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陈凯问我,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只剩下客气和沉默的。我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女儿安安,看着窗外,想了很久,告诉他,大概是从我坐月子时,他妈妈和他外甥们住进来的那个夏天开始的。
那个夏天很长,长到足以耗尽我前半生积攒的所有对婚姻的温情和期待。我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慢慢拼凑起被那个夏天碾碎的自己,但我和陈凯之间,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故事,要从我女儿安安满月那天说起。
第1章 不速之客
女儿安安满月那天,我婆婆张兰拎着一个旧得发亮的蛇皮袋,身后跟着三个大小不一、神情怯怯的孩子,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席卷了我那个刚刚建立起脆弱秩序的小家。
我刚出月子,身体还虚着,剖腹产的伤口在潮湿的六月天里,依然会隐隐作痛。月嫂前一天刚走,我正笨拙地学习着如何独立照顾一个柔软得像面团一样的新生儿。整个世界于我而言,都缩小到了卧室里这张两米宽的床上,安安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啼哭,都牵动着我全部的神经。
门铃响起时,我正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换尿布,陈凯在厨房里热着月嫂临走前给我炖好的鸡汤。他去开门,我听到门外传来我婆婆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哎哟,我的大孙女满月了,奶奶来看看!”
我心里一暖,挣扎着想坐起来。陈凯和婆婆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毕竟是自己妈妈,又是来看孙女的,我自然是欢迎的。可紧接着,我就听到了一连串不属于我家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都小声点!妹妹在睡觉呢!”婆婆呵斥着,但声音里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我愣住了,手里的尿不湿差点掉在安安身上。
陈凯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我熟悉的、预示着麻烦的讨好笑容:“老婆,我妈来了。还有……小悦家的三个孩子。”
小悦是陈凯的妹妹,我的小姑子。一个活得极其自我的女人,三十多岁了,换工作和换男朋友一样勤快,生了三个孩子,却一个都没能好好养在身边。老大东东十岁,老二小西七岁,最小的贝贝才四岁,常年像行李一样,被寄放在我婆婆的老家。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婆婆已经带着那三个孩子涌进了卧室。我的卧室不大,除了床和婴儿床,就是一个衣柜,他们一进来,空气瞬间变得拥挤而浑浊。一股汗味、尘土味和廉价零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哎哟,我的乖孙女!”婆婆完全无视我,径直扑到婴儿床边,伸出那双刚赶完路、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灰色的手,就要去捏安安的脸。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妈,别!孩子小,皮肤嫩。”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有些不悦地瞥了我一眼,嘟囔道:“金贵什么,我们那时候孩子都是土里滚大的,不也照样长得结结实实。”她说着,转向那三个孩子,招招手,“快,叫舅妈。这是你们的小妹妹。”
三个孩子像三只受惊的小鹌鹑,躲在婆婆身后,用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我。老大东东胆子大些,含糊地喊了一声“舅妈”,小西和贝贝则紧紧攥着婆婆的衣角,一言不发。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陈凯说:“老公,你先带妈和孩子们去客厅坐吧,我给安安换好衣服就出来。”
陈凯如蒙大赦,赶紧把这支小部队引了出去。卧室的门关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我低头看着安安,她似乎被刚才的吵闹惊扰了,小眉头微微蹙着,睡得不安稳。我轻轻拍着她,心里却泛起一阵不安。
果然,我的不安很快就应验了。
陈凯端着鸡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我床边坐下,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那个……老婆,”他斟酌着词句,“我妈说,小悦最近又跟男朋友闹分手,没地方住,工作也丢了。她得去小悦那边处理一下,所以……想在这儿住几天,顺便,也帮你搭把手照顾安安。”
“住几天?”我看着他,“那孩子们呢?”
陈凯的眼神开始闪躲:“孩子们……也暂时住下。你知道的,小悦那情况,根本管不了孩子。”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我们这个家,两室一厅,九十平米,除了我们的主卧,就只有一个小次卧,被我改成了书房兼储物间。现在要住进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怎么住?更何况,我还在坐月子,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休养环境。
“住哪里?我们家就这么大。”我的声音有些发冷。
“我想着,让妈带着贝贝睡次卧那张沙发床,东东和小西嘛,就在客厅打个地铺。委屈几天,等小悦那边安顿好了,我妈就带他们回去了。”陈凯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安排有多离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从怀孕到生产,他一直表现得很好,体贴入微,让我觉得嫁对了人。可一碰到他家里的事,他就立刻变回那个优柔寡断、只懂得“和稀泥”的儿子。
“陈凯,我刚生完孩子,医生说要静养。家里突然来这么多人,吵吵闹闹的,安安也受不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不是在抱怨。
“我知道,我知道。老婆你辛苦了。”他握住我的手,满脸歉意,“就几天,我保证,就几天。我妈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看着三个孩子没地方去吧?她也是心疼你,想来帮你带孩子。”
心疼我?想帮我带孩子?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婆婆毕竟是长辈,小姑子有困难,做哥嫂的帮一把也是应该的。也许真的只是几天呢?
