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刚从银行拿到新房的房产证,捧在手里还温热着,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红色的本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林芳,这三个字看了无数遍,每看一次眼眶就红一次。
八年。整整八年。
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到现在三十岁,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投进了这套房子。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穿着两件毛衣缩在出租屋里;同事们周末聚餐唱歌,我永远借口加班;看着商场里漂亮的衣服,摸摸价签又默默放下。就连谈了三年的男朋友,也因为我太"抠门"分了手。他走的时候说:"林芳,你除了攒钱还会干什么?"
我会干什么?我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挤一个半小时地铁去上班,会在公司做到晚上十点,会把工资卡上的数字从五位数熬到六位数,会在看房的时候跟中介磨破嘴皮砍价,会在凑齐首付的那天一个人在马路边哭得稀里哗啦。
我捧着房产证往家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心里盘算着晚上要给爸妈看,他们肯定会为我高兴,毕竟他们在老家那个小县城,供我和弟弟上学已经掏空了家底,这些年我从没伸手要过一分钱,反而每个月给家里寄两千块。
推开家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爸妈、大伯、二姑、还有弟弟林磊和他女朋友小雨。空气里飘着烟味和茶水的气息,电视机开着,声音却被压得很低。他们看到我进门,表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商量着什么要紧事被打断了。
"芳芳回来啦。"妈妈站起来,笑得有些僵硬,"快坐,妈给你盛饭。"
"先别忙。"爸爸摆摆手,从沙发上挪了挪身子,"芳芳,你房产证办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不对劲。但还是笑着把红本子掏出来:"办下来了,爸,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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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皱,又递给大伯。大伯推了推老花镜,看完后叹了口气。二姑也凑过去瞄了两眼,嘴角抿得紧紧的。
"这房子写的你一个人名字?"爸爸问。
"对啊,首付和月供都是我自己出的。"我说得理所当然。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弟弟林磊低着头玩手机,小雨则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芳芳啊。"妈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坐下,手心里全是汗,"你弟弟要结婚了,你知道吧?"
这我知道。林磊比我小三岁,去年谈的女朋友,两家见过面,定了今年国庆办婚礼。
"小雨家要求必须有房子才肯嫁。"妈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你也知道,咱家在县城那套老房子才八十平,还是九十年代的筒子楼,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弟弟在县城看了几套新房,最便宜的也要六十万,咱家实在拿不出这个钱......"
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手心开始冒冷汗。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闷得像要下雨的天,"你这套房子在省城,地段又好,你弟弟他们小两口以后也想来省城发展。要不......你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户口本上写小两口的名字,这样女方家也有交代。"
轰——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楚任何声音。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爸,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我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
爸爸躲开了我的目光,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就是......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你一个女孩子,将来总要嫁人的,到时候跟着丈夫过日子,这房子留着也没用。你弟弟不一样,他要成家立业,要养老婆孩子,更需要房子。"
"我攒了八年的钱,你让我就这么给出去?"我的声音拔高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
"什么叫给出去?这是给你亲弟弟,又不是外人。"大伯在旁边插嘴,"一家人哪有分得那么清的?你弟弟有了房子,娶了媳妇,将来给你爸妈养老,你不也省心了?"
"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这八年从来没断过,前前后后也有二十万了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些钱去哪了?"
妈妈低下头,不说话。
"你弟弟上大学、找工作、谈女朋友,哪样不要钱?"二姑说,"你是姐姐,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吗?当年你上学的时候,家里不也是砸锅卖铁供你?"
"所以我大学四年做兼职,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毕业以后一分钱没要家里的,反而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的眼泪掉下来,"林磊呢?他大学谈恋爱、买名牌、换手机,哪次不是伸手要钱?"
"你还好意思说!"妈妈突然激动起来,"你谈恋爱的时候,男方不也要买房子?最后不还是分手了?要不是你太强势,人家能跑?女孩子要那么强干什么?现在三十了还嫁不出去,就是因为太要强!"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你们就是这么想的?"我看着爸妈,眼泪模糊了视线,"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我攒的钱就不是钱?因为我将来要嫁人,所以我就不配有自己的房子?"
"芳芳,你别这么说。"爸爸叹了口气,"爸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在省城举目无亲,将来嫁人了还不是要回老家?这房子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倒不如让你弟弟用上,他和小雨都在省城工作,正好需要。"
我看向林磊,他一直低着头,躲避我的目光。
"林磊,你说话。"我的声音发颤,"这是你的主意吗?"
林磊抬起头,眼神闪烁:"姐,我也没办法。小雨家里要求必须有房子,不然不让我们结婚。我现在工作才两年,哪里买得起房子?你帮帮我,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还我?拿什么还?你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吗?月薪八千,租房要两千,吃饭交通两千,谈恋爱送礼物两千,你每个月能存多少?"我冷笑,"三十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姐,你就不能让让我吗?"林磊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是男的,我压力大啊!小雨怀孕了,我必须得结婚!"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脸色一白,爸爸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二姑和大伯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小雨捂着脸哭了起来:"叔叔阿姨,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爸妈说了,没房子就打掉孩子,让我们分手......"
妈妈一下子瘫坐在沙发上:"这......这可怎么办......"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就等着我把房产证拿回来,然后逼我过户?"我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芳芳,你就帮帮你弟弟吧。"妈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他还小,做事不懂轻重。你是姐姐,总不能看着他没地方结婚吧?那孩子可是我们林家的骨血啊!"
