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6月4日清晨,武汉市委值班室的电话铃声刺破寂静。“于志安找不到了!”电话那头,长动集团一位处长声音发颤,“人没回家,公文包还在办公室。”值班干部愣了三秒,立刻记录时间:06∶18。不到半小时,市委、市政府紧急碰头,整个武汉工业系统瞬间紧张起来——一夜之间,那个常被财经报纸捧为“东方管理奇才”的名字,突然添上“外逃”二字。
消息往外扩散的速度,比盛夏的江风还快。上午八点,证券市场和设备供货商圈子里已传出小道:长动集团债务高达八千万元,部分车间停产。就在两个月前,于志安还在一次行业论坛高谈“跨国运作”,话语锋利,令年轻经理人听得热血沸腾。没人想到,他此刻正跨出国门。
![]()
于志安全面离开武汉的准备做得极隐蔽。5月最后一周,他照例坐那辆锈迹斑斑的伏尔加,风尘仆仆去了几家子公司;对外,他依旧宣称“老车省事”,可内部财务已悄悄指向菲律宾账户。早在1993年,他与菲律宾国家电力公司签下15年水电站修复与运营合同,并在当地注册长动菲律宾公司,注册本金不过50万美元,却拥有每年千万美元的电费回款,成了他完美的“退路”。
回溯1981年,当时名列全国亏损榜首的武汉汽轮发电机厂面临关停。36岁的于志安被派去“救火”,上任第一天便提出“断奶”,拒领财政补贴。他用一种近乎赌博的方式调整产品线:停掉传统大型机组,押注自创“母子型”热电联供机组。产品上市即被几十家热电厂抢购,这场豪赌竟赢了。汽轮发电机厂5年扭亏为盈,年利润破千万。昔日寒酸厂房挂起了“学习于总胆识”巨幅标语,于志安声名鹊起。
胜利冲昏了经验主义的理智。1987年,汽轮发电机厂升级为“中国长江动力集团”,跨行业兼并成了集团扩张的主旋律。于志安一句“群体作战才是真正高手”振臂一呼,武汉照相机总厂、武汉建材工业局等连年亏损的单位一股脑儿塞进集团。账面规模暴涨:员工两万,产业线横跨机电、玻璃、建材、旅业等十余门类。外界看热闹,媒体连用“现代包公”“万岁厂长”抬举他。而他的内部管理却更像军阀割据——党委、董事会、职代会形同虚设,全厂只认一个印章:于志安本人。
![]()
企业做大后隐患纷至。被兼并单位多数没有市场竞争力,长动靠汽轮发电机厂输血度日。到了90年代初,核心工厂盈利锐减,资金链绷得像钢丝。为了维持光鲜外表,于志安采取“借新还旧”的办法四处拆借,还挤占职工福利。职工工资十年没调,1994年4月却突然宣布加薪60%,看似慷慨,实则把现金流一把掏空。此举说白了,就是给后来者下绊。
“董事长说的话就是法律。”老工程师回忆厂内氛围,用了这句话。于志安出口成章,能四小时脱稿演讲,“有什么不对劲也挑不出漏洞”。一次深夜巡厂,他听见门岗哼流行歌,第二天直接下令降一级工资。这样的细节,让下属人人自危,却无人敢在会上吭声。
1994年,于志安办妥长期护照。他的两个儿子早早离境,投资移民身份办理妥当。外人只见他住旧平房、开旧车,没看到他出国后夜夜下榻总统套房、乘专用直升机。贸易公司账本里密密麻麻的“公关费”“技术服务费”,其实是他个人的出境消费。表面俭朴,实际挥霍,这种“双面生活”把他塑造成媒体眼中的文学化人物,却也为今天的外逃埋下注脚。
6月5日深夜,武汉边防检疫站记录显示,于志安持公务护照离境前往马尼拉,同行人员仅一名翻译。次日,长动集团发现核心财务凭证、董事会公章两样东西一并失踪。至此,潜逃已成事实。驻菲使馆很快确认:于志安人在宿务,随行律师正草拟股份转让协议。72小时内,他已经将长动菲律宾公司60%的股权过户给台商,其余40%落入几名本地政商人士名下。交易金额不过几百美元,“名义赠与”四个字堵死法律追诉的入口。
![]()
武汉市政府随后成立工作组,两批干部火速赶赴菲律宾。谈判桌上,对方开出天价补偿,而菲律宾公司账面资金早被转移。某种意义上,工作组是在跟空气较劲。谈判负责人私下感叹:“他不是技术型犯罪,而是全流程设计好的产权挪移,漏洞少得可怜。”
内部必须有人顶上。8月,市委、市政府任命常驻深圳发电厂厂长夏士杰为长动集团总经理。夏士杰是老汽轮工人出身,脾气直,“烂摊子也是摊子,总得有人收”。就职当天,他把办公室门敞开,所有部门经理排队汇报,一直听到半夜十二点。第二周,他拿出三招:紧急压缩非主业,剥离不良资产;恢复职代会,重启监督机制;最关键,扩充主导产品功率,抢中小火电厂升级换代的市场。
对厂里人来说,这三招不花哨,却直接见血。1996年,汽轮发电机厂产能从5万千瓦升到20万千瓦,新增利税四千余万元。与此同步,原先吃“输血”的玻璃厂、硅酸盐厂开始分步改制,引入社会资本。1998年“五一”前夕,长动集团站上全国劳动奖状领奖台,媒体聚焦的焦点不再是外逃的旧董事长,而是新领导班子如何化险为夷。
![]()
有意思的是,于志安在国外并不太平。长动有32名技术工人当时就在菲律宾电站维护,他原打算“劝”这批人留下当技术质押。工人们却直接表态:“我们是国企编制,不是私人打工仔。”31人集体离站,登上回国航班,只剩一位新员工犹豫后留在当地。几个月后,于志安对这名年轻人不闻不问,后者被迫求助我国使馆才得以回家。小插曲透露出一个信息:靠道德感牵制的团队,在金钱面前其实很清醒。
1999年以后,关于于志安的消息时有耳闻:他在菲律宾投资度假村,也在香港注册空壳公司,通过律师做中介转移收益。而长动集团继续走自己的路,股份制改革、主机与成套服务并举,营收逐年上升。昔日“英雄”与今日“弃子”形成鲜明对照。
多年后,一位曾在长动工作的小车间主任聊起这个故事,抛出一句带情绪的话:“再锋利的个人也架不住制度的漏洞。”话不多,却点明核心。若当年职代会能正常运转,集团财务有多重审计,或许不会把全部决策权交给一个人。技术冒险可以接受,监管冒险却注定酿祸。
![]()
至于外逃董事长留下的烂摊子到底谁接管——答案已经写在历史成绩单上:是被称为“老实人”的夏士杰和那些不愿远走的普通工人。从债务黑洞到全国优胜企业,他们用三年时间修补裂缝,靠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豪言,而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路径——生产、市场、监督三端同时抓。在市场经济初期,这种脚踏实地显得不够传奇,却恰恰说明一个道理:企业要活得长久,离不开规则和常识。
外人或许好奇,于志安是否后悔。没人给出确切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当长动新厂房夜色中的机组轰鸣声再次划破汉口上空,他再难以左右那个曾被他牢牢掌控的企业命脉。
2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