我就这样,被陈凯一句“就几天”说服了。或者说,是我自己说服了自己。我不想在安安满月的日子里,就因为这点事跟丈夫闹不愉快,让婆婆下不来台。我以为我的忍耐和通情达理,能够换来家庭的和睦与安宁。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这“几天”的开始,正是我产后抑郁和婚姻危机全面爆发的序幕。
那天晚上,这个家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客厅里,东东和小西为了抢电视遥控器大打出手,哭喊声、叫骂声和动画片的嘈杂声混在一起,震得我头疼欲裂。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大概是想做一顿丰盛的晚餐,但她不熟悉我家的厨具,弄得叮当乱响,油烟机的轰鸣声也无法掩盖她的抱怨声:“这抽油烟机怎么不管用?”“哎呀,盐放哪儿了?”
我抱着被吵醒后就一直哭闹不休的安安,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心烦意乱。陈凯夹在中间,一会儿去劝客厅的两个男孩,一会儿跑进厨房给婆婆帮忙,忙得焦头烂额。
晚饭时,婆婆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心情不好,做的菜咸的咸,淡的淡。她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东东碗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在那儿都吃不好。”然后又给小西和贝贝夹菜,唯独忘了桌上还有一个刚出月子、需要补充营养的我。
陈凯看不下去,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说:“老婆,你多吃点。”
婆婆眼皮一抬,凉凉地说:“青菜有什么营养,奶水能好吗?锅里还有鸡汤,让她喝汤就行了。”
我默默地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想说。那碗本该属于我的、温热的鸡汤,此刻在我眼里,却像一碗冷掉的药,难以下咽。
饭后,陈凯负责收拾碗筷,婆婆则带着三个孩子去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孩子们的尖叫声,热水器的水很快就用完了。轮到我想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时,只剩下冰冷的凉水。
我站在浴室里,听着外面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和婆婆催促孩子们睡觉的吆喝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瞬间将我淹没。我捂着脸,任由眼泪混合着冰冷的水流淌下来。
这就是我用忍耐换来的“和睦”?这就是陈凯口中的“搭把手”?
我不知道的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混乱、失控,并且看不到尽头的开始。
第2章 失控的秩序
婆婆和三个外孙住进来的第二天,我就彻底理解了什么叫“鸠占鹊巢”。
我原本的生活秩序,是围绕着新生儿安安建立起来的。白天,趁她睡觉的间隙,我会抓紧时间休息、吃饭;晚上,我会每隔两三个小时起来喂一次奶。虽然辛苦,但一切井然有序,安静而专注。
但现在,这个家变成了一个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游乐场。
每天早上不到六点,我就被客厅里东东和小西追逐打闹的“咚咚”声吵醒。他们精力旺盛,把沙发当蹦床,把遥控器当手枪,整个客厅就是他们的战场。婆婆的呵斥声夹杂其中,但更像是助威的号角,毫无约束力。
安安被惊醒后,就会开始烦躁地哭闹。我得抱着她,在卧室里来回地哄,但窗外的吵闹声总能轻易地穿透薄薄的门板,让我的努力化为泡影。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士兵,守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而外面是无穷无尽的敌军。
我的产后恢复需要大量的休息,可我连一个完整的午觉都睡不成。刚闭上眼睛,要么是贝贝的哭声,要么是东东把篮球砸在墙上的声音,要么就是婆婆在客厅大声地接电话,跟她的老姐妹们抱怨小姑子陈悦有多么不省心。
“你说我这女儿,就是来讨债的!自己生的孩子自己不管,全扔给我这个老太婆!”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但她转头对我时,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和她一起承担这份“甜蜜的负担”。
“林晚啊,”她会推开我的房门,也不管我是在喂奶还是在睡觉,“你闲着也是闲着,帮我看一下贝贝,我去菜市场买点菜。”
我抱着安安,看着她不由分说地把四岁的贝贝推进我的房间,然后转身就走,连给我一个拒绝的机会都没有。贝贝是个内向又黏人的孩子,离开奶奶就哭个不停。她的哭声和安安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尖利的锥子,反复刺穿着我的耳膜和耐心。
我只能一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去拉贝贝,轻声细语地哄她:“贝贝不哭,舅妈给你拿饼干吃好不好?”
可孩子们的悲欢并不相通,贝贝的哭声只会让本就烦躁的安安哭得更厉害。很多时候,我就是在这样此起彼伏的哭声中,濒临崩溃。
家里的卫生状况也急转直下。地板上永远是黏糊糊的,那是孩子们撒的果汁和牛奶。沙发缝里塞满了饼干碎屑和玩具零件。厕所的马桶圈上总是有尿渍,卫生纸被扯得满地都是。我曾经那个干净整洁的家,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一个脏乱差的儿童托管中心。
我跟陈凯提过一次,希望他能跟他妈妈沟通一下,至少让孩子们在安安睡觉的时候保持安静。
陈凯当时正蹲在地上,费力地擦拭着被小西用蜡笔画花的墙壁。他抬起头,一脸疲惫地说:“老婆,我说了。我妈也骂他们了,可小孩子哪管得住?他们也挺可怜的,从小没爸,妈也不管。你就……再忍忍?”
