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稚子

抗日战争时期，儿童团员在村口路边站岗放哨，保卫根据地。石少华 摄

太行山，北方大地上一条铁青的褶皱，山间土路上一名过路者行色匆匆，忽然看到一杆红缨枪，刺破了这单调的土黄。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手持红缨枪站在路口，正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小树苗，瘦弱但坚韧，在这山间点缀出一抹耀眼的鲜红。他们都是儿童团的成员，在村口盘查过路者的路条，言语间显出同这个年纪不相称的严肃。

“路条呢？”孩子脆生生的话，挡住了这名过路者。

“聂司令员找我来开会，出门时走得急，忘带路条了。”这位过路者一脸正色地说道。

“我们只认路条，不认人，没有路条绝不能放你过去。”孩子们丝毫没有松懈，这位过路者没有办法，最后掏出路条，孩子们才将他放行。原来此人是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假装没有路条，来考验孩子们。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解放区和沦陷区之间形势错综复杂，孩子们在路口层层把关，认真审查每一张路条，他们眼神锐利，目光炯炯，仿佛能戳破一切伪装。

孩子们不仅仅在路口竖起“铜墙铁壁”，还穿梭在随时可能被敌军发现的小路中，传递绝密的军事情报。羊肠坂道上，孩子们装作到山上拔青草的样子，把自己身上、脸上擦一把泥。在山路间腾挪跳跃，密信就缝在补丁里，掖在草鞋底，领导对孩子们作了详细的交代，这是比生命还要重的嘱托。他们屏住呼吸，越过封锁线，传递出一个个胜利的希望。

这些年幼的身躯，还出现在硝烟弥漫的火线边缘。他们为战士们送上食物，清理伤口，递送弹药。枪炮声阵阵轰鸣，孩子们却浑然不觉，在累累焦土间穿行。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开辟出了一条新的生命路径。乡亲们也时刻惦记着前线，省下的山药蛋儿，装进孩子们背后的荆条筐里，运到前线去。不仅如此，儿童团还参加破路、割电线、锯电杆、炸桥梁、拔道钉、毁枕木等行动，破坏敌人的交通和联络，让敌人无计可施。

当炮灰暂时沉寂，太行山寒冷的冬季，北风呜咽，孩子们挤在一间土坯房里，凑到油灯前，手指翻飞，纳出厚厚的千层底。冬季没了繁忙的农活，孩子们终于在“识字班”逮到机会认真学习，在粗糙的纸张上，一笔一划写下：“打倒日本鬼子！”稚嫩的笔划，却蕴含着千钧之力。这是太行深处沉默的呐喊，是孩童用尽心力为破碎山河编织出的坚韧护甲。

今年春天逝世的阜平籍著名摄影家顾棣老人，当年就是从参加儿童团走上的革命道路。他常回忆说：“我们机动灵活，帮助抗属，慰劳伤员，坚壁清野，组织群众转移，在崇山峻岭与日本鬼子打游击，虽多次遇险，但幸未遭难。”后来遇到他的恩师沙飞，引领他走上红色摄影的道路，最终获得中国摄影金像奖终身成就奖。

抗战文艺，是儿童团队员手中无形的利刃。晋察冀边区普遍建立了儿童歌咏队、秧歌队、剧社，其中抗敌剧社的名气最大。在剧社里，很多儿童都成为骨干社员。十一二岁的小孩，就能化装成各种各样的人物，不管是山村淳朴的庄稼汉，还是奸诈的日军，都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小演员额头的汗水闪着晶亮的光，映射出不熄的信念之火，点燃了群众心底的抗日烈焰。

山河破碎，战火无情，这群英勇的孩子们，不怕牺牲。或在传递情报时，没有越过封锁线，倒在了敌人的枪眼下；或在战场上抬送伤员时，没有躲过日军的炮火，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流星陨落，但是旧中国的天空上还有无数颗崭新的繁星亮起，照亮的是新中国的万里河山。

“小小的叶儿哗啦啦，儿童好像一枝花，生在边区地方好，唱歌跳舞笑哈哈……”我凝望着泛黄的历史照片，孩子们围在一起齐唱歌谣的身影，仿佛还在昨天。战争结束了，孩子们渐渐长大，又渐渐老去。他们从各地重回这片热土，重新站在路口，看着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为之动容。八十年草荣草枯，早已是新的模样，但是历史的痕迹从未被抹去。就像那首童谣，在山间反复传唱，稚嫩的童声又回荡在耳畔，清晰如旧。

太行山的沟沟壑壑，好像绵延不尽，那些在山路中疾行的孩子，他们以红缨枪为笔，以血泪为墨，书写出红色太行的历史长卷，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曾经的稚子，熔铸了民族魂魄的钢铁记忆，同巍巍太行融为一体，凝固成永不弯曲的脊梁。

（来源：“人物周报”微信公众号。原文载《人物周报》2025年7月11日第11版。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编辑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