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兰州城里有人打着咱们一野团政委的旗号行骗!”——1949年9月12日晚,军管会驻地的小会客室里,参谋丁毅压低嗓门,却仍难掩焦急。彭德怀端着搪瓷茶缸站在窗口,猛地回头:“假的?敢冒充咱们干部?先别声张,细说。”
灯光下,丁毅把白天侦查员带回的零散线索放到桌面:一张写有“姜志清”名字的酒账、一枚拼凑粗糙的一野袖章,以及一封未寄出的“家信”。彭德怀眉峰一跳,那封信居然以“团政委”口吻索要黄金和酒。短短几分钟,屋里气氛骤冷,张宗逊立刻意识到,城内必有更大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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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拨回到8月26日。解放军攻入兰州,黄河铁桥被马家军炸断。十天十夜后,桥通车,部队西进,城中市民正沉浸在“新日子”里。偏偏就在这个节点,回族饭店老板马德鑫的儿子马光业因斗殴被带去集训。父亲焦虑万分,又心疼儿子受苦,便四处托人打探,最终被一位自称“林先生”的中间人牵线,认识了所谓的“团政委”姜志清。
不得不说,那个假“政委”演技在线:湖南口音,老式羊毛军大衣,一张自己缝上去的红军功勋章,再加上对部队内部称谓如数家珍,马德鑫很快缴了5两黄金、一箱西凤酒。酒席散后,“政委”销声匿迹。数日过去,马光业依旧在看守所。马德鑫这才觉醒,被人摆了一道。
9月初,马德鑫硬闯军管会,他拍着桌子吼:“要么还我黄金,要么让我儿子回家!”这种嗓门惊动了值班参谋,才有了前面那场夜谈。彭德怀当即授权——案子升格为“军管会特案”,抽调公安、保卫部、野战部三路人马,限定十日破案。
侦查组首先跑去德鑫馆复盘。账房先生一句“介绍人姓武,常在带子巷舞枪弄棒”,成了唯一突破口。兰州城当时地痞流氓不少,但会武且敢在巷口当众耍棍的并不多。第三天下午,侦查员在宝德巷盯到一个头缠白毛巾、练“铁砂掌”的男子,正是武高贵,外号“铁头铜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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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并不顺利。夜色里,武高贵突然拔腿就跑,拐进自家小院时还掏出土匪留下的短枪。双方交火,他中弹身亡。现场搜出的假袖章、未拆封的《西北生活报》停刊号、以及一封署名“洛水”的暗语信,暗示此案绝非简单诈骗。
有意思的是,这一枪虽然打死了“介绍人”,却打通了另一条线索——那张报纸。印刷码显示出自城北同兴石印社。店主说,一名“俞先生”两天前拿来铅版,内容全是“共军干部诈取黄金”的文章,字体排得乱七八糟,看着就像匆忙赶工。
顺藤摸瓜,俞文彪很快落网。他身着崭新军装,却连团、营、连的番号都说不清。当侦查员将武高贵的死讯摆在他面前,这个三教九流出身的小人物立刻变了脸,交代了背后“张老板”——大车店掌柜张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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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娟的身份让人意外。表面是勤快泼辣的店东婆娘,实际却是国民党保密局西北区第14小组组长,潜伏兰州多年。按她的说法,台湾密电原计划炸毁黄河大桥、暗杀解放军高级将领,但她认为硬碰硬必死,于是自作主张改打“政治心理战”:冒充解放军干部行骗,离间军民关系,再将假新闻扩散,制造“新政不可信”的舆论。
案件到了这一步,彭德怀亲自圈阅了侦查报告:“后方稳,则前线安。速擒幕后指挥!”幕后指挥指的是“洛水”——季易仿,保密局西北区揽收工作站潜伏主任。此人善易容,行动飘忽。破案关键落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子“宁馨”身上,她是季的外室,常深夜赴鸿祥旅馆幽会。
9月20日,旅馆伙计发现“宁馨”在登记簿上反复涂改住址,报给了专案组。凌晨三点,侦查员守在楼梯口,季易仿刚换好道士装束准备溜走,便被当场拿下。搜身时,他身上还有一张未发出的电报草稿:“心理战首波试水成功,可择机扩大,伺机破坏西北民心。”审讯材料呈到张宗逊案头,他只写了四个字:“依法从严。”
10月下旬,兰州市军管会军事法庭用半天时间宣判:季易仿、张大娟、洪曦三人枪决,李福清、俞文彪分别无期和七年。刑场在城外西果园旧机场,围观群众里有人小声议论:“冒充团政委,说到底也只是骗点钱嘛。”旁边老木匠摇头:“骗钱是假,挑事是真,若让他们继续,黄河铁桥还不知要炸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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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生效第三天,马光业批准回家。出营门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向警卫员敬了个礼。老警卫拍拍他肩膀:“回去好生开车,别再闯祸。”马光业哽咽,低声应了一句:“听党话。”
这桩由一场小小诈骗引出的特务案,最终未能撼动兰州新秩序,却给刚刚诞生的军管会提了醒——枪炮之外,舆论战同样凶险。彭德怀后来谈及此案,只说了一句话:“当兵打仗得亮白刃,做地下勾当也玩套路;我们不怕明枪,更不惯暗箭。”说罢,他把那封假“团政委家信”扔进火盆,纸灰腾起,窗外夜色正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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