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百年医疗史(1):春天前的燕子——民间零星的现代医学尝试
第一章 现代医疗获得政治认可
许多年以后,当伍连德坐在马来亚怡保的摇椅上,看着傅家甸的住宅照片时,将会回想起1910年,他来到鼠疫肆虐的北满哈尔滨火车总站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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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甸出现第一个鼠疫病例的住宅
那一天是12月24日,圣诞前夜,但伍连德不是派送礼物的圣诞老人,他的行李箱里装着的,是一架英国造贝克牌袖珍显微镜,以及各种从事细菌学工作的器械设备。[1]
这位剑桥大学医学博士、马来亚成功的华裔医生,此刻正踏上一片陌生而危险的土地。到过哈尔滨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冬天特别寒冷,人们开玩笑说在野外撒尿都得拿个小棍儿敲着,以防冻住。
但比严寒更可怕的,是那个看不见的敌人——鼠疫杆菌。此刻它正在这座城市里疯狂传播,每天都至少有几十个人死去,街道上充满了恐惧不安与大祸临头的气氛;到处都有人交头接耳,谈论着高热、咳血、突然的死亡,以及路旁和旷野上被人遗弃的尸体。
伍连德当时不知道的是,他不仅要与死神赛跑,更将见证中国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现代医疗在中国,即将从边缘的奇技淫巧,变成国家治理不可或缺的工具。
看到一只燕子,并不意味着春天来了;只有一群大雁义无反顾地飞来,才说明春天不可逆转地到来了。
——利奥波德(
Aldo Leopold
在伍连德到达哈尔滨之前,近代的生物医学,在中国民间就像春天前偶尔飞来的燕子——会被后人们当成话头到处传扬,但并不意味着现实中季节的改变。
比如19世纪初,在英国医生詹纳发明牛痘接种预防天花后没几年,牛痘疫苗就随着英国商船来到了澳门,然后经广州传布到内地各省,使得不少人获益。[2]但是,如果认为牛痘疫苗的传入,就是近代生物医学的敲门砖,顺利敲开了中国大门,那就有些高估了。
直到1905年,很多中国人都还认为「感染天花是人生难免的业报」,而完全不知道有种痘预防这回事[3],所以疫苗实际影响的人群数量非常有限。而且在国内传播时,也都要先进行本土化的适应。
以疫苗接种部位为例。选择手臂,是因为方便暴露,而且和大腿相比,注射时和注射后更方便固定,不影响走动。手臂上的具体位置,主要考虑肌肉厚度充实,又能避开血管神经,体表明显,容易辨识。
而种牛痘引入中国时,则人为添加了穴位的讲究。
清代《引痘略》中提到,选择种痘位置是为了适应身体中经脉走向,还按照中医要求给出了饮食禁忌和穴位图解[4]。
到了19世纪末,天津接种牛痘时还规定只能在春秋两季接种,也是为了配合中医的说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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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痘略》同治戊辰版1868年
所以,即使接受了牛痘疫苗的接种,在当时的国人看来,这也是在传统中医体系下的行为,而不会对近代的生物医学有什么认知。
正如希拉·希利尔(Sheila Hillier)在《中国医疗与传统医学(1800-1982)》中所观察的,当时的疫苗接种,不过就是那些自封为神医的江湖郎中们的一种谋生手段而已。[6]
教会医院的边缘存在
除了医疗技术之外,随着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一些近代的西式医院也在中国建立起来。
中国传统中,并没有现在「医院」的概念。在一百年前的中国,如果生病了,有钱人会请医生来上门看诊,或者凭经验自己去药铺买药。通常情况下,药材铺旁边就是算命的,算命先生收费要比医生低得多了。[7]
除此之外,有大约一半的人是只能听任自生自灭的【注】,他们无力承担任何医疗救治,要么自己想办法对付对付,要么就去庙里拜一拜。
即使有地方上开办的救济处,更多的也是收容性质,而不是收治病人进行主动的医疗看护。
至于我们在影视作品中经常听到的「太医院」,这其实是一个行政部门,掌管国家医疗行政。里面的太医们,只为皇室或者王公大臣们服务。如果要看病,太医们也是要上门服务,而没有人会去太医院里「住院」。
所以,太医院不是医院,而是太医们的「院儿」。
对于中国人来说,近代意义上的医院,就是地地道道的西方舶来品,是西医专属的。
最早在中国开设的近代西方医疗机构,是英国传教士马礼逊(Robert Morrison)于1820年在澳门开办的一家眼科诊所。而最早的近代西医院,则是美国医学传教士伯驾(Peter Parker)于1835年在广州开办的博爱医院,也被称为广州眼科医院[8]。
鸦片战争后,随着国门被打开,更多的传教士进入中国内地,也就开办了更多的教会医院。
比如1844年英国传教医生雒魏林(William Lockhart)在上海开办雒氏诊所,又称中国医院,是后来仁济医院的前身;
1860年,法国天主教会在烟台创办天主教堂施医院,是后来烟台山医院的前身;
1871年,英国安立甘会在杭州创办大方伯医院,后称广济医院,是后来浙二医院的前身;
1890年美国传教医生聂会东(James Boyd Neal)在济南开设文璧医院,后称华美医院,是后来齐鲁医院的前身,等等[9]。
尽管如此,这些教会医院对当时中国整体的医疗状况影响甚微。虽然在统计宣传时,会有意的呈现这些医院的价值,比如上海仁济医院面向民众义诊施药,1844-1856年的13年间,医治病人总数达15万人次[10];但如果细算一下,其实每天也就看诊30人,这还是在义诊的情况下。
而且,接受义诊也不是那么简单的看病而已,毕竟对于传教士来说,看病只是副业。因此,医院通常都会给初来就诊的病人,刻意营造一种有利于福音传播的氛围:
候诊室被改造成教堂,医院里有固定的宣讲福音仪式。病人入院时先登记,然后进入教堂候诊室,室内的布道人请他们喝茶休息,闲谈聊天。当病人渐渐注意到墙上的祷文和圣经宣传画后,布道人就会向他们宣讲《圣经》,展示宣道手册[11]。
而当时的民间,出于对传教士的怀疑与敌视,对这些医院充满了各种阴谋论。比如认为去这些医院看病的话,洋鬼子们会剖腹挖心、盗取眼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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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流行于民间的反教宣传品
所以,同样的不花钱,搞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与其去洋医院里冒风险,不如到神仙庙里烧香拜佛。
神仙庙里不仅安全,还更方便。有学者根据中国方志库统计,在全国地方志书中,用来祈求治病的三皇庙、先医庙、药王庙,有将近1400处记载[13]。而直到1947年底时,全国县级以下的区卫生分院和乡镇卫生所,也一共只有1135所[14],远不如神仙庙多。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医院终于出现了经费问题,从19世纪60年代起,教会医院也逐渐开始收费了[15]。可想而知,它对民间普通百姓的吸引力也就更低了。
到1911年时,教会方面共有医院170所,门诊住院接诊治疗的所有人数,只占全国人口的0.2%[16]。
所以,在1910年之前,虽然有技术的传入,以及零星教会医院的开办,但在民间,99.8%的中国人并没有接受过教会医院的诊疗。
当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个数据时,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我们更容易去感知具体鲜活的事例,于是历史的书写也就经常会以个人的经历作为「代表」,好像一人一地的体验,就能代表那个时代广泛的社会。但实际上,这样的认知很容易产生偏差。
比如前面介绍了那么多民间的教会医院的场景,描述得越详细,好像那就越有代表性。但是,当我知道实际上99.8%的国人其实与此无关时,感觉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些由无数细节堆砌而成、生动明亮的教会医院的场景,瞬间被压缩成了一个微弱的小点;而围绕着这个点的,是无边无际、此前被我忽略的黑暗。
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当看到一只燕子的时候,并不能以此判断春天已经来了。
注:1929年《北平特别市第一卫生区事务所第四年年报》中,北京上世纪20年代末对第一公共卫生事务所的统计,1926-1929年的死亡人口中,未接受过任何医疗的占比达到29.85%。而且报告认为,因警区分段改组,导致统计总体死亡率偏低。考虑到越是底层民众越难被统计到,因此这个未接受任何治疗的占比应该更高些。这还是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而且这个事务所的位置就在今天的协和医院附近,也就是二环以内,妥妥市中心地带。如果是在农村,情况只会更糟。约翰・齐默尔曼・鲍里斯(John Z. Bower)估计,全国范围来看,这个占比可能在50%。(John Z. Bower, American Private Aid at Its Peak: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 Medicine and Society in China, Josiah Macy, Jr. Foundation,1974.)
