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一片树叶的情怀

我在江南小城出生、成长，直到退休仍守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然而今年的天气反常，重阳节后，凉爽的秋风才悄然降临。

清晨，我往西门街道走去，打算散散步。秋风拂来，带着丝丝凉意，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走着走着，目光被路边挺拔的梧桐树吸引，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悠悠飘落，轻轻落在我的脚边。那一刻，叶绍翁“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的诗句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记忆，也随着这落叶慢慢苏醒。

老家门前，也有几棵梧桐树。起初，父亲为了让家人吃上新鲜蔬菜，在门前开辟了一块坪地，种上生姜、芹菜、葱蒜。为防止家禽糟蹋，父亲不知从哪儿砍来一捆木槿树枝，截成一段段，插在菜地周围。没几年时间，木槿就长成了密不透风的篱笆，像忠诚的卫士，守护着这块菜地。

木槿默默生长着，每到需要修剪的时候，母亲就忙活开了。她大把大把地捋下木槿叶，放进水桶里使劲搓揉，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得黏稠，过滤掉叶子后，剩下的就是天然的洗发液。母亲挨个给姐姐们洗头，洗过之后，姐姐们的头发乌黑发亮，柔顺得能梳出好看的辫子。那时候，肥皂都是凭票定量供应的，木槿叶像救星，滋养着姐姐们的秀发。如今想来，这木槿叶不正是“化作春泥更护花”吗？它把自己的价值，融进了对家人的温柔呵护里。

老家坐落在山脚下，屋后的山坡上，有一片板栗树。每年春夏之交，板栗树枝繁叶茂，叶子层层叠叠，像撑开的绿伞。每每登上坡顶放眼望去，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画。风一吹，树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栗花也跟着翻滚起伏。成群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嗡嗡地忙着采蜜。我们一帮小朋友，最喜欢在板栗树下玩耍，追逐打闹，常常忘了时间，直到家人喊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秋风渐起时，板栗园里飘来了缕缕清香，那是栗子成熟的味道。栗子收完后，板栗叶也到了离开树枝的时候。一阵阵寒风催促着，它们像一群轻盈的飞鸟，在空中飞舞，然后静静地落在山坡上。这时候，我就扛着翻谷耙，去一耙一耙地把叶子归拢，再一担担挑回家。这些落叶，成了家里烧菜做饭的燃料，在灶膛里燃烧自己，释放光和热，真正应了一句“树叶成灰也奉献”。

思绪飘远又收回，我走到了西门的塔山公园。眼前是一大片高大的枫树，树叶不时飘落，有黄色的、灰色的，还有些带着淡淡的微红。这熟悉的景象，又让我想起了老家的红枫叶。

人们常说“四季轮回独爱秋”，若问我老家秋天最美的景色在哪里，我一定会告诉你，是水库大坝下到村庄的那片数十亩的枫树林。

那一带山坡土壤肥沃，又有水库的引水渠道流过，水分养分都十分充足。难怪那里的枫树棵棵都长得粗壮，树干比大碗口还粗，枝叶直冲云霄。枫树表皮光滑，树叶有形而美丽。枫树林下，也是我们小伙伴的乐园，乘凉、赏景、爬枫树、摘枫叶、捉知了，都是我们的游戏，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树林。

秋冬时节，枫树林更是美得让人沉醉。枫叶渐渐变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灿烂的晚霞，蔚为壮观。有的枫叶红得深沉，成了深紫色。如今回想起来，我忍不住凑了几句诗：走过天涯连海角，一山更比一山高。山川孕育红枫美，谁不夸言桑梓豪。

有人说，落叶是飘零的舞者，在风中演绎着最后的浪漫。可我觉得，树叶是坚强的化身。从春天抽出嫩芽，到夏天舒展枝叶，默默奉献绿意与阴凉，到秋天褪去翠绿，换上斑斓的盛装，即使飘落也不忘滋养大地。四季轮回，来年春天，它们又以崭新的姿态，继续为这个世界带来生机与美好。

一片小小的树叶，看似平凡，却有着无私的品格。它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大地，奉献给了人类。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不管是在老家的房前屋后，还是在小城的街道公园，树叶始终以它的方式，守护着我们的生活，也温暖着我们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