又是“忍忍”。这个词像一根软刺,扎得不深,却让人持续地疼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伴侣,但现在,他似乎只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安抚、被要求“顾全大局”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同样身心俱疲、需要被保护和支持的战友。
矛盾的第一次正面爆发,是因为一瓶面霜。
那是我怀孕时,闺蜜苏彤特意从国外给我带回来的孕妇专用面霜,价格不菲,我一直没舍得用。那天下午,我好不容易把安安哄睡,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涂点面霜,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
一进洗手间,我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我那瓶放在置物架上的面霜,盖子大开着,瓶身倒在一边,里面乳白色的膏体被挖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掉落着几根孩子的头发。
我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我冲出洗手间,看到七岁的小西正坐在沙发上,把我的面霜当成颜料,涂得满脸满手都是,甚至还在茶几上画画。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就从我的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那不仅仅是一瓶面霜,那是我在成为母亲后,仅存的一点属于“自我”的、精致的念想。现在,它被毁了,被如此轻率而粗暴地毁掉了。
“周小西!”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小西吓了一跳,手里的面霜瓶“啪”地掉在地上。
婆婆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先是一愣,随即一把将小西揽到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你吼什么吼!吓着孩子了!”她瞪着我,语气不善,“不就是一瓶擦脸的吗?小孩子不懂事,玩玩怎么了?你至于这么大声吗?再买一瓶不就行了!”
“妈,那不是普通擦脸的,很贵的!”我气得眼圈都红了,“而且,她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乱动我的东西!”
“哟,住在你家,用点东西还要打报告啊?”婆婆的嗓门立刻提了八度,开始进入她惯常的撒泼模式,“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你以为我们愿意来你这金窝银窝里住啊?要不是我女儿不争气,我才不受这份气!”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抹眼泪,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她。东东和贝贝听到动静,也围了过来,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陈凯下班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感受到了这股凝重的气息。
“怎么了这是?”他放下公文包,看着剑拔弩张的我和正在哭哭啼啼的婆婆,一脸茫然。
婆婆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大声了:“陈凯,你可算回来了!你快看看你媳妇,为了一瓶破玩意儿,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了!我们娘几个,是碍着她的眼了……”
“妈,你别哭,有话好好说。”陈凯一边安抚婆婆,一边转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老婆,怎么回事?妈这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能跟她吵架呢?”
那一刻,我看着陈凯,心凉得像一块冰。他甚至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就预设了是我的错。在他的潜意识里,母亲是需要被孝顺的,孩子是需要被原谅的,而我,作为妻子,是理所应当要做出牺牲和让步的。
我没有解释,只是觉得无比的疲惫和失望。我指了指地上的面霜瓶,对他说:“你自己看吧。”
说完,我转身回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我听到了门外陈凯压低声音的劝解,婆婆不依不饶的哭诉,还有孩子们小声的啜泣。
我把这一切都隔绝在门外,抱着被吵醒的安安,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我成了一个外人。我的感受、我的底线、我的尊严,在“孝道”和“亲情”的绑架下,变得一文不值。
而我的丈夫,那个本该是我最坚实后盾的男人,却亲手将我推向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晚,陈凯进卧室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试图用温和的语气来解决问题。
“老婆,别生气了。我已经批评过小西了,也跟我妈说了,让她以后管好孩子。那面霜,我明天就去给你买一瓶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我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我妈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她一个人拉扯我和小悦长大不容易,吃了很多苦。你就多担待一点。”
又是这套说辞。每次婆婆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都会搬出这套“我妈不容易”的说辞来堵我的嘴。
我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凯,她不容易,我就容易吗?我剖腹产生孩子,肚子上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到现在还疼。我每天晚上睡不到三个小时,喂奶、换尿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连安安静静坐个月子都不行,还要伺候和你外甥。你觉得我容易吗?”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只知道不容易,妹不容易,你的外甥们很可怜。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个家里,谁来可怜我?”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他和我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也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我和他之间,开始有了第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而这道裂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不断地撕扯,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第3章 无声的战场
面霜事件之后,家里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婆婆不再主动找我说话,只是在照顾那三个孩子时,有意无意地提高音量,说一些指桑骂槐的话。
“真是命苦哦,一把年纪了还要给女儿带孩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有些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男人会赚钱,自己在家享清福,还整天拉着个脸,好像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我一概不理,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安安身上。我学会了关紧房门,用一个小小的空间,为我和女儿隔绝出一个相对安宁的世界。但这毕竟是治标不治本,只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摩擦就无可避免。
厨房成了我们的主要战场。婆婆的饮食习惯偏重油重盐,而我产后需要清淡饮食。她炖的汤,上面总是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我根本喝不下去。我自己想做点吃的,她又会凑过来说:“你做的这个有什么奶水?喂孩子的东西,不能这么没油水。”
有一次,我给自己做了一碗清淡的蔬菜面。婆婆看见了,立刻把我的碗端走,倒了半碗她炖的猪脚汤进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吃这个!这个下奶!”
油腻的汤汁瞬间浸透了清爽的面条,我看着那碗面,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妈,我吃不下这么油的。”我耐着性子说。
“怎么就吃不下了?女人坐月子,就是要吃这些补身子。你看你瘦的,奶水肯定不够安安吃。”她说着,就去抱安安,“可怜我的乖孙女,要饿肚子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她不仅干涉我的饮食,还质疑我的母乳,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
“我的奶够不够,我自己知道。安安每次都吃得饱饱的,体重增长也很好。”我冷冷地回应。
“哟,还不让说了。”婆婆撇撇嘴,“我生了两个孩子,带大的孙子外孙都数不清了,还没你一个新手妈妈懂?”