[1]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2]Bridie Andrews, Mary Brown Bullock,Medical Transitions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4
[3]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4]邱熺,《引痘略》,同治戊辰版1868年
[5]Bridie Andrews, Mary Brown Bullock,Medical Transitions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4
[6] S. M. Hillier, Health Care and Traditional Medicine in China,1800-1982, Routledge 2007
[7] 罗芙芸,《 卫生的现代性:中国通商口岸健康与疾病的意义》,江苏人民出版社2021年 10月
[8] 亓曙冬,《 西医东渐史话》,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年5月
[9]同上
[10] 张玲、司丽静,《 中国近代医学社会史九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1月
[11] 杨念群,《 再造「病人」——中西医冲突下的空间政治(1832-1985)》,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9年12月
[12]同上
[13] 韩素杰、胡晓峰《基于中国方志库的药王庙研究》,中医文献杂志2015年第2期
[14] 1948年中华民国统计年鉴
[15] 亓曙冬,《 西医东渐史话》,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6年5月
[16]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中国百年医疗史(2):一次意外的中西医对照实验
传教士医生们可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在中国,改变一个村庄需要说服成千上万的农民;而如果要影响朝廷政策,也许只需要说服几个关键人物。
德贞的北漂生活
1861年,教会医疗机构终于开到了首都北京。英国人雒魏林在上海开办诊所后,又在北京开办了诊所,成为后来协和医院的前身。1864年雒魏琳回国后,由德贞(John Dudgenon)接替,开始了他的北漂生活。
在皇城根生活,就很容易碰上官宦人家。所以在北京工作了几年之后,德贞终于接诊到了朝廷大员,比如内阁大学士贾桢。后来,德贞又有机会做了曾国藩长子曾纪泽的私人医生,两人可以经常交流。此外,他还和洋务派的大学士沈桂芬建立了交情[1]。
要让政府建立西方的现代医学体系,首先要培养相应人才,也就是要有西方医学教育。在德贞北漂后的第8年,也就是1871年底,他终于被当时的洋务学堂京师同文馆,聘为第一任生理学教习,并于次年开始正式授课,包括解剖和生理两部分[2]。
尽管如此,对于整个西方的医学体系,政府官方并没有真正接受,而只是仅仅局限于生理与解剖学的基础知识。
当时总理衙门一位为首的大臣曾说:「事实是我本人就不相信西医。」所以,当同文馆总教习丁韪良(William Alexander Parsons Martin)企图把同文馆的一个医学班扩充为医学校时,就遭到了总理衙门的拒绝[3]。
中国第一所官办医学校,要等到1893年,由李鸿章投资创立北洋医学堂。
李鸿章的三次「真香」时刻
李鸿章最初也不相信西医,但他亲身经历过几次西医的治疗之后,看法就发生了转变。
第一次是1879年,英国传教医生马根济(John Kenneth Mackenzie)治愈了李鸿章妻子的病。
第二次是1887年,李鸿章口舌生疮,找多方治疗仍然久治不愈,甚至有医生诊断为「舌癌」,属于不治之症。李鸿章决定再次尝试西医,急招香港西医书院院长孟森到天津治疗,确诊为「舌下脓肿」,经引流后治愈。这便坚定了李鸿章对西医的信任,而且还与西医书院结下深厚交情。几年后,西医书院向李鸿章推荐了两名优秀毕业生,其中一个就是孙中山。
第三次是1895年,李鸿章在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时,被日本刺客枪击,在马根济主持的天津医学馆毕业的林联辉,成功地为李鸿章取出脸部的子弹[4]。
这下,西医在清政府内部高层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
后来,袁世凯在天津成立北洋军医学堂,1906年改名为陆军军医学堂,伍连德在1907年开始担任副校长。
1894年:一场意外的「对照实验」
政府官方开始接受医学教育,这只是起步,还远未形成系统性的政策转向,1894年的穗港鼠疫就很能说明问题。
1894年,光绪甲午年,可以说是中国近代史上有着深远影响的一年——除了发生在北方的战争,还有在南方的瘟疫。
这一年1月,广州出现了鼠疫疫情,2月开始暴发,随后在5月传入香港。这同时也是第三次世界鼠疫大流行的开始。
正是在这次穗港鼠疫中,人类第一次发现了鼠疫杆菌的存在,为后续鼠疫的防控奠定了基础。不过,这次疫情给中国带来的价值,则是提供了一次中西医之间的「对照实验」。
疫情暴发之后,清政府的总理衙门继续沿袭了中国传统的应对方式——减免赋税,发放赈济,而具体防治措施则交给地方政府[5]。
广州地方政府也采取了传统的态度与措施——将疫情视为灾异,主要靠地方的社会组织救济。
于是,当地士绅阶层们大搞各种迎神驱疫活动,同时也筹建各类善堂赠医施药,并四处搜罗宣传各种偏方。
而广州的地方官们,除了建醮祈禳外,很少参与防疫事务。事实上,相比起控制疫情本身,这些官员更担心由疫情引起的社会骚乱[6]。
这便是千百年来,中国应对流行性疾病的传统做法了。
而当疫情传入香港之后,港英政府则按照现代医学的策略,根据治疫章程,逐户查疫区房屋,转移患者去医船或医所,并对疫区清洁消毒。当时的报纸舆论和地方官员,都认为这些做法「实属可笑」。
港英当局用硫磺进行消杀;对患者进行隔离,并且不许家属探视;死后尸体被处理,而不允许家属取回收殓。这些做法让当时的华人实在无法理解。其中,挨家挨户喷洒消毒药水和粉剂,尤其受到华人的抵制,妇女们认为这有损于她们的廉耻感。
香港严格的防疫政策,大大冲击了中国人原有的生活习惯和价值观。大量中国居民不是因为害怕疫情,而是因为不适应防疫政策而逃离香港,甚至逃往疫情更加严重的广州[7]。
广州地方政府没有采取控制瘟疫传播的措施,可以称得上是「无为而治」。他们组织的祈神活动,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而隔壁的港英政府,则采用了现代国家的卫生防疫政策,带来了与广州不同的结果。
对于这次难得的中西医正面对决,我们可以从疫情带来的死亡情况做一对照。
关于这次鼠疫的死亡人口,广州地方政府并没有死亡人数的统计,据当时《申报》根据医生和仵作们的描述估计,广州死亡人数超过10万[8];而香港当局官方报告的香港死亡人数为2550人[9]。
两地死亡人数相差40倍之多,这也是后来很多书籍和网络报道中经常引用的数据。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进一步查阅文献并做分析的话,我认为二者的差距可能并没有那么大。
首先在死亡人数上,伍连德在30年代系统梳理中国近代鼠疫情况后分析认为,当时报道的这两地死亡数据都有些失真,广州死亡人数大约在7万左右,而香港则可能有5000多人[10]。二者差异从40倍缩小到14倍。
而相比起死亡人数,全人群的死亡率可能更能反映防控效果。
比如以新冠疫情为例,根据维基百科的数据,美国死亡人数是中国的75倍,但死亡率是中国的323倍,后者更能反映疫情对全人群健康破坏性的差异。
要比较死亡率,就需要知道当时两地的人口数量。根据1911年《大不列颠百科全书》,19世纪末时,香港人口大约22万。而广州人口缺乏理想的数据,据伍连德1936年时推测,疫情发生时广州人口可能有150万[11]。
如果按照这个数据来看,疫情爆发时,广州人口大约是香港的7倍,而死亡人数广州是香港的14倍。那么,两地疫情死亡率的差异就缩小到了2倍。
