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3月,你还是回去吧,安心养病。”电话那头,南京空军机关的工作人员声音压得很低,李赤然握着听筒,没有吭声。十分钟后,他把电话轻轻搁回座机,屋里只剩台历翻页的沙沙声。
那一年,李赤然56岁,穿着褪色的呢子大衣,手下再无兵马,身边也没有警卫。他在东郊机场附近租的平房里收拾行李:一口旧军箱、几件单兵装、几本教案笔记。行李不沉,心却重。两张隔票横跨陇海线,目的地——西安。组织口径是“休养”,实际已被免职。
![]()
七年前,他的名字还挂在空军南京军区政委候补的位置上。更早一点,1955年国防部给他戴上二级红星功勋奖章,理由是“在抗日根据地创建防空火力时表现突出”。那枚红星至今色泽明亮,可身份说变就变。1967年,有人罗列了他“三反”材料,甚至编造“盐城兵变未遂”一说,着实荒诞,却让他从此离开部队一线。
坐火车回陕的途中,他反复琢磨1960年代空军的体制巨变。防空军1955年独立,竟与陆海空、公安军并列;两年后又并入空军。苏式框架搬进来容易,合起来却磕磕绊绊。矛盾多了,官职就成了敏感点。1960年他升任空2军政委,本以为打通了上升通道,1962年却因人事角力被“要”到南京,仅做副政委。这样的背景,让他后来在运动漩涡里变得异常脆弱——职务尴尬,派系寡淡,保护伞寥寥。
有意思的是,1969年底,吴法宪派代表找他,话说得漂亮:“空军缺你这样有群众基础的老同志,能不能回来挑担子?不想回空军,大军区副职也可以。”李赤然病后身体虚弱,但头脑清醒。他看穿了“降帽又拉拢”的套路,当场回绝:“我不想折腾,只想回瓦窑堡。”对话不到三分钟,双方笑容礼貌,转身已是陌路。
![]()
到西安后,陕西省革委会确实给他安排了一处五十年代修建的两层小楼,还安了电话、配了小吉普。纸面待遇看似不低,实则每月只有维持生活费,没有任何职务津贴。那台吉普因无油票常年停在院角,灰尘能抹厚指。省军区知情的老兵隔三岔五送点杂粮、鸡蛋,靠接济过日子——“日子紧着过,总还能过下去。”李赤然对探望的老战友这样解释。
1972年至1977年,他几乎与世隔绝,最爱做的事是晚上伏案抄旧体诗,白天到西关城墙根遛弯。空闲时给陕西师范大学航空系写点讲义,稿费微薄,却让他重新摸到教育的余温。
1978年,中央开始系统纠错。南京空军先行一步把材料送到总政,结论简单:“诬陷,立即平反。”恢复军衔、补发工资、退还扣款——文件一纸到手,九年沉疴算是揭开。对于重新启用,他笑言:“能有个名誉就行,真让我回去主持工作,恐怕拖人后腿。”
进入1980年代,军队干部离休制度逐步完善。1982年1月,空军司令部正式签发命令:李赤然离休,享大军区副职待遇,落户兰州空军干休所。通知写得十分客气,却把他原本270平方米住房指标压缩到180平方米。“这点小事不费心,活着比什么都好。”他在批示栏只有一句话。
![]()
干休所的楼紧挨市区主干道,夜里卡车轰鸣直灌房内。窗户单层玻璃,隔音差。夏季垃圾车不到点来收,气味窜进走廊。老首长们偶尔吐槽,李赤然却习惯拨珠算账:每天抄字两百,练拳三趟,午睡半小时,雷打不动。
不得不说,他对晚年生活还有追求。省老年书协请他任名誉会长,上任那天,他穿一件布面旧中山装,拎个帆布包就进门。秘书介绍他时,他只摆手:“我写字不算好,今天主要来同大家交流防空史。”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掌声。后来,省、市机关、群众团体陆续邀请他当顾问,他从不推诿,只要求安排在周六周日,不占平日练字时间。
1989年之后,他开始整理个人档案。数十本笔记、六大盒照片、十数封战地电报,内容横跨陕北红军、防空军组建、空军院校授课。他花三年做成目录,并手写了数万字的说明,为的是方便后来人查阅。资料最终存进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未署姓名。问及原因,他淡淡一句:“这些东西属于部队。”
李赤然晚年身体硬朗,直到1996年夏天突发心梗离世,享年82岁。治丧委员会根据他生前嘱托,一切从简,灵柩覆盖那面饱受风霜却洗得干净的八一军旗。追悼会结束,有老兵在门口自发列队,轻声喊了句口令:“向老政委——敬礼!”队伍整齐,动作干净,没有号哭。
从副政委到被免职,从西安靠接济到兰州离休,十三年错位岁月几乎夺走了他的职场高度,却没有磨灭他的军人准则。或许,这就是那代人最质朴的写照:授衔时心里没什么骄傲,被误解也不抱怨,离休后再普通不过,却始终把组织、把部队放在第一位。
2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