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兰州今天还是大晴天吧?”老将军把报纸放下,侧头问警卫员。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那口气里夹杂着对甘肃土地的牵挂,也带着对自己人生转折的回味。
冼恒汉1916年入伍,土地革命、抗日战争一直打到解放战争,辗转大半个中国。1949年西北战场尘埃落定,他把行李往兰州一放,没想到这一“放”就是整整25年。冷暖干旱、风沙扑面,他与西北地区命运牢牢绑在一起。上世纪六十年代,他以中将衔担任兰州军区政委,军区正职、省委书记处书记轮番压在肩头,既要养兵练兵,又得盯着民生。大军区政委一干22年,在当时的开国将帅里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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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到1977年,是他权力最高也最难熬的十年。内部斗争暗流翻涌,外部形势千头万绪:部队要稳、地方要管、灾情要救。为了抢时间打井,他常半夜把水利厅长叫到办公室,“再往省计委跑一趟,不争这笔钱,明年春旱过不去。”这样的话在档案里留下好几页批示。当时的甘肃年财政收入不到十个亿,他硬是靠一次次申请,从国家计委挤出每年三千多万专款,黄河灌区、引洮工程接连上马。粮食产量六年翻番,进京化缘一样的跑动,换来的是返乡挑粮的队伍缩短了一半。
风光背后也有暗礁。政治风浪说来就来,1977年冼恒汉被撤职,理由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有些“帽子”意味,却让他瞬间从大军区政委跌成待业干部。这位在沙场摸爬滚打出的硬汉突然闲在北京,一呆五年。朋友劝他出去走走,他摇头,“干惯了活,突然无事,心里空得慌。”那几年,改革开放的气息在街头巷尾蔓延,他却一天到晚抱着书本背政策,只为保持“随时能上岗”的状态。
1982年,中央决定让他回兰州,处理历史遗留的“文革问题”。调查结论下来,责任有,但并不足以抹掉功劳。通知发到病房,他心口又紧又疼,医生测出是老毛病——心脏病复发。尽管如此,组织部还是给出“离休”决定,待遇暂按师级。对于曾经的军区一把手来说,落差不小。可老将军没吭声,只说一句:“能学习文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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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情况有转机。随着老干部政策细化,参照大军区正职生前最后岗位,他的待遇被调为正军级。审批表下来的那天,警卫员看到他在书房里站了半个多小时,神情淡淡,像完成一次例行军姿。有人问他感受,他只是摆手:“政策多变,我看得开。”语气里既有坚硬,也有被岁月磨出的钝感。
真正的改变是身体。心脏病、高血压夹击,一出门就头晕,他索性待在家。书、报、电视成了全部世界。近十年,他的脚步范围以家门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两公里。偶尔到院子里走几圈,就把天气预报的播音声量调大,盯着“降雨”两字。兰州下雨,他就笑;遇上连续晴天,他把眉头拧得死紧,低声嘟囔:“又要旱了,麦子咋办?”
日子看似波澜不惊,过去的老部下却常来汇报西北的变化:高速公路修到陇南、石羊河治理见效、粮仓不再缺粮。每听到这里,他眉角舒展,“好,好。”一句“好”,分量很重,也很轻,像在对当年的坚持作注脚。岁月沉淀到晚年,他最在乎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甘肃人吃饱没,二是部队战备行不行。后者他已无力多管,只能偶尔打电话给军区的年轻指挥员:“训练要扎实,别把老底子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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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身体越来越弱,他仍拒绝搬到气候适宜的南方。医生问原因,他沉默良久,说道:“人要守在自己耕过的土地。”这种执拗,不少老西北人都懂——一辈子把根扎进黄土,再干旱也不挪窝。90年代末,中央军委给老将军颁发从师级改为正军级的离休证书时,他已无力亲自前往,只让警卫员把证件放进抽屉,外面贴张不干胶,上面写着“照顾政策,谨收”。
2000年,他的生命走到尽头。葬礼很简单,家属遵照遗愿把骨灰安放在兰州北山,面朝黄河。没有隆重的军礼,没有繁杂的挽词,只有山口呼啸的风和奔流的水。他曾多次提到的引黄灌区,如今阡陌纵横,稻浪浮金;他牵挂的兵,正带着新式装备穿梭戈壁。历史记录了他的高峰,也没回避他的低谷。有人评价他“功过皆显”,也有人替他鸣不平。可翻完档案、重走荒滩的人都知道,这位晚年不出门的中将,用最好的年岁和最执拗的方式,把自己钉在西北这块盐碱地上。雨下也好,天晴也罢,他都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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