之所以出现了差异的缩小,主要是因为,在当时,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对于鼠疫患者来说,都是束手无策的,一旦得病之后,致死率都差不多。
虽然罗汝兰在《鼠疫汇编》中认为,中医治疗鼠疫效果不错,但也有中医生李钟珏直言:
「名曰核症,而无从考其核之所由起,或从温治,或从凉治,十死八九。」[12]
从后来东北鼠疫的治疗也证实,中医治疗鼠疫是无效的。
在治疗方面中医无效,西医同样也没有高明到哪里去。就像前面提到的,是在这次疫情期间,才第一次知道了病原体鼠疫杆菌的存在。但是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只知道病原体,对于治疗疾病来说是毫无用处的。
香港对于广州的优势,只是在于预防措施,也就是尽可能减少患病。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疾病预防带来的就只有2倍的差异,因为毕竟当时的人口统计和疾病统计数据可信度很低,不能这么简单的建立起认知。这里只是要说明,如果要更严谨的看待这次「对照实验」,那么两地之间的疫情防控结果,不能单纯只以死亡人数做比较,更应该关注死亡率;而且因为广州人口多于香港,所以死亡率反映出的两地间差异,其实是更小一些的。
如果面对的是这么小的差异,要让清政府做出选择可能会非常困难。
不过,这些都是我们事后整理分析的结果,而在光绪甲午年时,清政府获得的信息就是只考虑死亡的绝对人数——广州超过10万,香港则只有2550,两地相差了40倍。
在这个粗糙的数据和轻率的分析之下,竟然负负得正了:当清政府在1910年再次面对东北鼠疫的时候,他们做出了非常明智的决策——选择了伍连德。
[1]郝先中《晚清中国对西洋医学的社会认同》,学术月刊2005年5月
[2]高晞《京师同文馆医学讲座》,中国科技史料1990年第4期
[3]同上
[4] 张玲、司丽静《 中国近代医学社会史九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月
[5]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6]余新忠、夏明方《瘟疫与人:历史的启示》,商务印书馆2022年4月
[7]同上
[8]赖文、李永宸《1894年广州鼠疫考》,中华医史杂志1999年10月
[9] 李永宸、赖文《1894年香港鼠疫考》,中华中医药杂志2005年1月
[10]伍连德《中国之鼠疫病史》,中华医学杂志1936年11月
[11]同上
[12]余德埙《鼠疫抉微》,1910年
中国百年医疗史(3):1911年大年初二,集中火化
1910年秋天,东北开始出现鼠疫。到年底,伴随着「春运」开始播散。
没错,一百多年前的中国就已经有春运了。不过,和今天节前春运通常是从南往北的人流高峰不同,当时的方向是从北往南的:直隶、山东的人们在东北赚了一年的钱,到年底准备回家过年。
当时快要进入阴历腊月了,返乡高峰就要到来。于是,鼠疫的疫情出现了沿铁道线播散的态势,从东北向关内蔓延。清廷首都北京岌岌可危。如果不能及时控制,整个中国都可能陷入灾难。
除了疾病疫情之外,这次鼠疫还有更复杂的背景。
当时的日本和俄国,都对东北虎视眈眈。此时他们都有大量侨民在东北,于是都已经派遣了医生去进行防治。进而两国都以清廷无力抗疫为由,以派兵相要挟,企图借卫生防疫事件进一步扩大殖民势力与范围[1]。
也就是说,如果东北鼠疫控制不理想,不仅仅是疫情向南蔓延,甚至国土与主权也受到威胁。
在这种双重夹击之下,清政府终于改变了千百年来延续的对待瘟疫的做法,中国历史上首次决定采用现代医疗的方式对待疫情。
做出这个提议的,是当时的外务部右丞施肇基。他和他的儿子施思明,对中国现代医学的兴起,都起到了重要作用。
施肇基曾在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获硕士学位,回国后任张之洞的幕僚。1905年,曾随端方、戴鸿慈等五大臣出洋考察欧美宪政改革。
考虑到当时日俄的压力,施肇基成功说服了他的上司——军机大臣那桐,决定派一位细菌学方面的专家,去东北主持抗疫工作。
接下来就是人选问题了。
有人推荐了谢天宝。他曾在美国丹佛大学留学,回国后被赐予「医学进士」,要论资质也是满足条件的。但是谢天宝拒绝了。
毕竟抗疫不是旅游,而是有极大生命危险的事情。因此谢天宝提出,除非政府事先提供一大笔的赔偿金,否则他不会前往。
然后,施肇基想到了伍连德。他们俩在1905年时就认识了。当时施肇基随五大臣出洋考察,途径马来亚槟榔屿时,结识了当时在那里行医的伍连德。现在,伍连德已经来到中国,在天津袁世凯开办的陆军军医学堂任副校长。
接到北京外务部的电报之后,伍连德马上赴京和施肇基见面,并接受了这个任务。
伍连德的条件
但伍连德也提出了条件。
和谢天宝不同,伍连德的条件不是什么经济上的补偿,而是要求:他能得到全权授权:到东北之后,地方官员必须对他全力配合,而且他可以绕过当地官员,直接用英语发电报与施肇基联系,并由施肇基翻译后直接呈中央决策。
因为伍连德知道,如果没有朝廷的全力支持,他的防疫策略很难真正推行。
就在十多年前,同样是在东北,1899年春天的营口也发生过一次鼠疫。虽然朝廷迫于各国使馆压力,命令地方政府配合协助各国领事采取适当对策,但实际上对于国外医生的提案,地方政府都是拒绝的。最终结果是,营口这个10万人城市,死亡人数达到3000[2]。
这一回,施肇基全部答应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个决定性的条件,伍连德实际上成为了东北防疫的「钦差大臣」。
鼠疫有多种类型,最常见的称为腺鼠疫,它的传播方式是鼠-蚤-人。也就是说,这一类型的鼠疫单纯靠老鼠都不会传播,还需要有个跳蚤作为中间媒介,然后传染到人身上。当时大部分鼠疫是这一类型,比如前面提到的穗港鼠疫、营口鼠疫,就都是腺鼠疫。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更严重的鼠疫类型,称为肺鼠疫。它的传播方式不需要老鼠和跳蚤,而是可以直接通过人与人的近距离接触,通过飞沫就足以完成传播。也就是说,肺鼠疫让这种致死率极高的疾病,变成了人传人模式。
作为防疫「钦差大臣」的伍连德到达东北后,很快就完成了一次尸体解剖。经过深入研究后发现,当时东北正在流行的,就是肺鼠疫。
伍连德很快意识到了局面的严峻性,控制疫情的关键不是灭鼠,而是管人。所以,他需要尽快组建起一直防疫队伍。于是,北京政府向各地紧急告谕,征调志愿者去哈尔滨协助伍连德。
首先到达的是一个法国医生梅聂(Mesny),没想到他反而成为了伍连德的麻烦。
致命的误判
当初谢天宝作为中国人,尚且不敢前往东北,梅聂作为外国人,毅然赶赴疫区,怎么说也堪称大义。
后来才知道,他去东北可能不是出于大义,而是大意了。
梅聂当时是北洋医学堂的首席教授,两年前曾经在唐山参与过腺鼠疫的防治。凭借这段经历,他认为自己才是统管东北防疫的合适人选。所以他来东北不是协助伍连德,而是要取代伍连德。
他先去找了东三省总督锡良表达自己的观点。但伍连德是中央委派的,锡良显然动不了这个钦差大臣,所以就建议梅聂先去实地考察一下情况。
到东北见到伍连德之后,梅聂对伍连德的防疫策略大加批判了一番,以他在唐山的经验,要求按照应对腺鼠疫的方式实行防疫措施。甚至倚老卖老,并且用极富侮辱性的字眼称呼伍连德Chinaman(中国佬)。
最终两人的见面不欢而散,而伍连德则面临着异常尴尬的局面。虽然他有类似钦差大人的身份,但这也只是针对地方官员有用,而面对梅聂这样的洋大人,同时又是医学专家,伍连德的身份就毫无优势可言了。
于是,伍连德当天起草了一份电报,向北京详细讲述了事情经过,并提出辞呈。显然,辞职只是一种姿态,重要的是需要北京表态,获得政府足够的支持。
在电报发出38小时后,北京发来官方电报,撤销对梅聂医生的派出指令,并责成伍连德继续工作。
这一回,施肇基和伍连德之间的信任起到了作用,同时也体现出了施肇基的担当。
毕竟,伍连德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马来亚华裔医生,而梅聂作为白皮肤的洋医生,无论年龄还是资历,都比伍连德有优势。
施肇基如此支持伍连德,也是在赌自己的政治前途。而撤销对梅聂的任命,不见得就意味着事情结束了。
就在事情进展胶着之际,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梅聂医生感染了鼠疫!
