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祥：撰联与集联的基本要求

常识：撰联与集联的基本要求

□作者：韩嘉祥

王福厂先生书宋代黄庭坚、方岳诗句集联

这里主要说一下自撰联与诗词集联的基本要求及其不同之处。

自撰联，不论是几言，上联的尾字必须是仄声，下联尾字必须是平声，这是一条铁律，集句联也不能例外。上下两联中的字，平仄要相对（以－代表平声，∣代表仄声），举例：

落木千山天远大，

∣∣－－－∣∣

澄江一道月分明。

－－∣∣∣－－

这是黄庭坚七律《登快阁》中颔联。每字平仄应以《平水韵》《佩文诗韵》为依据，不能以现代汉语普通话声调为准，如“黑”“白”两字，都是入声字，现在都读作一声，即平声。字的平仄不是此文讨论的内容，如果有一时搞不清楚的读音查一下韵书就可解决，在此不必多说。

通常说的“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是针对七言近体诗而言(七律、七绝)，也可用于对联，对联以七言最多，最常见。七言对联作好了，五言联或多字联，以此类推也不成问题。所以我多以七言为例。

“一三五不论”是指每句中第一、三、五字的平仄可以不论，也就是可以平声也可仄声。

“二四六分明”是指第二、四、六字必须要讲究，该平声必须平声，该仄声必须仄声。

这两句话只是大体上的要求，有时还要具体的分析，有些细节还必须要注意。举两个常见的句式（以－代表平声，∣代表仄声，+代表可平可仄）：

－－∣∣－－∣(上联)，

∣∣－－∣∣－ (下联)。

如果一三五不论，这个句式可以成为：

+－+∣+－∣(上联)，

+∣+－+∣－(下联)。

那么下联就会形成“孤平”。孤平是指用韵的句子除韵脚之外，就剩下一个平声字，上例中的下联就会成为：

∣∣∣－∣∣－

这在近体诗是大忌，作对联也应回避。再有：

∣∣－－－∣∣，

－－∣∣∣－－。

如果第五个字不论，就会变成：

∣∣－－∣∣∣，

－－∣∣－－－。

上联最后三个字成了三个仄声字，下联最后三个字成了三个平声字，就是通常指责为“三仄尾”和“三平调”，作对联时也应该注意不要出现这种句式。

一三五不论，还会出现一种句式：

∣－∣－∣－∣，

－∣－∣－∣－。

平仄律上应该说得过去，但是读起来不好听，像“打嗝”，行家不会出现这种句式的。

平仄律是很容易掌握，虽然存在许多变数，基本点把握就可以了。其难在于词汇量要多，用词稳妥准确，意境更要讲究，千万不要用错地方。总之，自撰联要严格遵守对联的规则，不可含糊，至于好坏，全凭自家的学识和才情了。

笔锋调转过来， 再说集联。集联相对来讲比自撰联要困难一些，要求腹笥充盈，博览群书，集一副浑然天成的佳联的确不容易，集联或可说是一种再创作。集联盛行于清朝，尤其是清末有许多圣手，直至今日也不乏高手。更早一些，宋朝人有集句成诗者也不少，几乎成一种风尚。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有多首集句诗，还有集句“胡笳十八拍”，彰显才情。才高如苏东坡者，就有诗赞颂集诗：

羡君戏集他人诗，指呼市人如使儿。

无边鸿鹄不易得，便令作对随家鸡。

退之惊笑子美泣，问君久假何时归。

世间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满千家墀。

集诗较集联，更要难上一些。即使是集联，在格律要求上要放宽一步，但放宽也是有底线的，如上文所说的铁律，上联尾字必须仄声，下联尾字必须平声绝对不可突破的。以意思、意境俱佳为前提，平仄相对上可以放宽。一则趣事，北洋政府时期，有人出题目，用章士钊、杨小楼的名字作一副对联，还能得到悬赏。章、杨二人都是当年的显赫人物，有人集句为联：

小楼一夜听春雨（陆游《临安春雨初霁》诗句)，

孤桐三尺写秋泉（陆游《闻虏乱华山隐者作》诗句，“写”通“泻”)。

上联嵌小楼(指杨小楼)，下联嵌孤桐（孤桐是章士钊先生的号)，获得头彩。但此联平仄不调，上下联中第二、四、六字应该是相对的，这副中却相同了， 这种情况姑称之为“一顺边”。但不能不承认此联是佳构。在集联中凡意境好、词语妙，对仗工者，平仄可以不计。

民国时期有位大学者余绍宋先生(字越园，号寒柯)，酷愛宋诗，著有《寒柯堂宋诗集联》，共集数百副(都是七言联)，其中不乏巧思佳构之作。也有一些“一顺边”的对联，例如：

行遍天涯千万里(陆游)，

－∣－－－∣∣

且戏人间五百年(陆游)。

∣∣－－∣∣－

又：

竹溪花坞穿窈窕(程公许)，

∣－－∣－∣∣

小园幽径独徘徊(晏殊)。

∣－－∣∣－－

平仄虽有不工之处，但还不失为好联。也有一些“一顺边”的，意思也不太贯通，很勉强，不应该算是好的作品。例如：

江天春晚暖风细(谢逸)，

－－－∣∣－∣

杂花开尽绿阴凉(李光)。

∣－－∣∣－－

论每阔疏时所弃(綦崇礼)，

∣∣∣－－∣∣

诗得江山老更豪(李弥逊)。

－∣－－∣∣－

这种“一顺边”的对联，虽然在集联中允许，但也最好避免为佳。

余绍宋先生也有失察的地方，虽说集了数百副对联，难免失察，但突破或撞击了底线，不能算好联，话说得苛刻一些，不能算及格。试看下面几例：

故国凄凉人事改(苏轼)，

黄金散尽故交疏(戴复古)。

上下联中出现了同一个字，上联中“故国”，下联“故交”，这也是对联中的禁忌，意思是挺好的，但如此错误也不允许。

再如：

高亢可能称独行(林逋)，

江湖安得更相忘(陈师道)。

上联尾二字“独行”之“行”，在此是平声，在庚韵，读作xíng。上联尾字一定要仄声字余先生在此严重失察。

再说集句的范围。余绍宋先生喜宋诗，所以集联都用宋朝的诗句，有人专集唐诗，还有的以专集杜诗为能事。这没有什么硬性规定，要注意的是，无论哪朝哪位诗人的诗，虽说不必铢两悉称， 起码也应该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北京大学老教授吴小如先生书写的一副对联：

三峡楼台淹日月，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上联是杜甫诗，下联是龚自珍的诗。后来又常见于他人的集联书中，也不标出集联作者，多少有点剽窃之嫌。看过有人集唐诗一副对联：

多栽桃李期春色（徐寅），

未有涓埃答圣朝（杜甫）。

平仄虽然没毛病，但意思不搭界。下联是诗圣杜甫的名句，上联徐寅是何许人也？经查《全唐诗》方晓得是位晚唐五代的诗人。所以，既然集的是古代诗人的句子，尽可能是较知晓的诗人，不可胡乱找到一句就生搬硬套。

作者简介：

韩嘉祥，1947年生于天津，天津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天津师范大学教授，十八巨册《吴玉如全集》主编。自弱冠时师从吴玉如学习古典文学、训诂学等。长期从事古籍整理工作，著有《放大兰亭序集联》《兰亭序集联续编》《唐代笔记选粹》《韩愈散文选集》《杜诗别揽》《韩愈小品》等。

来源：正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