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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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蓓佳,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专业学生,作品散见于《课堂内外》《文学天地》《嘉兴日报》等报刊。
■李蓓佳
北京的气温在几日内骤降。冬夜的寒意渗入骨髓,人变得格外清醒。我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在鄂西土家山寨做田野调查带回的各类资料,电脑里满是记录跳丧仪式的音像,数十个小时混杂着鼓声与哭嚎,书桌上也摆满散乱的稿纸,密密麻麻地记载着零乱的唱词和舞步图谱,以此拼凑老人们口中那个“白喜事”的世界。
许多人类学理论都教我抽离与观察,但它们却无法完全化解直面死亡与欢歌并置时带来的震颤,那是一种悬浮于悲喜两极之间的失重感,仿佛身处一场宏大而陌生的集体梦境。
我的田野笔记的核心内容是一场为八十岁老者举办的“撒叶儿嗬”。灵堂是另一重舞场,棺椁前,人们身体相偎,踏着鼓点,高歌狂舞。他们的动作刚劲而稚拙,时而几人围圈,模拟驾船搏浪,身体猛烈地撞击、分开,再撞击,中间穿插着关于亡者一生的即兴唱词,当汗水在火光下甩成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时,围观者也频频爆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热烈呼应。“打起那个巴山鼓啊,跳起那个撒叶儿嗬啊。”他们唱道,“生生那个死死哟,喊成了古老的歌。”那不是沉湎悲伤的告别,也没有低回的哀戚,一段段充满原始力量的唱词在炽烈的氛围中诉说着关于生命的礼赞。回溯间,我将这巨大的文化冲击与迷惘记录下来发给阿莱。
不多久,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阿莱回复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她自制的循环播放的动图,那是一个古老的费纳奇镜的转动过程。
费纳奇镜,那个前电影时代的光学玩具,它的魔力并非源于图像的精巧,而在于其朴素的运作原理。在一圈静止的略有差异的图像序列对面设置一道狭缝,当圆筒旋转,透过那瞬间开合的缝隙,离散的静帧被魔术般地缝合为连续的运动,因此费纳奇镜其实是编织的艺术。
随后又弹来几条语音,她兴奋地说:“这太像了!像极了动画里的关键帧。我们动画师不需要也不可能画出运动中的每一帧,我们只聚焦那些最核心的动作转折点,也就是关键帧,然后由大脑自动补完中间所有的过渡过程。在你置身其中的田野里,死亡就是那个最重大的关键帧,而整个跳丧仪式就是用狂欢的一帧去补间从生到死的这段过程。”
那一刻,我坐在冰冷的书桌前,却感到一股贯通古今的暖流从心底升起。我忽然理解了“撒叶儿嗬”震撼我的源头。也许这就是我在田野中的关键帧,深夜灵堂里的舞姿,掌坛师嘶哑唱诵的《送神词》,以及我关于死亡作为生命高潮的混乱思考。当时间的圆筒旋转,那些生与死的碎片便奇迹般地开始流动,汇聚成微微颤动的共振与理解。
所谓的冬日热源,未必是那持续燃烧的炉火。对于我这个刚刚窥见过生命壮阔图景的人而言,它更像是一种断续抵达的关键帧。
在这个符号加速生产也加速贬值的时代,像费纳奇镜这种笨拙的非即时性的表达以及跳丧仪式背后蕴含的古老智慧都涌动着几分坚定的确信,即使在最寒冷的死亡面前,在最为离散的时空里,我们依然能通过那道充满善意的狭缝,通过鼓点与身体的对话,看见一个依然可爱的连贯生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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