原来,梅聂接到撤销任命的报告之后,果然没有离开疫区;恰恰相反,他立刻去了鼠疫医院,他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正确,去点燃照亮真理的火炬,结果没想到却引火烧身了。
他没有按照伍连德的建议戴上口罩,就在病房里接连检查了4个病人。3天后,梅聂医生开始出现症状;又过了一天,细菌学检查检出了鼠疫杆菌。虽然在随后连续注射了两次抗鼠疫血清,但都收效甚微。最终在访问鼠疫医院后6天,梅聂因鼠疫死亡。
梅聂医生的死,在当地产生了极大的震动。人们清楚地意识到,就算是位居天津北洋医学堂的资深教授,医学界的头面人物,也难逃鼠疫的魔掌。
而正是公众这种恐惧的情绪,反而帮助了伍连德的工作,因为大家都认为,要保自身安全,就得听从防疫人员的警告。
惊世骇俗的决定
接下来,伍连德在北京获得的支持再次体现效果,他以医官的身份,掌握了兵权。
为了保证防疫政策的严格执行,控制人群流动,政府允许从长春调来1160名步兵,并征召600名警察,全都按照伍连德的命令在各处驻守。最终事实上做到了封城。
伍连德获得中央政府全力支持的顶峰,在1911年春节前夕到来——朝廷同意集中火化
关系抗击鼠疫成败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于对尸体的处理。但就像本章开头所说,东北冬天的严寒,把土地也冻得结结实实,使得挖掘墓穴变得极为困难。于是很多棺材和尸体就裸露在街道上,绵延几公里。
面对这种情况,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就是,集中火化。
但这显然是对中国传统价值观的巨大挑战,回想1894年香港鼠疫时的情况,而且马上春节就要到了,这种做法必将引发公众的抗拒。
于是,伍连德再次直接向北京发去电报,申请获取朝廷许可。同时,他也发动当地官吏、士绅领袖,邀请他们亲身目睹成堆棺材与死尸的惨象,争取到了他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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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堆积的棺材)
电报发出三天后,伍连德收到外务部电报,通知其奏请已获恩准,可依计行事。
1月31日,农历正月初二,下午2点,中国有史以来首次集中火化,在2000多具尸体上开始展开。甚至俄国防疫局成员,也前来观摩这次中国医务人员推动的历史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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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烧堆积棺材现场)
事后伍连德也不无感慨的说:
「即使是陈腐的清政府,对于火化尸体这一惊世骇俗、有违祖宗成法的措施,也毫不犹豫的采纳了。在我上奏其必要性的陈情电报三天后,便破天荒地获得了批准。而现代的民主政府,要批准这样的申请,所须经过的程序即使不要数月也要几周。」
整个抗疫过程中,伍连德所获得的朝廷支持,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也正是从集中火化的这一天起,每日死亡数字开始下降,并在整个2月期间持续减少,没再反复。
[1]以下东北鼠疫内容,如无特别标注,均参考当事人伍连德自传中内容: 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2]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中国百年医疗史(4):1911年,辛亥革命掩盖下的另一场「革命」
经过三个多月的艰苦努力,东北鼠疫终于在3月份得到控制。
从1910年9月份出现鼠疫病例,到1911年3月底全面控制,总共历时7个月。波及范围包括东北全境以及北京、直隶和山东,总体估计死亡人数6万。
6万人,这是一个很不小的数字;但如果放在当时的背景下看,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对比1894年的广州,当时一城即死亡超过7万。而1911年时,东北全境人口超过1840万[1],即使按照当年港英政府统计的死亡率预计,死亡人数也要至少在20万人以上。
也就是说,在当时仍然没有特效药物以及疫苗的情况下[2],在出现疫情三个多月后才开始正式介入防疫,依靠政府的支持与伍连德的指挥,让死亡率比港英政府的降低了70%。
而且要知道,之前的穗港鼠疫是腺鼠疫,而这次东北的还是更严重的肺鼠疫——可以人传人的那种。
能取得这样的结果,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胜利了。
这场防疫战争的胜利,不仅拯救了无数生命,还成功阻止了外国势力以防疫为名的军事干预。现代医学第一次成为了维护国家主权的工具,让中国政府真正认识到了它的价值。
中国第一次在国际医学舞台上发声
1911年4月,为了总结防疫经验,中国政府在奉天召开了「万国鼠疫研究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主持召开国际科学会议,也是中国第一次在国际医学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在这次会议上,东三省总督锡良发言时说:「如果铁路、电报、电灯等现代发明对这个国家的物质福利是必不可少的,我们也应该利用西方医学的奇妙资源造福于我们的人民。」[3]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但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封疆大吏在国际会议上的公开表态。在此之前,朝廷对西医的态度一直是暧昧而犹豫的。
虽然在1911年之前,一些地方政府也曾经建立过卫生行政机构[4],但这更多的只是地方上的尝试。它们和民间的教会医院一样,更多的只是春天前的燕子;而在中央朝廷层面,其实一直没有得到赞许与推广。
比如前面提到的谢天宝,他虽然美国留学归来,而且在1906年已经废除科举制度的情况下,朝廷仍然要再赐他一个「医学进士」的封号,以维持传统的延续。
所以,直到1911年东北鼠疫防治的成功,才真正迎来中国现代医疗制度「大雁北飞」的时刻——从此开始,春天不可逆转的到来了。
现代医学权威在中国的政治化进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中国医疗的百年社会变迁史,本质上是现代医学权威,从纯粹的技术力量逐步政治化,成为国家治理工具的历史过程。
在这一进程中,传统医学、现代医学、政治力量、市场力量发生了四次重大的权力重组,每次重组都重新定义了「什么是好的医疗」以及「谁来决定医疗资源配置」。
1911年东北鼠疫的防控,正是这一进程的起点。
我们看到的1911年东北鼠疫的防控,好像只是伍连德防疫策略取得的效果。但了解过防疫策略背后的经过就可以知道,他「钦差大臣」的身份,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如果没有他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可以直接向北京发电报,与朝廷作直接沟通,就无法保证其防疫策略的有效实施。
现代医疗的技术手段,还需要加上政治上的通力支持,才确保了这次东北抗疫的胜利。
这种结合的意义,远不止于一次成功的防疫。它标志着现代医学权威在中国的确立方式:不是通过市场化的专业服务逐步赢得社会认可,而是通过与政治权力的结合获得合法性。
这个特点非常重要。
从1820年传教士在澳门建立第一所医疗机构开始,直到1911年,将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西方医学在民间只能产生不到1%的影响。
而一旦走了上层路线,从德贞1871年底任同文馆生理学教习开始算,只用了不到40年时间,到1911年时,中国已经出现了重大的政策转向,并且开了国际会议。
这种巨大的反差,揭示了中国医疗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在中国,医疗难以摆脱与政治的紧密结合。后来百年的历程,也在不断证实这种情况。
医生群体的价值取向
对于医生群体而言,1911年同样是一个关键节点。
伍连德的成功,不仅证明了现代医学的有效性,更证明了一条通往权力和影响力的道路:通过专业能力获得政治认可,再通过政治权力扩大专业影响。
这条道路深刻影响了此后中国医生群体的价值取向。从伍连德开始,中国的医学精英们就不满足于单纯的技术专家角色,而是追求在政治体系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因为他们发现,只有与政治权力结合,专业才能真正发挥更大的作用。
另外也需要强调的是,对于医疗卫生来说,不是有了政策就等于有了结果,而是还涉及到一个广泛执行的问题。
在后面的章节中就会发现,对于专业精英和政府的意志,民众与社会并非无条件的全盘接受,而是也会产生反作用力。
医生群体在追求政治认可的同时,也必须面对来自民众的质疑和抵抗。现代医学的权威建立,不仅需要政治权力的背书,也需要在与传统观念、民众期待的博弈中逐步确立。
中国今天的医疗,正是在这样的多方互动中逐渐形成的。
一百年来,中国的医疗卫生经历了从传统医学到现代医学,从现代医学到政治改造,从政治改造到市场化冲击,从市场化冲击到综合治理的四次权力重组。每一次重组,都伴随着医生群体价值取向和行为模式的相应调整。
而1911年,正是这百年历程的开端。
1894年,甲午战争埋下的种子,在1911年结出果实——辛亥革命结束了清政府统治,开启了走向共和之路。
巧合的是,同一年「甲午穗港鼠疫」埋下的种子,也同样在1911 年结出果实——东北鼠疫的有效防控,让政府开启了向现代医学体系的转向。
不过,这项任务不是由清政府完成,而是交到了民国政府手中。
而且,再往后还会发现,后来民国政府决定下的「公医制度」,也是交到新中国手中才完成的。
虽然经历了改朝换代,但是在医疗卫生事业的发展上,中国一直是在连续性的进行着。
[1]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8月
[2]据伍连德自传中记录,当时已有哈夫金疫苗,但是疫苗供应非常稀缺,而且效果也不理想。死去的梅聂医生就曾接种过得自巴黎巴斯德研究所的哈夫金疫苗。
