄

在喇家遗址的考古现场，不同姿态的遗骸定格了这些人生命的最后一刻。据不完全统计，喇家遗址已发现非正常死亡的人骨遗骸至少33具，以女性和未成年人为主。他们并非自然死亡后埋葬，而是在强力撞击或重压下呈现出各种挣扎动作。骨骼上没有留下劈砍、钝器砸、火烧等人为痕迹，证明他们并非死于战争或是人祭仪式，同时也没有发现可能的疾病线索。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死于突发的灾难。

喇家遗址出土遗骸。来源/周斌摄

今天的喇家遗址陈列馆外，矗立着一座红土色泽的主题雕塑。雕塑复原了喇家遗址的最后景象，窑洞即将坍塌之际，一位站立的年长妇女举手向天，似乎在努力抵挡砸下的土石；另一位跪坐着的女子紧紧抱着怀里的幼童，惊恐地向上仰望，像是在对天祈祷，希望幼小的生命能够平安。懵懂的孩子面朝女子坐在她的腿上，小手将她搂紧，这一动作令为人父母者忍不住动容。

喇家遗址博物馆外红土雕塑。

跪坐女子的雕塑造型，参考自喇家遗址F4房址出土的成年女性与幼儿相拥而亡的遗骸，人们自然地猜测这应该是一对母子或母女。面对灭顶之灾，生命是脆弱的，爱的力量却是强大的。然而，最新的DNA研究显示，他们之间并没有母系亲缘关系，使得这一幕更有感染力。在女子和幼儿遗骸出土的同一座建筑遗址中，还有一组遗骸是一个成年人张开双手，尽力遮蔽身下躲藏的几个儿童。房址中发现的成年人和少年儿童从遗传层面属于不同家庭，在灾难中形成了同生共死的紧密联结。遗骸记载了喇家先民抗争到最后一刻的悲壮，即使尚处于文明的初级阶段，他们仍然展现出同舟共济的团结、舍身保护幼小的大爱。这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之源。

是什么摧毁了喇家聚落，夺走了众多生命？考古报告根据遗址中淤积的红胶泥层初步判断可能是洪水灾害。由于遗址内的地裂缝和断层现象较为明显，考古学家推断此地曾发生过大地震，后来学界又出现了“气候突变导致黄河洪水”“地震诱发堰塞湖溃决洪水”“地震引发泥石流次生灾害”等不同的观点。比较起来，“地震引发泥石流”的可能性较大。遗址北侧大红山覆盖有大量的红黏土，喇家遗址的红胶泥分布范围和遗骸的分布区域基本重合，符合泥石流具有高速流动性、黏稠致命的特点。

喇家遗址F4房屋。来源/周斌摄

今人猜测，喇家遗址发现的成年男性的遗骸较少，可能是因为他们在住地之外集结起来，试图抵挡倾泻而下的泥石流。喇家遗址的F4房址中还发现了放置在墙壁下的白色和苍色玉璧，附近有一具男性人骨，似乎在对此祈祷。但在天灾面前，古人的力量还是显得太过弱小。此后，黄河大洪水席卷了喇家遗址所在的官亭盆地，沉积的泥沙最终将这处遗址彻底掩埋。

土族故里

热情淳朴的彩虹故乡

告别历史的沉重，走进今天的阳光。来到海东，不能错过当地有特色的民俗风情。这里有着全国唯一的土族自治县——互助土族自治县，被誉为“彩虹故乡”。彩虹既是土族与周边兄弟民族保持友好包容、文化兼收并蓄的象征，也是土族民俗之美的直观体现。

由于土族人数相对较少，不熟悉的人甚至会将土族和西南地区聚居的土家族弄混。实际上，土族是历史上吐谷浑人的后裔，至今仍然能在土族色彩斑斓的服饰上探寻到延续千年的历史渊源，他们骄傲地自称“彩虹的民族”。土族妇女的服饰鲜艳夺目，特别是衣袖由红、黄、绿、白、黑、蓝、紫等七种颜色的布料拼接而成，宛如虹霓，尽显端庄华贵，正如民歌中唱的：

“向着蓝蓝的天空看，艳丽的彩虹挂天边。那不是彩虹挂天边，是土族阿姑的花袖衫。”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土族特有的“盘绣”艺术，也如同指尖上的“彩虹”。盘绣不需要将布料绷在架上，直接用“一针两线”在手中操作，两条色彩相同的丝线一条做盘线，另一条做缝线，将盘线盘在针上，上针盘、下针缝，多种彩线颜色和谐搭配，绣出的图案厚实绚丽。

盘绣图案卡片，国历君自制。卡片中图片来源为周斌摄影

土族的能歌善舞，从经久不衰的民歌“花儿”（又名“少年”）可见一斑。“花儿本是心上的话，不唱是由不得个家”，花儿是流传在甘、青、宁各民族中的传统民歌，多以爱情为主题，旋律高亢，歌词热烈。土族花儿主要以汉语演唱，以长长的句尾下滑音为特点。互助土族自治县丹麻镇的“丹麻土族花儿会”已有400多年的历史，每年盛夏举办，成为备受各族群众喜爱的民间艺术盛会。花儿会带动了乡村旅游的热潮，听花儿、品美食、赏美景，令人流连忘返。

和“花儿”一起在河湟大地盛行不衰的，还有土族舞蹈“安召”和传统娱乐“轮子秋”。“安召”土语意为“转”，当地汉族则称之为“圈圈舞”，生动地体现出一边跳舞、一边转圈的形态。每逢年节欢庆，土族人就会身着盛装，聚集到庭院里或打麦场上，围着燃起的篝火排成圆圈，边唱边跳，一唱众和，以弯腰、转圈、摆臂的欢快动作，展现出豪迈的气概、炽热的情感。

每年农忙过后，从秋冬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是土族乡间开展传统体育活动“轮子秋”的好时候。“轮子秋”最初由木板车改装而成，将车棚卸掉，车轴连同车轮竖立起来，下轮用石头压住，朝上的车轮上绑一架木梯，两端拴上等长的皮绳绾的圈，就是融秋千、转盘为一体的“轮子秋”。两人转车轮，两人坐在绳圈里“荡秋”，如果本领高超，还能在飞转的轮子秋上表演各种花样的高难度动作，其他人围着轮子秋唱起“转秋歌”，气氛欢乐热烈。在土族习俗里，无论男女老少在正月里都要转转轮子秋，新的一年里才会健康如意。

湟水奔流，祁连云舒，河湟文化绵延不绝。从古代的羌戎、鲜卑繁衍生息之地，到今天的汉、藏、回、土、撒拉等多个民族和谐共处之城，海东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在这里，从远古走来的河湟文化，正以厚重积淀和丰富内涵向世人展现独特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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