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天的外滩风大,你听清了吗?治家,靠的还是那句‘为政以德’。”父亲贝祖诒把围巾往上提,对身旁的三十一岁贝聿铭说。彼时黄浦江上汽笛此起彼伏,岸边灯火摇曳,而这句用苏州口音念出的《论语》,比江风更长久地刻进了家族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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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常讲“富不过三代”,这条定律在贝氏面前格外尴尬:从元末挑着药箱走江湖,到新世纪仍有人在哈佛朗朗读书,他们已走过整整十七代。换算一下,大约五百年,从行医到银行再到建筑,行业换了三次,家风却始终没变,这才是最难做到的事。
元末战火频仍,伤病遍野。第一位有据可查的贝氏祖先靠草药救人,也靠草药糊口。药篓里装的不只是金银,还装着一个行当的口碑。眼看明初太平,别人忙着置田买地,他却把积蓄全投在儿孙教育:识字、懂药理、会算账——三件事缺一不可。这个“知识优先”的底色,日后变成家族的默认设置。
时间来到嘉靖,贝兰堂带着家人北上苏州。他发现苏州钱多,药材却缺,立刻用家乡“浙八味”撬开市场。更关键的是,他把差价赚到手后没有去造园、斗蟋蟀,而是请师傅给孩子授课、资助族中寒门子弟读书。富余的钱重新砸进药材流通,他本人没当中医圣手,却把贝家推成苏州商帮一支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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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代之后到清代中叶,贝慕庭已经可以“坐屋里点账本”了,但家族下一步怎么走?他给出的答案是多元化:制丸厂、针灸馆、药材仓储一条龙。帝国风雨欲来,这些铺子在动荡期还能提供稳定现金流,为后来转型银行留足缓冲带。
1866年贝理泰出生,近代金融在上海滩刚露苗头。他踩着租界有利条件,开出第一家华资上海银行。不同于洋行动辄上万银元的开户门槛,他把底线降到“一元也收”,普通车夫、脚夫都能存钱。别小看这一元,成千上万枚聚到一起,就是资金池,也是民族金融抵御外资的最初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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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族兄弟贝润生选择另一路:工业加地产。先做颜料,掌握染料配方后投入机器生产,再将利润砸向土地。20世纪初,他在上海静安、徐汇拼命扫楼,短短十年囤下近千幢房屋。租金滚雪球似地生长,为贝家提供了“被动收入”,这一招到今天仍被后人津津乐道。
钱有了,德行要跟上。贝家祠堂里有块木匾,上书“慎勿贪多”。据说每年腊月,族内都要清点公益账目:哪家子弟读书缺银两,哪条巷口桥梁需修补,先从租金里扣,再分红。这样的惯例,让家产在内部流动而不是外流,也避免了奢靡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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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爆发,苏州与上海相继沦陷,巨额资产遭受重创。贝理泰的五个儿子被迫南迁香港、澳门,继续金融业务。危机时刻,如果没有上一代留下的原则,家族很可能分崩离析。恰恰是那块“慎勿贪多”的木匾提醒他们:现钱能带走,房契未必;德行带得走,名声更能换来新合作伙伴。
1948年局势明朗,贝祖诒携眷赴美,他拒绝挪用中央银行一分一毫。到美国后仍在华资银行任职,薪水不高,却让子女都走学术路线。长子学经济,次子学法律,三子贝聿铭选了建筑。这里边既有个人兴趣,也有家族产业布局的考量:银行、地产饭碗已有,缺的正是空间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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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贝聿铭事务所成立,他在设计图纸上融入苏州园林的“借景”概念:空间不必铺张,留白更能生意盎然。后来卢浮宫玻璃金字塔面世,西方媒体惊叹“东方哲思照进现代主义”。公开数据统计,他半数以上作品获大奖;不常被提及的是,他的获奖感言几乎都以中文稿本为底稿,之后才翻译。
贝聿铭给三个儿子起名“定中、建中、礼中”,用意直白:无论人在何方,心中要有那个“中国”。三个孩子在哈佛完成学业后全部投入父亲的事务所,成为公司合伙人。如今事务所更名“Pei Partnership Architects”,但办公室里仍挂着贝祖诒当年写给孙辈的字条——“凡事先问是否合德”。
2007年,家族第17代成员Olivia Pei在纽约成年舞会登场,她身着旗袍改良礼服,台下掌声持续良久。有人问她为何不用洋装,她抬抬下巴答:“家里长辈说,别忘了根。”不到二十个字,道出了贝氏五百年未变的核心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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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梳理这条跨越十七代的家族曲线,行业在变,地域在变,资产形态也在变,唯有两件东西始终如一:对子弟教育的投入,以及将“德”放在金钱之前的排序。对多数家族而言,财富是一张存折;对贝家而言,财富只是标尺,丈量他们是否还配得上祖训那句“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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