[3]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4]1860年,在上海租界的工部局设立妨害处,成为日后卫生股的雏形。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天津后成立天津临时政府,设立卫生局;1902年袁世凯接管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天津卫生局,成为中国最早的城市卫生行政机构。1902年赵尔巽在沈阳建立的巡警局,兼有卫生管理与疾病控制功能。1900和1904年,营口分别被俄国日本占领后都颁布了卫生条令。参考:陆文雪《上海工部局食品卫生管理研究(1898-1943)》,史林1999年第1期;刘海岩等编《八国联军占领实录:天津临时政府会议纪要》,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1月;刘远明《中国医学会与西医本土化1915-1949》,暨南大学出版社2023年9月;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中国百年医疗史(5):中国人搞防疫,经费要洋人点头
那是最好的医学时代,那是最坏的医学时代;那是智慧的年代,那是愚昧的年代;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之春,那是绝望之冬。我们拥有一切,我们一无所有。
1925年,协和医学院的兰安生(John B. Grant)争取到北京市政府的合作,在协和医院旁边圈了一片地盘,成立了一个公共卫生事务所,作为协和医学院公共卫生的教学实验场所。
当时的协和医学院,是1921年由洛克菲勒基金会耗资750万美元重新筹建起来的。全部建筑都是宫殿式,雕梁画栋,琉璃瓦顶。学校有独立完整的动力系统,电力、水暖、冷冻、暖气、自来水、压缩空气系统等等,一应俱全[1],甚至连门锁、抽水马桶,都是从美国运来的[2],每一个细节都闪烁着权威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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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北京协和医学院落成典礼后全体人员在医院门前合影)
可是,就在这座医学殿堂的隔壁 ,在兰安生圈的那片区域内,住着1万多户首都居民,5.8万人。据协和医学院的死亡统计数据,这里的人们绝大多数都没有接受过现代医学的诊疗,就算把西医、中医、巫医全部计算在内,也有1/3的人,从生到死,都没有接受过任何一种医的治疗[3]。
「我们正通往天堂,我们也正滑向地狱」——在同一片土地上,现代医学权威的光辉与为生存而挣扎的黑暗并存,卫生理想的完美与现实世界的绝望相对。
中国现代医疗卫生事业,在萌芽阶段就遭遇了内忧外患的重重阻力。政策上,受制于国家分裂和财政匮乏;人才上,受限于教育资源和社会需求的错配;实践上,则面临精英理念与民众现实的深刻张力。
中国的现代医疗刚刚起步,医学精英们就发现,现实世界的各种问题与阻碍,都远超他们的预期。
第二章现代医疗萌芽期的理想与现实(1911-1928)
就像前面讲到的,现代医疗正式在中国登上政治舞台,是伴随着抗击1911年东北鼠疫的胜利。清政府乘胜追击,在1911年4月疫情刚过,就主持召开了「万国鼠疫研究会」,借助这次抗疫胜利,提升了中国在国际学术界的地位。
随后,为了响应这次国际会议上的建议,在1912年成立了「东三省防疫事务总处」,此时已经是民国元年了。
设立防疫机构容易,不过就是找个地方挂块牌子的事儿,但要维持下去并能产生实际效果,却是另一回事。十多年前营口的经历,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前文已经提到过,1899年营口发生鼠疫。疫情期间,外国领事馆要求在营口设置卫生局,从而可以采取必要措施防控疫情。
事情卡在经费上。根据计算,要实施防治措施,先要拿出25000两白银,然后每月还需要8000两的经费。这些钱地方政府也拿不出来。于是清政府拨款1万两白银,又从东清铁路筹了1万5千两,从当地中外居民身上筹了1万两,总算在10月份建立起了营口卫生局[4]。
除了经费,卫生局工作的开展也很不顺利。
一方面,按照中国以往的传统,这种疫病的治疗控制,都是一些民间团体负责,是部分人的「义举」行为。但是现在整个地方民众都被要求筹钱而卷入其中,老百姓感觉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了。
另一方面,卫生局中一共十个人,中国人只占3个,其他的是英国人、日本人、美国人和俄国人,而且局长也是英国人。他们采取的防疫措施,比如要求挨家挨户的检查,对于当地中国人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于是,仅仅维持了半年后,随着疫情的结束,由于经费的问题,以及中国社会的强烈反对,卫生局于1900年4月底撤销[5]。
后来营口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被俄国占领,又在日俄战争后被日本占领。俄国和日本在占领后,也都在公共卫生方面采取了一些相关政策,比如疫苗接种,检疫统计等等。很多卫生政策显然会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影响,像疾病筛查,死亡调查统计,尸体处理,这些在当时都是中国传统习俗无法适应的事情。
就说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的死亡原因调查统计。中国老百姓觉得「人死如归」,你管他是走哪条道儿回家的呢[6]?这些工作显然给老百姓的生活增加了麻烦。
而作为国外占领者,他们实行公共卫生政策的目的,并非改善中国当地居民的健康状况,而只是为了保护本国侨民,更主要的是保障本国军队的安全,实质上是一种军事行政[7]。因此在对中国居民执行卫生政策时,也不会考虑什么方式方法。
经历过三年新冠就会知道,疫情防控执行过程中,难免会出现一些矛盾或者摩擦。面对这些外来的洋人,老百姓虽然不满,但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的遵守。因此,经历过义和团运动之后的国人们,更多的将这种矛盾归结为洋人对中国人的欺负。
于是,公共卫生政策在很多民众看来,就带有了一种民族屈辱感。
现代医疗的一些主动介入行为,从一开始就对中国的传统习俗和民族情感造成了巨大冲击。
因此,现代医学进入中国,尤其是让底层民众接受,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真正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政策制度上极大的创新,以及相关工作人员巨大的付出。事实上,一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才由赤脚医生们真正完成了这项工作。
经费问题,对传统价值观的冲击,以及对外来入侵者的抵触情绪,都成为维持防疫机构的阻碍。
对于1912年时的伍连德来说,他拥有中央政府撑腰,又已经得到了当地士绅阶层的支持,隔离、封城、尸检、火化,各种破天荒的事情都已经顺利做过了。
所以此刻,伍连德最迫切要解决的还是钱的问题。此时政府完全没有医疗卫生方面的预算,一切开支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一开始筹建的难度还不算太大,因为之前的防疫经费还有剩余的4万两白银,然后他又凭借自己超强的社交能力,从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的税收财政里筹到了14万两,又向吉林巡抚要到了120亩的土地,用来兴建医院[8]。
真正的困难是常年维护用的经费。就好像你手头困难时,关系很好的朋友可能会无偿接济你一笔钱,帮你走出困境;但你说以后要一直靠他养着,每个月定期给你钱,那关系再好的朋友可能都难做到了。
作为防疫机构日常的维护经费,必须要有个着落。最终各方可以接受的方案是,这笔钱从海关税费中拨付。
然后问题又来了——此时中国的海关,还控制在洋人手中,要海关出钱,需要各国公使的认可。
结果,伍连德每年六万两的经费预算,虽然经过了北京外交部的认可,但在外国使团那里被否决了。
于是伍连德再次运用他高超的社交搞关系能力,先是说服了海关总税务司的安格联爵士(Francis Arthur Aglen),然后又去拜访公使团首席使臣、英国公使朱尔典爵士(John Newell Jordan),以及德国、法国和美国的公使。他尤其强调,建设防疫处和相关医院,是鼠疫会议上各国一致的建议,符合各国利益,而且现在医院已经建成了,只是需要日常维护的费用,最终成功获得了他们的支持。
第一年的经费终于划拨下来,但这仅限于本年度,以后的申请是否批准,则取决于防疫处的工作成效。后来,伍连德每年去北京和那些走马灯似的不断更换的公使们谈判。直到5年后的1917年,年度拨款才固定下来[9]。
在伍连德的超强公关能力加持下,东三省防疫事务总处终于维持了下来,在东北多个城镇设立了下属的医院和实验室,配备了训练有素的医师和护士。
因此,当可怕的疫情第二次突然来袭时,工作人员没有再表现出惊慌失措。他们凭借过去多年的观察和研究,以自己的信心和力量从容应对,甚至还对俄国、日本提供了帮助。
1920年东北再次爆发鼠疫,最终疫情被限制在北满和东西伯利亚,在没有特效治疗药物的条件下,在这片人口超过2000万的区域内,死亡人数控制被在了8500人,比1911年又大大进步了[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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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事务总处同人合影,前排右三即为伍连德)
这确实是中国近代卫生史上又一次值得记录的胜利,但是,当放眼整个国家时,又会再次感受到这个胜利火花的微弱。
毕竟,这次胜利太过依赖伍连德学霸兼社交达人的个人能力——他出生在英属殖民地,拥有剑桥的博士学位,在中国英国的高层都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这样的人物实在太难复制了。
因此,虽然东北的防疫机构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如果你去翻阅各省卫生志就会发现,其他省份大都没有如此幸运,直到新中国成立前,都一直没有固定常设的防疫机构。疫情如果发生在其他省份,大概率仍然难以获得理想的控制。
或许你会以为,这是东三省的防疫机构带来的局限,如果在中央政府设立防疫机构,效果会不会好一些呢?
