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舒觉得,给女儿挑选两周岁生日礼物,其艰难程度不亚于他主持的任何一场学术研讨会。
他是理工科出身,习惯用数据和逻辑说话,可面对女儿晶晶那纯然空白又仿佛包容了整个星空的期待,他那些精密仪器般的思维便全然失了效。
他和妻子林晚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清单列了又划掉,从益智积木到电子画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种无法被“益智”或“好玩”定义的灵魂。
周五,大学城附近的综合商场灯火通明。陈望舒和林晚穿梭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像两个迷路的探险家。
导购员的热情推介在他们耳边化作模糊的背景音。直到林晚在玩具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脚步,目光被一只布袋熊牢牢吸住。
那熊实在算不上精美。灰扑扑的棉布材质,针脚甚至有些粗陋,憨厚的圆脸上,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没什么神采,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弧度。
它朴素得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玩具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遗忘的老物件。
“看,它多好。”林晚的声音里有一种陈望舒许久未闻的轻盈。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熊,手指拂过它软塌塌的耳朵。
陈望舒失笑:“这么多高科技玩具,你看上这个?晶晶的小熊玩具还少吗?”他想起女儿满屋子的小熊玩偶,印着小熊的碗筷,甚至毛巾上的小熊图案。
林晚把熊抱在怀里,侧头看着丈夫,“不一样。那些都是‘小熊’,这只是‘妈妈’。你看她的眼神,是不是很像累了还在给你讲故事的妈妈?我要把自己送给晶晶。”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竟有些少女般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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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舒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肩:“有了晶晶以后,你确实越来越像小孩子了。”这话带着宠溺,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曾经的林晚,是雷厉风行的职场女性,如今却将满腔柔情都倾注在女儿身上,连带着审美也返璞归真。
礼物落定,两人都松了口气。夜幕低垂,城市的霓虹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们并肩走着,林晚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第二天生日的细节,蛋糕上的草莓要不要多放一颗,该放《生日快乐》还是晶晶更喜欢的《小星星》。
陈望舒偏头看她,路灯的光晕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那只朴素的布袋熊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安然的梦。
灾难的降临没有任何预兆。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撕裂了温馨的夜色,一辆仿佛失控脱缰的中巴车,猛地从斜刺里冲上人行道,庞大的阴影瞬间吞噬了路灯的光。
陈望舒只来得及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侧传来,林晚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绿化带。
“哗!!!”
刹车声尖锐得像是金属在惨叫。
陈望舒的膝盖重重磕在路沿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回头,视野被猩红浸染。
林晚躺在冰冷的车轮下,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晚晚!”陈望舒连滚爬扑过去,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徒劳地想捂住她身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手指却被那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
林晚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越过痛哭的丈夫,固执地搜寻着。
最终,那微弱的目光定格在几步外,那只静静躺在地上的布袋熊身上。
眼神里,有对生命的不舍,有对丈夫和女儿的无尽牵挂,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了一下。
陈望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捡起那只布袋熊。
熊身上沾了尘土,在右耳朵的位置,一小块鲜红的血迹异常刺目,像是不小心被谁咬了一口,又像一枚绝望的印章。
他颤抖着将布袋熊送到妻子手边,就在布袋熊触及她指尖的刹那,林晚眼中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的离去,抽走了这个家大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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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舒请了长假,笨拙地学着照顾两岁的晶晶。他煮糊了粥,冲凉了奶,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扎小辫,总是歪歪扭扭。
晶晶出乎意料地懂事,不哭不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依恋那只布袋熊。
她给它取名“灰灰”,走哪儿都带着。
吃饭时,要给灰灰摆一个小碗;看图画书时,要把灰灰抱在怀里,用小手指点着画面,喃喃自语;睡觉时,必须紧紧搂着灰灰,把小脸深深埋进那略微泛黄的棉布里,才能安稳入睡。
陈望舒看着女儿蜷缩着搂紧布袋熊睡去的背影,总觉得那小小的身躯,是在从那只玩偶身上汲取某种他无法给予的力量。
三岁那年,带晶晶去考一家口碑很好的私立幼儿园。面试间外,陈望舒透过窗户紧张地观望。平日里语言能力不俗的晶晶,面对和蔼的老师,却紧紧闭着嘴,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只受惊紧闭的贝壳。
陈望舒急得手心冒汗,几乎要放弃。
就在这时,晶晶忽然转过头,望向窗外的父亲。陈望舒情急之下,下意识地举起一直拿在手里的布袋熊,对着女儿轻轻晃了晃。
奇迹发生了。
晶晶的目光触碰到灰灰的瞬间,仿佛冰层破裂,注入了一汪活水。
她僵硬的小脸柔和下来,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转回头,开始小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虽然声音细弱,却清晰而准确。
陈望舒怔在原地,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不是他,而是那只不起眼的布袋熊,给了女儿勇气。
晶晶四岁了,出落得乖巧伶俐,她学会了更多词语,会给下班的爸爸拿拖鞋,会自己收拾玩具。
可陈望舒心底始终盘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和不安!女儿从未问起过“妈妈”。
他不知道“妈妈”这个概念在女儿的记忆库里是以何种形态存在,是彻底空白,还是一个模糊温暖的影子?