"他二十七了,不小了。"我挣开妈妈的手,"怀孕是他不负责任,要房子是他女朋友家的要求,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就凭你是他姐!"爸爸突然拍了桌子,"林家就你们两个孩子,你不帮他谁帮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
我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如此陌生。这个曾经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在我发烧时背着我跑去医院的男人,现在为了儿子,可以毫不犹豫地要求我交出八年的心血。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客厅里又是一片死寂。
"那你就是不孝!"大伯猛地站起来,"你弟弟出了事,你见死不救,这还是人吗?"
"你弟弟要是娶不上媳妇,你爸妈以后在老家怎么抬头做人?"二姑也帮腔,"乡里乡亲的,都知道你在省城买了房子,你要是不帮,人家会怎么说咱们林家?"
"所以你们在乎的不是我,而是面子。"我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你们怕别人说闲话,怕丢脸,所以就要牺牲我。"
"芳芳,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妈妈哭得更凶了,"妈这是为你好啊!你一个女孩子,有份工作就行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弟弟不一样,他要养家糊口,要传宗接代,他责任重啊!"
传宗接代。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努力工作、拼命赚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切,都比不上弟弟"传宗接代"重要。
原来我这个女儿,从来都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
"我不同意。"我站起来,紧紧攥着房产证,"这是我的房子,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你敢!"爸爸也站了起来,"你要是不给,就别认我这个爹!"
"你不给,你弟弟出事了,你负责?"妈妈抓着我的胳膊,"小雨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我们林家的根啊!"
我甩开妈妈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爸爸的怒骂声、亲戚们的指责声,还有林磊的哀求声。
我关上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走廊里的感应灯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整个人淹没。
我想起这八年来的每一个瞬间:夏天在三十八度的出租屋里热到失眠,冬天穿着单薄的外套在寒风里等公交,为了省十块钱走一个小时的路,午饭永远是便利店打折的饭团,生病了也舍不得去医院......
我以为扛过了这一切,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可最后,血缘至亲却要把我推进深渊。
在走廊里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我才慢慢站起来。手机响了无数次,都是妈妈和亲戚们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弟弟林磊发来一条微信:"姐,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请了年假,把手机关机,一个人躲在新房子里。房子还是毛坯房,连家具都没有,我买了个充气垫,就这么睡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夜里,城市的喧嚣透过没有装窗帘的玻璃窗传进来,车灯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道光影。我睁着眼睛,想了很多。
想起小时候,林磊出生的时候,我才三岁。妈妈抱着他,眼睛里的光我从来没见过。爸爸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整整一百响。奶奶逢人就说:"咱们林家有后了!"
从那以后,家里最好吃的永远留给弟弟,新衣服也是先给他买。我穿他剩下的,用他用旧的。妈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上初中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商量过让我辍学。那天我躲在门外听到爸爸说:"芳芳是女孩,早晚要嫁人,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省点钱供林磊。"
最后还是我哭着保证,考上好高中、好大学,将来能挣大钱,他们才同意让我继续念书。
我拼了命地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爸爸难得表扬了我一句:"到底是闺女细心,比林磊争气。"
我以为从此以后会不一样。
可林磊上大学后,家里每个月给他两千生活费,我打工赚的钱还要补贴家用。他谈恋爱要买礼物,我的奖学金就寄回去了。他毕业找工作,我攒了半年的钱给他交了培训费。
我以为这样做,就能换来家人的认可。
可到头来,他们还是觉得我"应该"付出。
第八天,我开机了。手机里躺着九十多个未接来电,几百条微信消息。
我一条一条翻看。
大伯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你弟弟都快急死了。"
二姑说:"你爸妈为了你的事,这几天饭都吃不下,你就忍心?"
妈妈的语音里全是哭声:"芳芳,你到底在哪?你别吓妈妈......"
林磊发了几十条消息,从哀求到愤怒:"姐,你帮帮我吧,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到底在哪?有本事别回来!""你就是自私,从来只想着你自己!"
最后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姐,我明白了,你就是嫉妒我。嫉妒爸妈更疼我,嫉妒我有人愿意嫁,嫉妒我能传宗接代。你一个老姑娘,自己嫁不出去,就见不得我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眼泪顺着笑容滑下来,苦涩的。
原来在弟弟心里,我这个姐姐的所有付出,都是应该的。一旦我不愿意了,我就成了自私、嫉妒、心胸狭隘的人。
我退出微信,给公司领导发了辞职信,然后给房屋中介打了电话。
三天后,房子挂牌出售。市场行情好,一周就找到了买家。我净赚五万,加上这些年的存款,手里有三十五万现金。
我订了去南方的机票,那是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城市。临走前,我给爸妈发了条短信:"房子卖了,钱是我的,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要面子,要儿子,要孙子,那就自己想办法。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活。"
发送后,我关了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机场。
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八年的青春埋在这里,还有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但没关系,我还年轻,可以重新开始。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我跟着人群往前走。耳机里放着歌,唱的是:"背着整个世界向前走,肩上的星空也会发光......"
是啊,那些试图压垮你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你的盔甲。
我不再是那个必须讨好所有人、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林芳了。
从现在开始,我只为自己而活。
半年后,我在新的城市安定下来,找到了待遇更好的工作,租了个带阳台的小公寓,养了一只橘猫。
偶尔会想起家人,想起父母,心里还是会疼。但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关系注定要重新定义。
我不恨他们,只是终于学会了爱自己。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我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橘猫在脚边蹭来蹭去。
我轻声说:"以后啊,我们就相依为命了。"
夜风吹过,带着海的味道,还有自由的气息。
人生很长,我终于开始为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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