[1] 《话说老协和》,中国文史出版社1987年9月
[2]常青《 协和医事:协和百年纪念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9月
[3] 陈志潜《吾国全医建设问题》,世界日报1928年8月
[4] 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5]同上
[6] 廖泰初:《一个城郊的村落社区》,油印本1936
[7] 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8] 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9]同上
[10]同上
中国百年医疗史(6):医生疏忽+家属失控,改变了历史走向
1917年初冬,内蒙古出现鼠疫。疫情很快蔓延到山西,形成大暴发,并波及山东河北等地。
和上次不同的是,1911年东北鼠疫,主要侵袭的是流动人群,而这次山西的暴发,则主要侵袭农村居民家庭。也正因为以农村为主,所以统计数据非常欠缺,估计死亡人数不少于16000人[1]。
山西离东北也不太远,有了1911年的成功经验,按理说应该再派伍连德去山西防疫啊。
确实派了。
伍连德带着团队在1918年初就到了山西,但一次意外,中止了伍连德的行程。
一次致命的疏忽
在对一位死者进行尸体解剖时,美国病理科医生埃克费尔特(Ekfelt)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取出死者的脾脏后,既没有缝合腹部切口,也没有给死者穿好衣服,就匆匆离开了。
死者就这么敞着肚子躺在那里。
这种对死者极大的不尊重,瞬间激怒了当地民众。死者的父亲要杀了这个美国医生,还带着邻居们一把火烧了医生的驻地。
虽然医生没有伤亡,但当地居民对这些「毫无人性」的洋医生们已经极度反感。伍连德也因此失去了当地民众的信任。
最终,他们不得不在1月底离开山西[2]。
应该说这是医生的一次严重疏漏,引发了死者家属的过激反应。医生确实有错在先,但这个错误不至于要承担人身伤害的惩罚。可在当时的环境下,夹杂着激烈的民族情绪,引发了一场家属针对医生的极端事件。
就是这样一次偶然事件,改变了历史前进的方向。最终这次疫情又绵延了将近半年,直到在1918年仲夏才宣告结束[3]。
继1911年鼠疫之后成立东三省防疫机构,这次疫情的影响下,北洋政府决定筹建中央防疫处,并于1919年3月正式设立。除防疫之外,还负责传染病研究,生物制品开发制造等工作,成为中央政府经营生物制品的开端[4]。
当年德国细菌学家科赫(Robert Koch)感慨于霍乱的可怕后果对政策的推动作用,将霍乱称为「我们在改善卫生条件方面最得力的盟友」[5]。那么我们可以将鼠疫称为中国公共卫生政策方面最得力的「盟友」了——也是最残暴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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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防疫处全景)
一个意外的开端
和东北的防疫处不同——那是应鼠疫研究会的建议设立的——中央防疫处的设立,据说源于一笔剩余经费。
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是刘道仁以内务部卫生司司长身份,在山西督办防疫。据当时的传闻,防疫款项拨了上百万元,除了购买大宗药品之外,刘道仁还置办家具陈设、汽车,并且经常宴请高层官员。
防疫结束后,款项还剩十万余元。卫生司为了继续把持这笔经费,才设立了中央防疫处。刘道仁由卫生司长继续兼任防疫处处长[6]。
这位刘司长并非医学专业出身,而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毕业[7]。他在中央政府两大卫生机构中身兼要职,领着两份薪水。而他的下属职员,则利用职务之便贩卖中西药品,几年之中获利上万元[8]。
这些当时记录并非来自官方文件,可信度难以查证。但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卫生司和中央防疫处在当时的口碑不佳,人们对他们缺乏信任。
这种不信任,在拨付日常经费时体现得很明显。
本来说这笔日常经费由财政部出,结果财政部未能支付。于是参考伍连德当年东北的做法,每年经费改由海关拨付。
但和当年伍连德每年赴京谈判不同,这一回海关总税务司专门成立了一个「中外医员合组委员会」,每月审查防疫处的开销,以决定是否拨付9406元的经费[9]。
这也足见当时对中央防疫处资金使用的不信任了。
昂贵的种痘
从创建之初,中央防疫处就一直面临着经费问题,即使有人想做些工作,也会大受限制。
就拿疫苗接种来说,虽然从防疫处设立起就开始自行开发制造痘苗,但却没钱建种痘处。缺资源、缺经费,又要推广接种,中央防疫处只好和社会团体合作。
1926年2月,中央防疫处和北京育婴堂商量,派人员去接种,平均每人收费2角5分[10]。
这是什么概念呢,30年代农村人均月生活费只要2元5角,城市人均月生活费也只有5元[11]。也就是说,即使对城市人口来说,接种费用也相当于将近两天的生活费。
以当时的生存状况,条件好一点的城里人,收入也只够维持温饱。如果选择种痘,可能就要有一天饿肚子。
由此推断,这样的价格进行付费接种,实际能享受到的人应该是微乎其微。
当时舆论批评说,防疫处设立以来,「数年之中未办一事,只有贩卖药品之丑声」,甚至还有人提出要求将其撤销[12]。
中央防疫处尚且如此,地方上的情况就更加困难了。
事实上,中央防疫处虽然号称「中央」,但真正参与的防疫也就仅限京津一带。对较远地区的防疫,主要就是制造疫苗,发往疫区[13]。至于最终效果如何,就很难保证了。
当时大部分省份不仅没有常设的防疫机构,甚至连卫生行政机构都只是隶属于巡警系统,更多的只是做着扫大街的工作。
[1] 伍连德《中国之鼠疫病史》,中华医学杂志1936年11月
[2]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3]同上
[4]金宝善《民国以来卫生事业发展简史》,医史杂志1948年第1-2期合刊
[5]Erwin H. Ackerknecht《A Short History of Medicine》,Ronald Press Company 1955
[6]正群社辑纂《北京官僚罪恶史(第一册)》,正群社出版1922年8月
[7]《汪荣宝日记》,凤凰出版社2014年3月
[8]正群社辑纂《北京官僚罪恶史(第一册)》,正群社出版1922年8月
[9]《中央防疫处一览》,1926年7月
[10]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
[11]林竟成《中国公共卫生行政之症结》,中华医学杂志1936年10月
[12]正群社辑纂《北京官僚罪恶史(第一册)》,正群社出版1922年8月
[13]张玲、司丽静,《中国近代医学社会史九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1月
中国百年医疗史(7):外行领导内行
现代医疗卫生的行政系统,在中国最早是先在地方上出现的。
1902年,袁世凯在天津接管了八国联军建立的卫生局,成立了天津卫生局,这是中国最早的城市卫生行政机构。随后,清末各地陆续成立了一些卫生相关的行政机构,但都隶属于警察系统[1]。
比如山东省最早的卫生行政机构,是1902年设的清道队,负责济南城区清扫,隶属于巡警总局[2]。杭州1911年设立太平坊,兼管卫生行政,隶属于省会警察厅,下设四个警察署,每署有医官一人,清道夫40人[3]。
说白了,官方的卫生工作,差不多就是扫大街。
1905年,清政府开始制度改革,设立了卫生司,隶属于巡警部。这是中央政府最早的现代卫生行政机关。卫生工作的主要内容,重点也还是街道卫生、垃圾处理、下水管道等等。此外还有强制防疫、食品检查、牲畜屠宰管理,医院医生药品管理等。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1928年国民政府时期[4]。
直到三十年代,北京的卫生总支出,大约30%-50%还是花在街道卫生和垃圾处理上。医院等医疗机构的花费又占了一半左右,而疾病预防、学校卫生、妇幼健康、卫生教育和生命数据支出加起来少于5%[5]。
本身经费就非常有限,还主要投入在市政建设上,预防保健、医学教育基本没得到什么重视。
1929年,朱章赓在《我国历年来公共卫生行政的失策》中指出,之前认为公共卫生的要务就是清扫街道处置垃圾,实在太冤屈了[6]。
胡宣明在《中国公共卫生志建设》中也吐槽:「或曰,『公共卫生不过清除垃圾、整顿公厕、扑灭蚊蝇耳,并非难事』,遂将关系国民生死之卫生行政付托于毫无卫生知识之警察。」[7]
北洋政府把各地卫生行政权都划给各地警察所,这些警察所的卫生管理者,基本都没有相关知识,也没有开展卫生工作的兴趣[8]。他们除了街道卫生,主要就是行使权力干些禁止或者取缔之类的活[9]。
「九龙治水」的混乱
如果卫生司只管扫大街,那疾病预防、医学教育这些事谁来管?