陈凯正好走进厨房,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立刻又开始了他的“和稀泥”大法。
“好了好了,妈,林晚,都少说两句。妈也是为了你好。老婆,你要是不喜欢喝,就别喝了,我给你重新下碗面。”他端走那碗面,试图平息战火。
可这一次,我没有领情。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用了,我没胃口。”
说完,我走出了厨房。
那天中午,我什么都没吃。不是赌气,是真的被气饱了。下午,我感觉有些低烧,浑身无力。我知道,这是产后身体虚弱,加上休息不好、心情郁结导致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孩子们依旧喧闹的声音,婆婆和陈凯在厨房里低声交谈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被无边的海水和喧嚣包围着,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真正的爆发,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陈凯休息,说要带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我很高兴,觉得这是个修复家庭关系的好机会。我特意找出一条怀孕前买的裙子,虽然腰腹那里还有些紧,但总算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可就在我们准备出门时,婆婆说:“正好,你们出去,把东东和小西也带上吧。他们来这么久了,还没出去玩过。贝贝我看着就行。”
陈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好啊,一起去吧。”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我原本期待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第一次正式出游,一个属于我和陈凯、还有安安的温馨时刻。可现在,要加上两个精力旺盛、随时可能惹麻烦的“拖油瓶”。
我拉了拉陈凯的衣袖,低声说:“能不能就我们三个去?我想……过一下二人世界,不,三人世界。”
陈凯面露难色:“老婆,孩子们都在家,我们自己出去玩,不太好吧?他们多可怜啊。”
又是“可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我的委屈,我的需求,在他的“可怜”面前,永远都要靠后站。
最终,我们还是带上了东东和小西。原本计划去的那个安静的湖边公园,也因为要迁就孩子,改成了去热闹的儿童乐园。
一路上,东东和小西在车后座上打打闹闹,把薯片碎屑撒得到处都是。到了儿童乐园,他们就像脱缰的野马,到处乱跑。陈凯不得不全程跟在他们身后,生怕他们跑丢了或者闯祸。
我抱着安安,坐在长椅上,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陈凯领着两个不属于我们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阳光很好,周围都是欢声笑语,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快乐,只觉得刺眼和讽刺。
安安中途饿了,我找了个母婴室喂奶。等我出来的时候,却看到陈凯正黑着脸,和一个年轻的妈妈在争论什么。东东站在一边,低着头,而那个妈妈身边的小男孩,正嚎啕大哭。
我走过去一问,才知道是东东为了抢一个玩具,把那个小男孩推倒了。
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要求我们道歉,并且赔偿孩子的医药费。虽然小男孩只是擦破了点皮,但对方的态度很强硬。
陈凯一边赔礼道歉,一边试图讲道理。我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这本不该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最后,我们赔了二百块钱,又买了一堆零食给那个孩子,对方才作罢。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东东和小西也知道闯了祸,缩在后座上不敢出声。
我抱着怀里睡熟的安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回到家,婆婆看到我们脸色不对,问了情况。当她听说我们赔了二百块
钱时,立刻就炸了。
“什么?就推了一下,就要二百块?这不就是敲诈吗?你们怎么这么傻,就给了?”她不是在责备东东,而是在责备我和陈凯“无能”。
“妈,是东东不对在先。”陈凯疲惫地说。
“他一个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对方那个小孩子先惹他的!”婆婆开始不讲理地护短,“你们就是窝囊!自己的外甥被人欺负了,还要赔钱!”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冷地开口:“妈,如果今天被推倒的是安安,你还会这么说吗?”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随即把矛头转向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咒我孙女是不是?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东东也是你外甥,你怎么一点亲情都不讲?”
“亲情?”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亲情就是让我一个月子都坐不好,让我每天生活在噪音和脏乱里,让我连跟自己丈夫孩子出门的权利都没有,还要替别人家的孩子闯的祸买单吗?如果是这样的亲情,我宁可不要!”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锐地表达我的不满。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婆婆张着嘴,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顶撞她。陈凯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也有不知所措。
“好,好,好!”婆婆连说三个“好”字,指着我,手都在发抖,“陈凯,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容不下我们了,要赶我们走了!”
她又开始用她最擅长的武器——哭闹和控诉。
而陈凯,我名义上的丈夫,再一次让我失望了。他没有站在我这边,也没有去理清是非,他只是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老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冷了。
我甩开他的手,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个正在上演悲情戏码的母亲,平静地说:“陈凯,我们谈谈吧。和你外甥们,到底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我把问题,直接而明确地,抛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次,我不要再听“忍忍”,我只要一个答案。
第4章 那碗没放盐的汤
陈凯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婆婆在客厅里时高时低的哭诉声。
“老婆,你今天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他试图用一种温和的语气来软化我,但这种熟悉的开场白,此刻只让我觉得虚伪。
“我没怎么,我很冷静。”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现在不正常吗?不就是家里人多了点,热闹了点……”
“热闹?”我打断他,自嘲地笑了,“陈凯,你管一个产妇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连一口清净饭都吃不上,叫热闹?你管家里被弄得像个垃圾场,我自己的东西被随便乱动,叫热闹?你管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周末,要被你外甥的闯祸和无休止的争吵填满,叫热闹?”
我的声音不大,但一连串的反问,让他哑口无言。
他沉默了半晌,才颓然地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露出了深深的疲惫。“老婆,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是我亲外甥。我总不能真的把他们赶出去吧?传出去像什么话?”
