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里的旧信

在这场连绵的雨季里，把初心折进了某封再也寄不出的旧信里。那信上的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的棱角，被岁月的水汽洇得模糊，连落款的日期都辨不真切。

不知从何时起，我再也握不住那份横冲直撞的热烈，掌心的温度像被连日的阴雨抽干，一点点凉下去。老照片里那个敢在阳光下放声大笑的身影，眉眼间的鲜活如今都成了镜中的陌生——眼下的青黑藏着未眠的夜，嘴角的弧度是练过的得体，连自己看了都觉得疏离。那个曾经为一首诗流泪、为一个梦沸腾的自己，如今藏在了哪里？

说从前吗？像是在翻晒发霉的记忆，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苦涩。说以后吗？又像是在描摹空中的楼阁，连轮廓都站不稳脚跟。说此刻吗？偏是当局者迷，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最后都变成了一声低头的叹息。每一次开口欲言，都被无形的重量压回心底。

于是我开始藏。藏起眼底的倦意，藏起攥紧的拳头，藏起那些深夜里泛滥的情绪。在同事眼里，我是靠谱的搭档，总能把难题扛住；在家人面前，我使他们安心，笑着说“一切都好”；连朋友聚会时，我都能接过话题，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可那份“好”有多勉强，只有淋浴时顺着发丝滑落的冷水知道——不是我足够坚强，是那些委屈太沉，沉到不敢声张，轻轻一碰，就碎成满地的狼狈。

多么荒唐啊。在最该任性的年纪，拼尽全力想长成“懂事”的模样；等到终于学会了周全，却发现早已丢了撒娇的资格。人生这趟列车，怎么每一站都有错过的风景，每一次停靠都不如预期？我常常望着窗外的雨发呆：究竟要攒够多少温暖，才能抵消这一路的寒凉；究竟要活成什么样子，才对得起当年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

其实，我挺厌恶现在的自己——表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能包容；骨子里却敏感易碎，一点风吹草动就辗转难眠。总习惯先顾及别人的情绪，把自己的感受压在最底层；嘴上说着“没关系”“不碍事”，转身却要在无人的角落，把情绪的褶皱一点点抚平。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情绪稳定”的代名词，只有我知道，这份稳定是用多少沉默换来的。

我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崩溃，可能是一句无心的话，可能是一段熟悉的旋律，也可能只是雨夜里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但下一秒，我又会立刻整理好表情，变回那个“能扛事”的成年人。这副看似无坚不摧的外壳下，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委屈，太多不被理解的孤单。眼角的泪被风吹干，留下的涩味，只有自己尝得最清楚。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一步步走过来，怎么就活成了自己最陌生的样子？

这一路，实在走得太小心翼翼。雨太大，打湿了衣角，也打湿了前行的勇气。在最脆弱、最想找个人依靠的时候，翻遍了聊天记录，却发现那些曾经亲密的对话框，早已落满了灰尘。原来我早已习惯了独自撑伞，原来连崩溃都要等雨停、等夜深——这究竟是成长的代价，还是生活的妥协？

如果时光能倒回，我多想回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在那个写满憧憬的笔记本上，重新写下未来的方向。那样，现在的我会不会少些遗憾，多些坦荡？

忽然想起导航软件里那句机械的提示：“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

多希望人生也有这样的纠错，在走错方向时及时提醒，在迷茫困顿时告诉我，哪个路口，藏着柳暗花明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