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门里的“缓冲地带”——菏泽市三院精神科三病区纪事

早上八点半，护士站的电子屏刚跳成“08:30”，张护士就推着治疗车走进了病房区。3床的老周正坐在床边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块豆腐——这是他住进来的第三周，从一开始把被子扔在地上骂“有人害我”，到现在能自己整理床铺，张护士在交班本上轻轻画了个勾。“周叔，该测血压了。”护士话音刚落，老周就主动伸出了胳膊。

旁边6床的小杨正对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二十出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一周前，他被父母送来时，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眼神里全是“活着没意思”的冷意。现在他每天会跟着医生做两次正念呼吸，虽然话不多，但会在护工扫地时，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挪。

这是精神科封闭病房里普通的一个早晨。很多人听到“封闭病房”，第一反应是“关起来”，却很少有人知道，这扇门挡住的不是自由，而是危险——对患者自己的，也是对他人的。

老周是精神分裂症急性期发作时被送进来的。发病那几天，他总觉得邻居在偷他的东西，半夜拿着菜刀在楼道里转，说要“抓间谍”。家人拦不住，只能求助急救车。刚进病房时，他抗拒穿病号服，把饭菜摔在地上，甚至试图撞门。医生评估后，给他制定了治疗方案，医护人员每天除了按方案治疗，还会拉着他一起叠被子、摆桌椅等。“这不是小事，”护士长总说，“能专注做一件小事，说明他的注意力在慢慢恢复，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了掌控感。”

小杨的情况则是另一种。他是重度抑郁，吞过一次安眠药，被救回来后，父母不敢离开他半步，却又不知道怎么帮他。封闭病房里没有尖锐的物品，窗户装着防护栏，连塑料勺子都是圆角的——这些看似“限制”的设计，其实是给小杨这类患者筑了一层安全网。除了常规治疗，心理治疗师每天会和他聊半小时，从“今天的粥温不温”到“有没有哪一刻觉得稍微轻松点”，慢慢把他从“深渊”边往回拉。

病房里的生活节奏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用餐，七点半吃药，八点半测生命体征，九点集体活动——有时是读书，有时是聚在一起玩套圈游戏，有时是一起观看一场温馨电影，有时是围坐在一起听护士讲健康知识，有时候组织演出活动。十二点午餐后有午休，下午两点是第二次集体活动，大多数是傍晚五点晚餐，八点洗漱，九点熄灯。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规律可能略显枯燥，但对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患者而言，规律本身就是一种治疗。就像老周后来跟医生说的：“每天到点就知道该做什么，心里有盼头，就不觉得慌了。”

也不是没有“小插曲”。有次小杨突然情绪崩溃，蹲在地上哭着说“想回家”，护士没有立刻制止他，而是默默地蹲在旁边陪着，时不时递给他纸巾，等他情绪缓和一些，护士轻轻拍着他的肩头说：“想家是好事，说明你心里有盼头了，我们一起努力，等你状态稳定了，就能回去了。”在封闭病房里，“共情”比“说教”更有用。

大概两个月后，小杨先出了院。出院那天，他主动跟护士和病友们说“再见”，还把自己画的一幅向日葵贴在了病房的公告栏上。又过了半个月，老周也达到了出院标准，收拾东西时，他把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谢谢你们，这衣服我没穿脏，叠好放在这里了。”

很多人对精神科封闭病房有误解，觉得这里是“特殊监狱”，但其实，它更像一个“缓冲地带”——当患者因为疾病无法在社会上正常生活，甚至面临危险时，这里能提供一个安全、专业的环境，让他们暂时“退下来”，接受治疗，调整状态，直到有能力重新走进正常的生活。就像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患者，他们或许曾被疾病困住，但在这扇门里，他们得到了喘息的空间，也找到了重新出发的力量。而门后的医护人员，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份规律与温暖，等着每一个患者笑着说“再见”，走向更明亮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