“所以,为了你的面子,为了所谓的‘孝顺’,我就必须无条件地牺牲,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着辩解。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怀孕时的一件事。那件事很小,小到当时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困惑,让我看清了陈凯这个人的本质。
那是我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孕吐反应特别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唯独对酸辣口味的东西有点胃口。婆婆特意从老家过来看我,信誓旦旦地说要给我好好补补。
她来我家的第一天,就炖了一大锅她所谓的“大补汤”。那是一锅用各种我不认识的草药和乌鸡炖的汤,颜色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她盛了一大碗给我,满脸期待地说:“林晚,快喝了,这个最补了,对孩子好。”
我闻着那股味道就想吐,但我不想拂了她一番好意,还是硬着生头皮接了过来。我尝了一口,那汤不仅药味冲鼻,而且一点盐都没放,寡淡得难以下咽。
“妈,这个汤……是不是忘了放盐?”我小心翼翼地问。
婆婆立刻把脸一沉:“孕妇不能吃太多盐,会水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良药苦口,快喝了。”
我看着那碗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求助地看向陈凯,希望他能帮我说句话。
陈凯当时就坐在我旁边,他自然也看到了我的为难。他端起碗闻了一下,也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对婆婆说“妈,这汤味道太重了,林晚喝不惯”,而是转头对我说:“老婆,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当喝中药了,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就好了。为了孩子嘛。”
为了孩子。又是这句万能的借口。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看了看婆婆那不容置喙的眼神,心里所有的委屈和反抗,都被压了下去。我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捏着鼻子,把那碗滚烫、苦涩、无味的汤,一口一口地灌进了肚子里。
刚喝完,我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把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只剩下酸涩的胆汁。
我扶着墙壁,虚弱地走出来时,看到婆婆正一脸不悦地对陈凯说:“你看她,就是娇气!这么好的东西都给吐了,浪费!”
而陈凯,只是尴尬地笑了笑,递给我一杯水,低声说:“辛苦了。”
他没有对婆婆说:“妈,你别这么说,林晚是真的不舒服。”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去质疑他母亲那套所谓的“经验之谈”是否正确。
在他心里,母亲的“好心”是绝对不容置疑的,而妻子的痛苦和不适,是可以通过“忍耐”和“辛苦了”这三个字来抚平的。
从那碗没放盐的汤开始,到今天这场关于“何时离开”的谈判,一切都没有变。陈凯永远都是那个,选择牺牲我的感受,去成全他的“孝顺”和“亲情”的男人。
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愁容的丈夫,心中那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
“陈凯,”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不想再回忆那碗汤是什么味道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第一,你明天就去跟和妹沟通,让他们在一周之内,带着孩子离开。至于妹的困难,你可以给她钱,可以帮她租房子,但不能牺牲我们这个小家来为她买单。”
“第二,”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就带着安安回我妈家住。住到什么时候,住到这个家恢复它本来的样子为止。至于我们之间,我想,我们也需要一点时间和距离,来好好想一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我说出“婚姻还要不要继续”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我爱陈凯,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我也明白,如果今天我不把话说死,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那么等待我的,将是永无止境的退让和妥协。
陈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
“老婆,你……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提离婚……”他慌了,伸手想来拉我。
我避开了他的手。“我不是在说气话,我很认真。陈凯,我也是一个人,我不是一个没有脾气、没有底线的圣人。这个家,是我和你,还有安安的。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破坏它。”
说完,我站起身,打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婆婆的哭声已经停了。她和三个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她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婴儿床边,抱起了安安。我对陈凯说:“我累了,想早点休息。你今晚睡次卧吧。”
这是我第一次,把他赶出我们的卧室。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受伤和难以置信。
我没有再看他,抱着女儿,用后背给了他一个决绝的答案。
那一晚,我锁上了卧室的门。听着门外陈凯的叹息声和离去的脚步声,我抱着怀里温热的女儿,泪流满面。我知道,我亲手在我和他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但这道墙,是我保护自己和女儿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5章 苏彤的电话
第二天,陈凯顶着一双熊猫眼,在早餐桌上宣布,他已经给小姑子陈悦打过电话了。
“小悦说,她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也找到了一个小的出租屋,大概……大概下周末就能搬过去。妈这几天就帮她先去收拾收拾,等那边安顿好了,就带孩子们过去。”陈凯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瞟向我,像一个等待老师评判成绩的小学生。
婆婆在一旁冷着脸,重重地把一根油条摔在盘子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算是表达了她的不满。
一周。这个时间不算短,但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期限。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一半。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我的粥。
我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而且是以我和陈凯的感情出现巨大裂痕为代价的。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除了关于孩子必要的话题,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仿佛我是一个无理取闹、不懂得体谅家人的“恶人”。
而我,也懒得去解释。有些失望,一旦形成,就很难再用言语去弥补。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个“一周之约”变得更加压抑。婆婆对我的敌意几乎不再掩饰。她会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摔摔打打,或者用一种我能听到的音量,跟她的外孙们说:“奶奶没用,护不住你们,要被人赶走了。”
东东和小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看我的眼神也带着畏惧。只有四岁的贝贝还不懂这些,依旧会跑到我房间门口,怯生生地喊“舅妈”。
每当这时,我心里都会泛起一丝不忍。我知道,孩子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被不负责任的父母和界限感模糊的奶奶,推到了这场家庭矛盾的风口浪尖。
但理智告诉我,我不能心软。一旦心软,我之前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我接到了闺蜜苏彤的电话。
“喂,林晚,你这个大忙人,生了娃就忘了姐妹啦?最近怎么样?月子坐得还舒服吗?”苏彤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我生活的阴霾。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多日来强撑的坚强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苏彤……”我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苏彤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晚晚?你怎么了?哭了?是不是陈凯欺负你了?还是你产后抑郁了?”
