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江南水乡的青溪镇被濛濛烟雨笼罩。镇东头的周家绸缎庄生意兴隆,户主周正明凭借一手辨布的好本事,把家业打理得有声有色。更让人称羡的是他的媳妇春桃,柳叶眉杏眼,皮肤白得像细瓷,性子温和如水,不仅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十六岁的小姑子周小梅更是疼得像亲妹妹。
小梅刚及笄,性子活泼烂漫,不像别家闺秀那般拘谨。每天清晨都要捧着绣绷跑到春桃房里,“嫂子嫂子”叫个不停,软磨硬泡要学新花样。春桃总是笑着手把手教她,从鸳鸯戏水到牡丹吐蕊,一针一线都耐心指点。有时两人绣到月上中天,小梅就挤在春桃床上睡觉,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贴心话,把爹娘都打趣:“这姑嫂俩,比亲姐妹还亲。”
这年入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疟疾席卷青溪镇。起初只是几个贫苦人家的孩子病倒,没几日就蔓延开来,周小梅也没能幸免。起初只是低烧乏力,小脸蜡黄,春桃急得满嘴起泡,连忙请了镇上最有名的王郎中来看。
王郎中把过脉,开了副清热祛疟的汤药,嘱咐好生静养。春桃亲自煎药,一勺一勺喂小梅喝下,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给她擦身降温。可小梅的病情却越来越重,三天后开始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此时周正明正去苏州进货,收到家书后只托人带回话:“让春桃好生照料,待我交完货即刻返回。”春桃拿着丈夫的信,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小梅,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掏空自己的陪嫁银子,又去请郎中,可药石下肚,小梅的气息还是一天比一天弱。
半个月后的深夜,小梅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紧紧攥着春桃的手咽了气。那只曾经拿绣针的小手,在春桃掌心慢慢变凉。春桃抱着小姑子单薄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耳边还回响着白天小梅清醒时的话:“嫂子,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周正明赶回来时,小梅的灵堂已经搭好。他一进院门就扑在灵前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喊着“我的苦命妹妹”,哭得险些背过气去。不知情的街坊都夸他兄妹情深,春桃在一旁看着,虽觉得他哭得分外用力,却也只当是迟来的悲痛,还上前安慰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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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周正明显得格外“哀伤”,饭吃不下几口,夜里还总在房间唉声叹气。春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菜,晚上也尽量陪着他。可渐渐的,她发现丈夫的悲痛透着诡异。
有天半夜,春桃起夜时发现身边空着,走到院子里,竟看到周正明站在小梅灵位前,嘴里念念有词。月光下,他的表情不是悲伤,反而满是慌乱,像是在跟谁辩解:“别怪我,是你挡了我的路……”春桃心里咯噔一下,刚要上前,周正明突然转身,看到她时惊得脸色发白,慌忙说:“我就是太想小梅了。”
小梅“头七”这天,按习俗要摆“接风宴”,准备她生前爱吃的东西。春桃一早就在厨房忙活,蒸桂花糕、烧糖醋鱼、炖莲子羹,每一样都是小梅的心头好。傍晚时分,周家老少围着灵桌坐下,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正明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放在灵前:“小梅,哥知道你爱吃这个,快吃吧,吃完就安心走,别惦记家里。”他语气恳切,春桃看着他,之前的疑虑渐渐消散——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劳累了一天的春桃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碎的哭声把她惊醒。那哭声又轻又委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耳边。春桃揉了揉眼睛,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道银辉。
“谁?”她轻声问,哭声却还在继续。这时,床边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粉色襦裙,披散的长发,正是小梅!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地上没一点声响。
春桃吓得浑身发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小梅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嫂子,我好冤!你要为我报仇!”
“小梅,你……你不是已经……”春桃强忍着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是我哥!”小梅哭得更凶,“我生病时,喝了王郎中的药已经好转了。可哥回来前一晚,端来一碗‘特效药’,说能让我立马好起来。我信了他,喝下去没多久,肚子就像被刀割一样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春桃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他亲妹妹啊!”
“为了钱!”小梅眼里迸出恨意,“我无意中听到他跟人赌钱欠了三万两债,还说爹把积蓄都留着给我当嫁妆。他急着还债,就对我下了毒手!他以为我死了,那些钱就都是他的了!”
春桃想起周正明的反常,想起他灵前的假哭,浑身冰凉。小梅拉着她的手,急切地说:“嫂子,我房间床底下有个木盒,里面有张纸条,是我记下他欠债的事和端药的经过。你拿这个告诉爹娘,为我报仇!”
这时,窗外传来鸡叫声,小梅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嫂子,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话音未落,她就消失在月光里。春桃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手里还残留着小梅的冰凉触感。她定了定神,披上外衣就往小梅房间跑。
小梅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绣绷放在梳妆台上,上面是没绣完的并蒂莲。春桃蹲在床前,伸手往床底摸索,很快摸到一个小小的樟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张纸条,是小梅清秀的字迹,详细写着:“八月十二,听到哥跟李三说欠三万两赌债,要动我的嫁妆钱”“九月初五,哥端来褐色汤药,说从苏州带回的特效药”……
泪水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春桃攥着纸条,连夜去找公婆。老两口起初以为她是悲伤过度说胡话,可看到纸条上小梅的字迹,还有熟悉的日期,婆婆当场瘫倒在地:“我的儿啊,娘错信了你哥!”公公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我怎么养出这样的畜牲!”
就在这时,周正明推门进来,看到三人的神情,瞬间慌了神。“爹,娘,嫂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公公猛地举起拐杖打过去:“你这个杀妹的凶手!我打死你!”
周正明慌忙躲闪,看到春桃手里的纸条,脸色惨白如纸。“不是我!是她胡说!”他还想狡辩,可在公婆怒视的目光里,终于撑不住跪在地上:“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那些债主逼得紧,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就杀自己的亲妹妹?”婆婆哭着扑上去捶他,“妹才十六岁啊!”周正明趴在地上,任由打骂,嘴里反复说着“我错了”,却再也换不回小梅的命。
你妹
消息很快传遍青溪镇,街坊们都骂周正明丧尽天良。镇保长带人来调查,周正明对罪行供认不讳。最终,他被押往县城,判了斩立决。
临刑前,春桃去看他。周正明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绸缎商的体面。“我对不起小梅,也对不起你和爹娘。”他红着眼圈,“你告诉爹娘,别为我伤心,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春桃看着他,心里没有恨,只有惋惜——好好的家,就毁在他的贪心手里。
行刑那天,青溪镇的人都去了刑场。周正明伏法后,春桃带着公婆回了家,把小梅的木盒和绣绷好好收着。后来,她守着公婆和绸缎庄,再也没改嫁。
多年后,青溪镇的老人还会说起这件事。有人说,每逢小梅的忌日,周家院子里总会飘来桂花糕的香气;还有人说,春桃后来收养了一个孤女,教她绣牡丹,就像当年教小梅一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周正明本有贤惠的妻子、疼他的爹娘,却被赌博和贪心迷了眼,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他忘了,亲情是世间最珍贵的羁绊,一旦用私欲去践踏,换来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而春桃的善良与勇敢,小梅的冤屈得以昭雪,则让人们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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