他看到晶晶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别的小朋友扑进妈妈怀里时,那双大眼睛里会闪过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羡慕,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她会更紧地抱住怀里的灰灰,小下巴在熊耳朵上蹭一蹭,便恢复了安然。
陈望舒不敢轻易触碰,他怕贸然揭开那道无形的伤疤,会释放出他无法应对的洪流。
初冬下午,天气阴沉。
陈望舒请了假,裹紧外套匆匆往家赶。晶晶前两日着了凉,有些低烧,他不敢送她去幼儿园,只好将她反锁在家休息。
“晶晶,爸爸回来了!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是你最爱吃的草莓小蛋糕!”一进门,陈望舒就扬声喊道,试图驱散屋内的冷清。
往常,听到开门声,女儿总会哒哒哒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今天,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有挂钟滴答行走的声音,敲打着人的心弦。
陈望舒的心猛地一沉。他几步冲进卧室,只见晶晶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脸颊贴着地面,身边散落着几本彩色的图画书。她显然是玩累了,或者昏过去了?
“晶晶!”他惊呼一声,蹲下身去抱她。
指尖触碰到女儿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魂飞魄散!灼热感透过皮肤直烫到他心里。他一把扯过沙发上的一条毛毯,将女儿滚烫的小身体严严实实裹住,抄起钥匙,抱着她发疯般冲下楼,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小区黄昏的宁静。
儿童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晶晶被安置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更显脆弱。
她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胸膛剧烈起伏,小脸烧得通红。
一位圆脸的小护士将陈望舒拉到走廊,语气急促而严厉:“张晶晶的家长?你怎么现在才送来!孩子烧到多少度你知道吗?体温计的水银柱顶端了!急性肺炎!非常危险!”
陈望舒眼前一黑,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医生,求求你们,一定要救她……”
“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小护士语气不善,但看着眼前男人瞬间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手,终究缓了缓,“已经在用最强效的退烧药和抗生素了,但病毒很顽固。关键是先把体温降下来,持续高烧太久,会引起器官衰竭,那后果……”她没再说下去,摇了摇头,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陈望舒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他双手插进头发,死死攥住,恨不得代替女儿承受所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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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如同在油锅里煎熬。晶晶持续高烧不退,各种退烧手段轮番上阵,物理降温,药物降温,效果都微乎其微。
她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不时惊厥。医生们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那位头发银白的主任医生在又一次全面检查后,找到形容枯槁的陈望舒,语气沉重:“陈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病毒来势太凶,孩子自身的免疫系统几乎被摧坏。现在肺部感染严重,并出现了早期心力衰竭的迹象。如果……如果体温再无法控制,恐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力,和奇迹了。你多和她说说话,用棉签给她湿润嘴唇,维持基础代谢。”
奇迹?陈望舒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
他送走医生,回到病房,坐在女儿床边。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他不敢合眼,一遍遍用棉签蘸着温开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女儿干裂起皮的小嘴唇上。
那微弱的湿润,仿佛是他与女儿生命之间唯一的联系。他不停地低声呼唤:“晶晶,爸爸在这里。晶晶,别怕……”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乞求。
然而,晶晶依旧毫无反应,只有那吓人的粗重呼吸,证明她还在与死神搏斗。
第三天晚上九点多,陈望舒正机械地重复着蘸水、涂抹的动作,忽然,他看到晶晶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屏住凝神,将耳朵贴近。
“……灰……灰灰……”极其微弱的气音,从女儿喉咙深处逸出,“……布袋熊……要……灰灰……”
陈望舒又喜又忧。喜的是,女儿在昏迷数日后,终于有了意识的迹象;忧的是,她索要的,是远在半小时车程之外的家的布袋熊。