她的关心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情绪的闸门。我捂着嘴,怕自己的哭声被客厅的婆婆听到,跑到阳台上,把这些天所受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地向她倾诉了出来。
从婆婆带着三个孩子不请自来,到家里被弄得鸡飞狗跳;从那瓶被毁掉的面霜,到那次不欢而散的公园之行;从我和婆婆的争吵,到我跟陈凯下的最后通牒。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的痛苦和无助都倒了出来。
苏彤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哭着说完,她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晚晚,”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你就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我愣住了。
“我问你,你家是慈善堂吗?你刚生完孩子,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凭什么要给他们一家子当免费保姆?你婆婆心疼她女儿,心疼她外孙,她怎么不自己租个房子去照顾?非要挤到你家来,打扰你坐月子?”
“还有那个陈凯!他算个什么男人!老婆孩子在受苦,他就在那和稀泥!‘我妈不容易’?他妈不容易,你就不容易了?他怎么不说‘我老婆刚剖腹产,不容易,妈你不能这么折腾她’?他这就是典型的愚孝,!”
苏彤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一直不敢正视的、血淋淋的现实。她把我所有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话,全都替我骂了出来。
我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好像她就在我面前一样。
“你别哭了!”苏彤的语气不容置喙,“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这次做得对,就得把话挑明了,把他逼到墙角,让他做选择。男人这种生物,你越是退让,他就越是得寸进尺。你以为你的忍耐是顾全大局,在他和他妈眼里,那就是你好欺负!”
“可是……苏彤,”我犹豫地说,“我觉得陈凯他……他心里也很为难。他夹在我和他妈中间……”
“放屁!”苏彤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什么叫夹在中间?你是他老婆,是跟他过一辈子的人,安安是他亲闺女!他天然就应该跟你站在一起!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判断题!他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出来,只能说明在他心里,你和你女儿的安宁,根本没有面子和他那点可怜的‘孝子’名声重要!”
苏彤的话,字字诛心。
“晚晚,我跟你说,这件事没完。”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就算他们下周走了,这件事给你心里造成的伤害,给你和陈凯的感情造成的裂痕,也不会那么容易消失。你必须让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他错得有多离谱。”
“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问。
“冷着他,别理他。让他自己去反省。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自私一点。这个家,你是女主人,你有权制定规则。饭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点外卖。孩子你只管安安一个,那三个,让你婆婆自己管。别再把自己当成一个任劳任怨的老妈子了。你首先是你自己,林晚,然后才是安安的妈妈,最后,才是他陈凯的妻子。”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着微凉的风,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苏彤说得对。我一直在用“体谅”和“大局”来麻痹自己,为陈凯的懦弱开脱。我总觉得,夫妻一体,我应该为他分担来自他原生家庭的压力。但我忘了,这种分担,不应该以牺牲我的身心健康和我们核心小家的安宁为前提。
界限感。这是苏彤在电话里反复提到的一个词。
我和陈凯之间,我和婆家之间,都严重缺乏这种界限感。婆婆认为儿子的家就是她的家,可以随意支配。陈凯认为妻子的忍让是理所应当,可以无限透支。而我,则因为爱和所谓的“贤惠”,默许了这种模糊的界限,最终引火烧身。
那天下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掐着点给全家人准备晚餐。我只用小锅给自己煮了一碗小米粥,配了一碟清淡的小菜。
陈凯下班回来,看到空荡荡的餐桌,愣了一下。
“老婆,还没做饭吗?”
我正抱着安安喂奶,头也没抬地说:“我吃过了。你们自己解决吧,我今天很累,不想动。”
婆婆在客厅里听到了,立刻阴阳怪气地说:“哟,现在是女主人了,给我们甩脸色了。行,我们不吃,我们饿着!”
陈凯的脸色很难看。他走进厨房,乒乒乓乓地忙活了一阵,最后给婆婆和孩子们下了几碗面条。
吃饭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死寂。
晚上,陈凯又一次走进了我的卧室。这一次,我没有锁门。
他站在床前,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老婆,”他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向我道歉。
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但我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我需要看到的,是他的行动,是他真正从心底里认识到问题的根源。
而这,还需要时间来证明。
第6章 冰点的对话
那一周,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自从我开始只负责自己和安安的饮食起居后,家里的运转就陷入了一种半瘫痪的状态。陈凯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家务,他既要上班,又要负责给他妈妈和外甥们做饭、洗衣、收拾他们制造的烂摊子。
短短几天,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去。他不再有时间打游戏,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围着厨房和客厅转。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叹气声越来越多。
婆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我的怨气也达到了顶点。她开始变本加厉地指责我。
“真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自己男人累成这样,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们陈家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么个媳妇进门。”
对于这些,我充耳不闻。我的心已经在那一次次的失望中,变得坚硬起来。我明白,我和婆婆的矛盾,根源并不在于我们两个人,而在于中间那个摇摆不定的陈凯。只要他不明确地划清界限,我们的“婆媳战争”就永远不会停止。
我只是在等,等那个约定的周末到来。
然而,周五晚上,陈凯却给我带来了一个让我几乎崩溃的消息。
那天他回来得很晚,神情沮丧。他走进卧室,在我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老婆,有个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悦那边……出了点状况。”他艰难地说,“她租的那个房子,房东临时变卦,不租给她了。她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所以……我妈和孩子们,可能……可能要再多住一段时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闪躲的眼神和愧疚的表情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我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心脏。
“多住一段时间,是多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我也不知道。小悦说她会尽快找。可能……一两个月?”陈凯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两个月?”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干涩而悲凉,“陈凯,你是在耍我吗?”