答案是:很多部门都在管,但谁也管不好。
前面提到的中央防疫处,以及伍连德创办的东三省防疫事务所,这都是中央机构[10],但前者归内务部,后者归外交部。医学教育归教育部,工人卫生归农商部,学校卫生由教育部,海军部管着军务司,陆军部管着军医司[11]。
再加上政治上军阀割据,国家分裂,卫生方面也就政令难行。地方上各省的卫生科又都隶属警察所。机构众多,业务管辖非常分散,毫无系统可言。
所以,虽然卫生司作为中央卫生行政机构也出台不少卫生条例,制订不少卫生计划,但名义上主管全国卫生行政,实际上空有其名,对全国卫生行政并没有什么有效指挥与监督[12]。这些卫生事务也都没有得到有效执行,「由是十七年来的卫生司就等于虚设」[13]。
外行领导内行
更糟糕的是,就算能产生影响的地区,卫生事业也少有发展。
内务部卫生司成立后,十七年中换了九个司长,其中七个都不是医界中人[14],比如前面已经提到的刘道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毕业。
就算有先进的组织和制度,通通由外行人来管理,就好像一辆性能先进的新车,交给一个没学过车的人来驾驶,可能一不小心也要开倒车了吧。
更何况组织和制度还远没有那么理想。当时的卫生司完全模仿日本内务省卫生局。但日本的卫生局已经运行二十五年,根据社会状况的变迁做过多次改革重组,那是适宜日本当时状况的制度[15]。
拿人家已经创办二十五年的行政制度,用在中国刚刚起步的社会里,就好像拿一件二十五岁人穿的衣服,给一个周岁的孩子穿,还要让他学走路,想不跌倒都难。
总的来说,虽然辛亥革命政权变更,但民国北洋政府时期的卫生行政,还是沿袭清政,主要隶属警政系统,而且行政组织散漫。由于连年军阀混战,政权更替频繁,北洋政府没有建立起统一的医疗卫生管理制度,更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医疗卫生管理体系[16]。
这就是现代医疗在中国刚刚萌芽时的景象。各项事业都在草创阶段,出现如此多的问题也就在所难免。事实上,条块分割、政出多门的情况,就是到了改革开放之后,也仍然存在类似问题。直到2018年国家卫健委和医保局的成立,问题才得以逐步解决。
虽然萌芽时期的卫生行政阻力重重,少有进展,但国内医学领域的专业精英,却没有停止自我建设的脚步。
参考:
[1]参见上海市、南京市、杭州市、江苏省、山东省、湖北省、河北省卫生志
[2]《山东省卫生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2年2月
[3]《杭州市志》(第六卷),中华书局1998年9月
[4]饭岛涉,《鼠疫与近代中国:卫生的制度化和社会变迁》,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4月;Bridie Andrews, Mary Brown Bullock,Medical Transitions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4
[5]Bridie Andrews, Mary Brown Bullock,Medical Transitions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4
[6]朱季青《我国历年来公共卫生行政的失策》,医学周刊集1929第二卷
[7]胡宣明《中国公共卫生之建设》,亚东图书馆1928
[8]颜福庆《民国政府应设中央卫生部之建议》,中华医学杂志1927年第4期
[9]马允清《中国卫生制度变迁史》,益世报馆1934年
[10]朱季青《我国历年来公共卫生行政的失策》,医学周刊集1929第二卷
[11]颜福庆《民国政府应设中央卫生部之建议》,中华医学杂志1927年第4期
[12]《河北省志》(第86卷),中华书局1995年5月
[13]]朱季青《我国历年来公共卫生行政的失策》,医学周刊集1929第二卷
[14]同上
[15]同上
[16]郁辉《中国医疗事业发展研究》,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0年1月
中国百年医疗史(8):美国的商业帝国与中国的酒桌决定
医生只要能看病就好了,干嘛要成立个医学会呢?
说起中华医学会,在今天的中国实在没什么存在感。除非你在医疗卫生领域工作,否则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它打交道,甚至很多人压根儿没听说过这么个组织。
但在众多与现代医疗制度萌芽有关的史料中,中华医学会的成立却值得特别关注。
因为,它在医学建立专业权威的过程中,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而且,在中华医学会的建立过程中,反映出中国医生与西方医生截然不同的一些特质。
可以说,它的成立,代表着现代医疗从「个体技术」向「集体权力」的重要转变。
如果说1911年伍连德在东北抗击鼠疫,代表的是现代医疗「获得政治认可」的起点——政府在危机时刻临时借用了个人的专业技术;那么1915年中华医学会的成立,就代表着现代医疗开始「主动争取政治地位」——专业群体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而是有组织地争取话语权。
这个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建构的转折,体现了现代医疗在中国权力逻辑的重要演变。当然,这种争取与演变,在起步萌芽阶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水花;而到现在,似乎在权力逻辑中也看不到中华医学会的身影,那是因为它的实际地位被另外的组织替代了,这个留到后面再说。
美国医学会: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
之所以说医学会在医学专业权威中具有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是对照英美医学会而言的。比如美国医学会(AMA),那可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专业组织之一。
当今美国的医疗健康支出有多高?高到可以看作仅次于美国、中国的全球第三大经济体,比德国或者日本全国的总GDP都高。而美国医学会,就是这个庞大经济帝国的中央朝廷,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据美国医学会官网公布,医学会2022年总收入4.93亿美元。更关键的是,这些钱主要来自商业收入,会员费和期刊收入只占13%。
换句话说,这个组织早就不靠会员养活了,它自己就是个赚钱机器。
它不仅控制着医学教育标准和执业资格认证,更是华盛顿政治游说的重要力量。美国医生的高收入、高地位,很大程度上都与医学会的集体行动分不开。
在介绍中华医学会之前,很有必要通过美国医学会,了解一下这一组织在社会政治中可能起到的作用。
保罗·斯塔尔(Paul Starr)在他那本不朽的经典名著《美国医疗的社会变迁》(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中,对美国医学会的前生今世进行了精彩的讲述[1]。
书中认为,19世纪美国医学会成立时,正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当时美国社会各个领域都兴起了大量工会商会组织,大家都想保证自己群体的利益,并寻求进一步的扩张。美国医学会正是医生群体对这一发展趋势的回应。
因此,美国医学会对内联络志趣相投的医生,制定行业规范,拒绝并驱逐各种「不合标准」的医学;对外利用医疗诉讼保护医生权益,提高医生收入,并且通过法律制定将医学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巩固医生在社会上的地位。
所以,美国医学会就是一个医生的「类工会」组织,仅仅只为医生的利益服务。
这也导致它后来对美国医疗制度的发展起到了严重的阻碍作用。尤其是为了确保医生收入与地位不断升高,需要保证医生的自由度与资源的稀缺性,美国医学会成为国家医疗保障制度最大的阻力。
比如一战结束后,国会曾通过法案,为各州提供资金进行产前护理和儿童服务,以降低孕产妇与婴儿死亡率。经推算,利用这项计划,每挽救一个婴儿,只需要花费118-512美元。
这应该是好事吧?但问题来了,这样的法案需要更多的公共卫生护士与女医生,她们显然影响到美国自由执业的医生们的利益。最终美国医学会称其对专业自主权构成社会主义性质的威胁,在1927年说服国会停止了这项计划[2]。
另外,医学会所推动的医学教育费用的增加,以及对医生数量的控制,也大大加剧了贫困地区和农村地区医疗资源的短缺。
尤其到了二战之后,美国医学会成为一股强大的保守力量。
由于美国医学会的阻碍,美国一直没有成功推出过全民性质的医疗保险。就连被各种阉割版的「国家医保」——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和联邦医疗补助(Medicaid),仅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对有限的人群进行保障与补助,也是被不断阻碍拖延了20年后,才在上世纪60年代出台。
美国医学会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是因为其在政治游说方面的巨大投入。
关于政治游说(lobbying)有很多解释,我更愿意将其简单理解为阳光下的利益交换,合法化的权钱交易。贿赂是违法的,但如果包装成游说的形式,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进行了。这么说确实有些极端,但在多数情况下应该是成立的。
