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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路上
文/汪德兴
高王山与女娲山遥遥相对,源自高王山的水田河时而穿谷越涧,时而绕岸穿田,至女娲山脚缓缓汇入坝河,形成“两山夹一河”的温润格局。这方山水,是我年少时的底色,更是求学路上最坚定的背景,承载着我的奔波,见证着我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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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上高中后,这条路便成了必经之道。我的求学路,也因此始终萦绕着高王山的背影、女娲山的轮廓,以及水田河的汩汩水声。
我的家位于高王山半山坡上,这座屹立于汉滨区坝河镇、关家镇和平利县西河镇、老县镇交界处的山峰,是众多河流的源头——磨沟、高山沟、大小安沟、水田河、北河、三岔河、寺姑河与郑家河,皆以它为轴心放射状向四面八方奔流。我到县城上学,要从郑家河垴翻越至磨沟河垴,再行至水田河垴,顺水田河而下后,又折头逆其支流店子沟而上,翻数面山坡抵达东河垴。唯有这里的汉白路上,才有安康往返平利县城的班车经过。
为赶最早一班车,每次返校我都凌晨三四点起床。窗外夜色浓稠,母亲已点亮煤油灯,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一碗浮着葱花的酸菜面很快端上桌,香气驱散了深夜的寒凉。饭后,我打着手电筒,父亲背着装满炒酸菜、豆酱、红薯干与干馍片的布包一同出发,手电筒的光束在崎岖山路间摇晃,照亮脚下的碎石与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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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四周伸手不见五指,远山轮廓如蛰伏的巨兽,在浓黑中静默盘踞。我心里发怵,几乎是贴着父亲的后背前行,不敢落下半步。
夜色中的高王山格外静谧,唯有我们的脚步声踏在碎石上,伴着草丛里断续的虫鸣,还有水田河隐约的流水声,像一首低沉的歌谣,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山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响动,似是大自然在低语。偶尔有受惊的野兔或者其它野物突然从路边窜出,让人猝不及防;更吓人的是,有时不慎踩到蜷在路边的蛇,惊得人浑身一僵。宿在树上的鸟儿也被我们的脚步声惊醒,“呱呱”叫着扑棱棱飞向夜空,划破了山野的寂静,为这静谧的夜增添了几分惊险与刺激。
行约一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群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女娲山的剪影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等候女娲山日出,心中满是忐忑与期待,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山野的寂静。
天色渐亮,东方天际染成了橘红,云层被镶上了金边,宛如一幅绚丽的锦缎。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瞬间为山石镀上了一层暖光,仿佛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更多的光线涌来,云雾化作绚烂的红霞,顺着山体流淌,青灰色的山石透出赭红的底色,草木上的露珠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整座山峦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水田河的水面被晨光映照,波光粼粼如撒碎金,与女娲山的霞光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绝美画卷,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我被这壮丽的景色深深震撼到,仿佛触到了女娲山的神性,所有的胆怯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片山水的深深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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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水田河中游的店子沟口,下山的路走到了尽头,前路需调转方向顺店子沟逆流而上。天已大亮,晨雾散去,沟谷草木凝着露水,映着晨光。我对父亲说:“爸,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吧。”父亲没应声,只是轻轻抚平我被露水打湿的衣角,指尖带着山间的凉意,良久才轻声道:“从这儿上去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班车天亮从安康出发,到东河垴至少两钟头,慢慢走,别急。”
急是不急,可那时班车极少,我们每次都得提前一两个钟头到停车点等候。站在路边,目光越过山峦,眼巴巴望着班车驶来的方向,风里满是焦灼。偶尔望见一抹车影从山下的东河弯道钻出,等车的人群立刻哗然,人人伸长脖子眺望,满心都是即将启程的激动。可当班车沿着十几个弯道喘着气爬到眼前,才见车厢早已挤得密不透风,车门都无法打开。司机摇头叹气,驾车离去,留下众人在原地失落——这样的激动与失望,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有时要等到日头西斜,才能勉强挤上最后一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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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等车煎熬,但暑假往返的路,总藏着不期而遇的新意与惊喜,时时让人体验到不一样的风景。特别是头顶星光踏夜而行的浪漫是好多人感受不到的。可寒假的归途,却总裹着难言的艰辛。年关将至,返乡人潮挤爆班车,一票难求成了常态。在车站从早等到下午,好不容易搭上车,到东河垴下车时,已经下午边了。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匆匆踏上漫长的步行山路。