“老婆,你别这样,我也是没办法。”他急切地辩解,“小悦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吧?我们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呢?”我看着他,眼神冰冷,“所以我就活该要继续忍受这一切?我的月子,我的身体,我的精神状态,就一文不值吗?安安才两个月大,她就需要一个安静稳定的环境,这也不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可以想办法,比如,我白天把东东和小西送到托管班去,晚上我来带他们,尽量不打扰你……”他还在试图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终于无法再维持平静,声音陡然拔高,“陈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问题根本不在于孩子们吵不吵,问题在于,这个家,已经被你所谓的亲情,侵占得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空间了!我感觉自己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在这个家里,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每天一睁眼就面对这一地鸡毛,不想再听那些指桑骂槐的话,不想再看到你那副左右为难的窝囊样子!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床铺,将这些日子里积压的所有委屈和愤怒,都宣泄了出来。
安安被我的哭声惊醒,也跟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我们母女俩绝望的哭声。
陈凯彻底慌了。他一边笨拙地想抱我,一边又想去哄安安,手足无措。
“老婆,你别哭,你别哭……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语无伦次地道歉。
我推开他,抱起安安,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凯,我们离婚吧。”
这几个字说出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凯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说出了一句最伤人,也最不该说的话。
但那一刻,我是真的绝望了。我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这条隧道的尽头有任何光亮。离婚,成了我唯一能想到的,解脱的办法。
“你……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
“我说,离婚。”我抱着安安,站起身,与他对视,“我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宁可一个人带孩子,也比现在这样,在一个不被尊重、不被保护的婚姻里耗死要好。”
“就因为……就因为我妈他们要多住一段时间?”他无法理解,“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我惨然一笑,“陈凯,压垮骆驼的,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根稻草。是之前每一根,每一根稻草,累加起来的重量。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在这一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所有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抱着安安,绕过他,开始收拾东西。我打开衣柜,拿出我那个最大的行李箱,把我和安安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放了进去。
陈凯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动静,婆婆大概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争吵,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没有理会。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我的女儿。
当我拖着行李箱,抱着安安,走到门口,准备换鞋离开的时候,陈凯终于动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堵在了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恐慌和绝望。
“林晚,不准走!”他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沙哑,“我求你,别走。”
“放开。”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放!”他固执地说,“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就是不准走!不准提离婚!”
我们的拉扯,惊动了客厅里的所有人。婆婆和三个孩子都围了过来,惊恐地看着我们。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婆婆颤声问。
我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陈凯:“你让开。”
“我不让!”他红着眼睛,几乎是在嘶吼,“林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明天,不,我现在就让我妈他们走!我送他们去住酒店,我给小悦打钱让她自己想办法,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走!”
他终于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
可是,太晚了。
我的心,已经在那一次次的失望中,冷掉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怨恨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荒诞。
为什么,一定要到我歇斯底里,要到我提出离婚,要到这段关系濒临破碎的最后一刻,他才肯做出那个本就应该做出的、最简单的决定?
难道我的痛苦,我的眼泪,我的日夜煎熬,都不足以让他清醒吗?
非要用“离婚”这把最锋利的刀,刺向我们婚姻的心脏,他才肯醒悟吗?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紧抓着我胳膊的手指。
第7章 新的边界
我最终没有在那天晚上离开。不是因为陈凯的哀求和承诺,而是因为怀里的安安。她被我们激烈的争吵吓坏了,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不停地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复加。我不能在这样的深夜,带着一个受惊的婴儿,奔赴一个不确定的去处。
“今晚,我留下。”我对堵在门口的陈凯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但只是为了安安。明天天一亮,你们必须离开。”
“我们”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陈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都听你的。明天一早,我马上就安排。”
那一夜,是我和陈凯结婚以来,最漫长的一夜。我抱着安安睡在主卧,他大概是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我能听到他在外面辗转反侧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叹息声。
我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一个月来的种种画面,像一部循环播放的黑白默片。我问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是谁的错?是婆婆的界限不清?是小姑子的不负责任?是陈凯的懦弱愚孝?还是我自己的……一味忍让?