他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焦躁地踱了两步。离开?万一就在这半小时里……他不敢想下去。可不离开,这是女儿昏迷中唯一表达的愿望,是否是她求生意志的关键?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时,那位圆脸小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到陈望舒失魂落魄的样子,她问明了情况。或许是晶晶微弱的呼唤触动了她,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你去吧,尽快回来。这里我帮你看着,我会时刻注意她的生命体征。”
陈望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冲出了病房。
陈望舒将车开得飞快,闯了几个红灯他已无暇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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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进家门,客厅里还保持着晶晶生病那天的凌乱。他一眼就看到那只灰扑扑的布袋熊,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
他冲过去,一把将熊抓起,触手的感觉让他微微一怔,熊身上,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是错觉吗?他来不及细想,转身又冲下楼。
回到病房,已是四十分钟后。圆脸小护士对他点了点头,示意晶晶情况稳定。
陈望舒气喘吁吁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布袋熊,轻轻放在女儿的枕边,让熊的身体紧贴着她滚烫的小脸。
奇迹般地,昏睡中的晶晶仿佛真的感应到了。她的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些许。她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将脸颊更深地埋进灰灰软塌塌的身体里,一种近乎安宁的神情,取代了连日来的痛苦挣扎。
陈望舒看着这一幕,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女儿另一只没有输液的小手,伏在床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陈望舒是被一种奇怪的潮湿触感惊醒的。
他抬起头,他首先看向女儿,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居然不烫了!触手是一片正常孩子的体温!
他心中狂喜,正要呼唤护士,目光却被床上的景象牢牢钉住。
只见那只灰色的布袋熊,湿漉漉地躺在晶晶的枕边,颜色深了一大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它周围的床单、枕巾,也浸染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开一种类似汗水的咸湿气息。
“晶晶?尿床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女儿的身下和睡衣,却是干爽的。
就在这时,圆脸小护士推门进来,准备进行晨间检查。她也一眼看到了那异常湿透的布袋熊和床铺。“这是怎么了?”她疑惑地上前,伸手抓起了那只熊。
布袋熊在她手中无力地垂着,显得格外沉重。小护士下意识地用双手轻轻一拧。
“嘀嗒……嘀嗒……”
清澈的水珠,竟然从那只棉布熊的身体里被拧了出来,串成线,滴落在病房光洁的地板上,很快积聚起一小滩水渍。
小护士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看地上越聚越多的水,又看看手中湿透的的玩偶,再探身摸了摸晶晶已然恢复正常的额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这太奇怪了!就好像……好像是这只布袋熊,替孩子把那一身要命的高烧汗,全都发出来了一样!”
陈望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最终拼凑成一个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真相。
“爸爸……”
一声微弱如幼猫呼唤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病床上,晶晶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大眼睛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清亮如水洗过的星辰。
陈望舒几乎是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哽咽:“晶晶,爸爸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晶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枕边那只湿漉漉的布袋熊身上。
“……灰灰……妈妈……”
陈望舒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躺在湿渍中的布袋熊。
它依旧是那副朴素到近乎寒酸的模样,湿透后更显狼狈不堪,软塌塌地瘫在那里,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的力量。
他静静地“望”着他,那两颗黑色的纽扣眼睛,似乎正带着一丝疲惫而温柔的微笑。
窗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病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陈望舒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泪水终于汹涌而出。他明白了,有些爱,能跨越生死的界限,以另一种形态,永远守护在所爱之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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