天寒地冻,山路本就坡陡路滑,积雪又盖住暗藏的碎石,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便会摔个趔趄。但为了尽可能在天黑好之前赶到家,我不得不加快步伐,甚至连滚带爬。书包里的书本压得肩头又酸又沉,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凛冽的冷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刺骨,可我气喘吁吁,浑身冒着凉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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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在夜幕完全落下之前,终于爬上了最后一个山梁,家就在不远的前方。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回首望去,月色朦胧中,脚下群峰泛着清辉,层峦叠嶂如银涛静卧;女娲山在夜色里勾勒出雄浑剪影,静默矗立;水田河隐于暗影,偶有雪光反射,显露出隐约轮廓。“一览众山小”的壮阔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我忽觉豁然开朗:求学的艰辛,不正如这寒冬登山的旅程?唯有咬牙坚持,踏过荆棘与风雪,方能邂逅这般震撼人心的风景。
快到家门口时,我心头涌起难言的激动。门前的核桃树枝桠虽已光秃,却依旧挺拔;圈里牛羊窸窸窣窣的吃草声,此刻听来竟格外亲切。屋檐下堆着整齐的过年柴火,院坝里还残留着刚杀年猪的痕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肉香。屋门口的黄狗先瞧见了我,摇着尾巴汪汪叫着迎上来,家里人听见动静立刻涌了出来。“可算回来了!”母亲眼眶微红,快步接过我的包,父亲拍着我的肩笑叹“瘦了点”。我在火塘前坐下,跳跃的火光映得满室暖亮,吊罐里的萝卜肉汤咕嘟冒泡,香气直钻鼻腔,弟弟递来的烤红薯烫得人指尖发麻,暖意却直达心底,所有奔波的辛苦,都在此刻悄然消融。
求学途中最难忘的挫折,是高二正月开学时的一场暴雪。返校时积雪封山,班车停运,我背着装满书本和干粮的背包,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跋涉。行至女娲山半山腰,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视线模糊间我不慎摔倒,背包摔在雪坡上,干粮与书本散了一地。寒风中,我蹲在雪地里捡拾,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东西,委屈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对着空旷的山野落泪。可抬头望见女娲山在风雪中依旧挺拔的轮廓,想起父亲“路再难,走下去就有希望”的叮嘱,想起母亲深夜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我便咬牙爬起来,将断了背带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继续前行。抵达学校时,我浑身湿透,脸颊冻得通红,却攥着打湿的书本,在晚自习的灯光下倔强地补完了落下的功课。这场风雪跋涉让我真正懂得,求学路纵有艰难,唯有不畏艰险、坚持到底,方能抵达想去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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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学之路的艰难,远不止路途的遥远与坎坷。初到县城高中,我带着山野少年的懵懂与局促,校园生活的困境更添了求学路的厚重。家里拮据,食堂最便宜的八分钱冬瓜汤都舍不得买,米饭或馒头就着家里带的干菜是常态,偶尔买份两角钱的炒菜便觉是莫大奢侈。冬天宿舍玻璃残缺,夜里寒气刺骨,我裹着单薄被褥辗转难眠,只能把书本压在腿上取暖。
上高三时,母亲久病耗尽了家里的积蓄,连买复习资料的钱都凑不出。看着同学们人手一套的真题集,我攥着皱巴巴的旧笔记,心里又酸又急,却不愿向家人开口——我知道,他们早已为我的学费愁白了头。每次离家时,母亲总嘱咐我“在学校别太省”,可我清楚,她转身就会拖着病体去山上割棕板、捡橡子碗儿、挖火藤根,用卖山货的钱给我凑生活费。
日复一日的坚持终有回响。高考放榜那天,我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鼻子发酸——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自那以后,我再没完整走过那条求学路,后来的归乡与远行多是乘车疾驰而过,可路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缕花香,都深深印在记忆深处。
年龄大了总爱怀旧,我特意骑摩托车重走当年的求学路。记忆里水田河畔的坑洼土路,如今已是平整的水泥路,车轮碾过畅通无阻,竟想起从前踩泥坑、跳石块、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沿途土坯房换成了鳞次栉比的楼房,唯有柳丝依依、梯田层叠、流水淙淙仍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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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停车观望。这条路,早已不只是少年时往返家校的寻常通道,更是刻满成长印记的试炼场。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我奋力前行的足迹,那些在风雨中跋涉的艰辛与执着,都成了如今最珍贵的念想。
从懵懂少年到事业有成,山野的磨砺教会我坚韧,生活的窘迫锻造我自强,挫折中的坚守赋予我勇气。每一步跋涉、每一次坚持,都成了生命中最坚实的刻度。而藏在路途中的乡情,是疲惫时的港湾,是迷茫时的灯塔。高王山的静默、女娲山的灵秀、水田河的绵长,还有家人的牵挂、乡邻的暖意、师长同窗的善意,早已化作我前行路上永不枯竭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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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两山一河之间,不仅有我的根与故乡,更有求学路上最珍贵的成长密码。无论走多远,那山间的晨光与风雪、校园的灯火与寒夜、火塘边的叮咛、毕业时的暖阳,都将永远镌刻在心底,既是永恒的牵挂,也是一生的底气,支撑着我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始终步履坚定,向阳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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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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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德兴,60后,平利县中学政治课教师,正高级职称,曾任安康市政协委员,县人大常委会常委。有多篇论文在国家级期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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