或许,都有吧。一个巴掌拍不响,一段关系的崩坏,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原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动静。是陈凯在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
我没有出去。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婆,我……我妈他们收拾好了,我们准备走了。”陈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沉默了片刻,抱着已经醒来的安安,打开了门。
客厅里,婆婆和三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那只熟悉的蛇皮袋立在门口,旁边还多了几个零散的包裹。婆婆的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东东和小西低着头,不敢看我。贝贝躲在婆婆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怀里的安安。
气氛尴尬而凝重。
“林晚,”婆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们……走了。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近乎道歉的口吻跟我说话。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其实,她也是个可怜人。被不争气的女儿拖累,一把年纪还要为孙辈操劳,想要依靠儿子,却又不懂得如何与儿媳相处。她的强势和蛮不讲理,或许只是她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一种笨拙的方式。
但我知道,同情不能代替原则。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妈你别这么说”。我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路上小心。”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告别方式。
陈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祈求。他似乎希望我能说点什么,来缓和这冰点的气氛。
但我什么也没说。
他叹了口气,拎起行李,对婆婆说:“妈,走吧。我已经叫好车了。”
一行人,就这样,像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沙发上遗留的玩具,看着茶几上没吃完的零食,恍如隔世。这一个月,就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现在,梦终于醒了。
我把安安放在婴儿车里,然后开始动手收拾这个家。我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统统打包,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流淌进来,驱散那股盘踞已久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傍晚,陈凯回来了。他一个人,手里提着我最喜欢吃的那家店的饭菜。
他站在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老婆,我回来了。你看,家里真干净。”
我没有理会他的示好,只是问:“他们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他连忙回答,“我给小悦转了五万块钱,让她自己去租个好点的房子,请个保姆。我跟我妈也说清楚了,以后让她别再管小悦的事了,也别再把孩子往我们这儿带。我说,我们也要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听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些话,如果能在一个月前说,或许我还会感动得流泪。但现在,迟来的醒悟,就像冬天里的太阳,虽然有光,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吃饭吧。”我淡淡地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异常沉默。
饭后,他主动洗了碗,拖了地,又去给安安换了尿布。他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殷勤,像一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孩子。
晚上,他抱着枕头,站在卧室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老婆,我……我能回来睡吗?”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我知道,婚姻不是简单的快意恩仇,不是一扇可以随意关闭的门。为了安安,也为了我们曾经的感情,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我也为这段关系,设立了新的边界。
“陈凯,”等他躺下后,我在黑暗中开口,“今天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们这个小家,是第一位的。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以牺牲我们家庭的安宁为代价。你能做到吗?”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说:“我能。老婆,对不起,我以前……太混蛋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保证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我需要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日复一日的行动。
我和他之间,那道因为这场风波而产生的裂痕,并没有因为婆婆他们的离开而消失。它就像摔碎后又被粘合起来的瓷器,虽然还能用,但那丑陋的裂纹,却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客气,少了一些曾经的亲密无间。
我知道,修复这段关系,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或许,永远也无法回到从前。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用这场惨痛的代价,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成为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之前,我首先要成为我自己。我要学会爱自己,捍卫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这是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修行。
第8章 没有赢家的离开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忍的雕刻师。它抚平了最激烈的伤痛,也把一些痕迹,永远地刻进了我们生活的肌理之中。
婆婆他们离开后,我和陈凯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他确实变了,变得更加顾家,更加体贴。他会主动分担育儿的责任,会在我累的时候让我去休息,会在周末陪着我和安安去公园。他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我妈不容易”,而是学会了说“老婆你辛苦了”。
他用行动,努力地去修补那道裂痕。
我和婆婆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相敬如“冰”的模式。除了逢年过节必要的电话问候,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联系。她再也没有主动提出要来我们家,我们也默契地,没有邀请过她。
小姑子陈悦,据说用陈凯给的那笔钱,真的租了个不错的房子,也稳定了下来。她的那三个孩子,后来被送去了寄宿学校,只有周末才回家。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而后又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全身心地依赖和信任陈凯。我会在心里,为自己留一片空间,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开始重新规划我的职业,联系以前的朋友,我不想再做一个完全依附于家庭和婚姻的女人。那一个月的经历,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而陈凯,也时常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落寞。他大概也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感。他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会因为我一句无心的话而紧张半天。我们之间,那层名为“客气”的薄纱,始终存在着。
直到安安三岁生日那天,陈凯喝了点酒,在送走所有宾客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问出了文章开头的那句话。
“林晚,我们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客气的?”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和伤感,心里也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我记得,安安满月后不久,有一次我低烧,浑身难受。那天晚上,炖了一锅排骨汤,很香。你给我盛了一碗,端到床前。我当时没什么胃口,就放在了一边。”
“后来,东东跑进来说他也想喝汤。就说,‘锅里还有,别喝你舅妈这碗,她金贵着呢。’然后,你就把那碗汤,端了出去,给了东东。”
陈凯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他大概已经不记得这件小事了。是啊,在当时那种混乱的环境下,这不过是无数个不起眼的瞬间之一。
但我记得。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把那碗本该属于我的汤,端给了别人。那一刻,我的心,比身上的低烧还要冷。
在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你的潜意识里,我的需求,是可以被随时牺牲的。我的感受,是可以被轻易忽略的。我,在你家人的序列里,是排在最后的。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看着他震惊而痛苦的表情,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让我退让,习惯了用我的委屈,去成全你的‘周全’。”
“所以,陈凯,不是我变得客气了。而是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毫无保留地把我的喜怒哀乐,完全寄托在你的身上。我必须自己爱自己,自己为自己划定边界。因为,没有人会比我自己,更心疼我自己。”
我说完,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像一片遥远的星河。
很久之后,陈凯站起身,从我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老婆。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我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环在我身前的手臂。
我知道,这一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婆婆失去了儿子的亲近,陈凯失去了妻子的全然信任,而我,虽然赢得了安宁和尊重,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一部分对婚姻最天真的幻想。
我们都在这场风波里,被剥掉了一层皮,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然后,我们带着各自的伤痕,学会了成长。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它从来都不是童话,而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修行。我们一路失去,一路拾捡,最终,与伤痕累累的自己和解,也与不完美的婚姻和解。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生活还要继续。而我和陈凯,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或许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激情和幻想,但它会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风雨,而变得更加坚实,也更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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