为了反对杜鲁门总统增加医疗资源、扩大民众医疗保健机会的法案,美国医学会曾经在上世纪40年代发起了当时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游说活动,共耗资150万美元,并最终取得成功。
之所以花这么多篇幅介绍美国医学会的情况,是希望读者可以建立一种基础的轮廓,对于西方医学专业权威建立之后可能产生的影响,有一个基本认知,从而可以了解中国医学专业权威政治化的不同,进而更好的理解发生在中国的这一过程。
中华医学会:一场酒桌上的决定
中华医学会虽然是由一群在英美留学过的医生建立的,但是从建立之初,就和美国医学会有很大区别。
中华医学会成立之前,中国也有一个医生团体叫做博医会(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Association)。从英文名可以知道,它的全称应该是「中国教会医学联合会」,所以它的成员一开始都是英美传教医生,而没有中国人。
后来为了更好的适应和发展,决定注入中国本土元素,开始接受英美归来的中国医学留学生成为正式会员。中华医学会的主要发起人,像伍连德、颜福庆、刁信德、石美玉等人,就都曾是博医会的成员。因此某种意义上讲,中华医学会是从博医会脱胎而出的[3]。
虽然从1914年起,伍连德就已经开始四处奔波,打算筹建中华医学会了,但是它的真正的成立却没有那么正式,应该就是在一次饭局上定下来的。
1915年2月5日,博医会在上海举行会议。为了迎接传统新年,21位中国医生一起聚会吃午饭[4]。饭后,颜福庆就趁热打铁,开会决定成立中华医学会,规定了会员年费。大家现场捐款,共筹得300元。会议于下午2点45分结束,中华医学会就这样成立了[5]。
可见中华医学会的成立还是极富中国特色的。
可以想象1915年春节前的那场饭局:21位医生围桌而坐,觥筹交错间聊着各自的行医见闻,从疑难病例谈到洋人医院,从同行八卦说到行业前景。
酒过三巡,可能有人说了句:「咱们这些学西医的,总是各自为战可不行啊!」
然后有人附和:「是啊,大家得抱团,像洋人那样搞个学会!」
然后颜福庆酒意上头,一拍大腿:「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把这学会给办了吧!」
众人可能会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但颜福庆是认真的,当场就开始张罗:会费怎么收,章程怎么定,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中华医学会。
于是乎,这群平时精打细算的医生们,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格外豪爽。你掏十块,我出二十,最多的唐乃安捐了100,不一会儿就凑了300元大洋。
就这样,一个本该经过深思熟虑、反复筹划的专业组织,竟然在酒桌上三下五除二就敲定了。午饭时聊出来的决定,下午2点45分会议就散场了——中华医学会就此诞生。
本来只是一次酒桌上吹的牛逼,竟然这么快就给实现了,并且在当年就出版了第一期《中华医学杂志》。
在这一期杂志中,发布了《中华医学会宣言书》,提出了医学会的四条宗旨:巩固医家交谊,尊重医德医权,普及医学卫生,联系华洋医界[6]。
从宣言书中对这四条宗旨的解释来看,说白了就是,要抱团取暖,形成利益共同体;建立行业门槛,与江湖郎中划清界限;培育社会需求,让民众接受西医理念;借助外部资源,获得技术和话语权支持。
一言以蔽之,就是联络同行感情,建立专业权威,获得社会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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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医学会1916年第一次大会合影
对于中华医学会的成立,社会上的反应还是比较积极的。
比如1917年初,在广州召开中华医学会第二次大会的时候,时任北洋政府总统的黎元洪就发去贺电,广东省省长朱子桥在会议期间多次设宴款待参会的会员代表,广州香港的媒体也做了广泛报道[7],应该可以引起国内社会各界的关注。
不过毕竟学会才刚刚成立,而且本身国内的新式医生就很少,所以实际的社会影响力来看,可能并没有那么大。
更重要的是,以中国的文化传统,要想产生足够的影响力,必须与政治和权力建立联系。这一点和美国就非常不同了。
用《美国反对美国》里的话说,美国是「钱管社会」,钱成为社会管理中的一个基本媒介。以钱为中心的一整套机制构成美国社会管理中的重要机制。在某种程度上,美国社会围绕着钱组织起来[8]。
可以说,在金钱社会的美国,医生的专业权威是为了经济变现;而在权力社会的中国,医生的专业权威则是政治权力的一种分有形式。
因此,中华医学会如果真的想进一步实现自己的诉求,与政府结合是必由之路。
[1]以下关于美国医学会的内容,如无特别说明均来自Paul Starr《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of American Medicine》,Basic Books,January 1982
[2]"Harding Signs Sheppard-Towner Act–November 23, 1921." American President A Reference Resource
[3]刘远明《中华医学会与西医本土化—1915—1949》,暨南大学出版社2023年9月
[4]Wu Lien-Teh, Plague Fighter: The autobiography of modern Chinese physician, W. Heffer&Sons Ltd., 1959
[5]俞凤宾《Minutes of the first meeting of the national medical association of China》中华医学杂志1915年第1期
[6]《中华医学会宣言书》,中华医学杂志1915年第1期
[7]俞凤宾《中华医学会第二次大会记》,中华医学杂志1917年第1期
[8]《美国反对美国》,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1月
中国百年医疗史(9):医学会账本里的秘密
当时中华医学会成员中,也确实有些政府的关系。医学会前十位的会长,全部都是留学英美回来的,与当时上流社会关系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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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伍连德从清末起就在政府中就颇有些人脉关系,除了前面提到和施肇基的关系,他还曾接受过载沣、袁世凯、蒋介石等政要接见,并给袁世凯看过病[1]。
但即便这样,第一任会长也给了颜福庆。毕竟他哥哥颜惠庆,当时是北洋政府的外交总长,后来还做了国务总理。
这关系,更硬!
俞凤宾出身江苏太仓名门望族,父亲俞棣云是中国电报事业的先驱,他的八个儿女也都留学美国。
牛惠霖牛惠生兄弟俩的父亲是第一批留美幼童,也是宋氏三姐妹的姨夫,所以宋庆龄宋美龄一直称牛惠霖大表哥。
刘瑞恒在美国留学时,和宋子文、宋美龄关系很好,甚至当时有传闻,他和宋美龄还有过一段恋情[2]。
所以,在那个时代,并非学医让他们有了社会地位,而是因为有社会地位,才能有资格有机会做医生。
但是就像前面说的,在卫生行政方面,医学专业人士话语权其实很小,卫生司九任司长中,有医学背景的只有两位。
更重要的是,此时北洋政府卫生行政机构的官员背景,更多是受到德日派人士的影响。以英美留学归来的医生为主组建的中华医学会,就很难获得更多资源。
英美派与德日派的明争暗斗
即使是在医学的学术层面,中华医学会也面临着德日派医生的挑战。
就在1915年5月,中华医学会在上海成立的当年,汤尔和、方石珊等人迅速在北京组建了以日本留学归国医生为主体的「中华民国医药学会」[3]。
在本土西医人才资源并不充裕的民国初期,中国竟然一沪一京、一南一北的并存了两个全国性医生社团。伍连德、颜福庆等人与汤尔和、方石珊等人的明争暗斗,实质是中国近代海外留学格局的内在矛盾所致。
由于历史原因,中国近代大规模的海外留学运动有西洋与东洋之别。因日本明治维新以德国为样板,也就有所谓英美派与德日派之说。
以后将会看到,英美派和德日派之间的派系斗争,从北洋政府时期一直延续到国民政府,对民国时期卫生行政带来很大影响。
这种留学国别的门户之见,在整个民国时期的政界、教育界和学术界都屡见不鲜[4]。
中华医学会建立之初就经历的分裂与对峙,恰恰体现出中国新式医生的一些特点:
其一,对权威的天然崇拜与师承观念。
对医生而言,职业经历告诉他们,科学真理是神圣的;但同时求学经历也告诉他们,获得真理的法门也同样神圣。
虽然有过留学经历,学习新式医学,但是骨子里那种「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传统观念,将一个本应开放、统一的专业领域,变成了一个个以学术谱系为纽带、壁垒分明的「门派」。
其二,兼具文人相轻的习气和拉帮结派的需求。
这是一种典型的传统士大夫的特点。他们既互相轻视,竞争激烈,瞧不起对方那一套;同时又要倚重人脉,顾及面子和关系。
他们深知,要在中国社会里混,关系网络可能比专业技能更重要。门派和人脉,成为医生争取专业权威与政治权力的重要手段。
其三,深受权力意识主导,但又并非单纯的个人野心,而是在利己主义中,又带有强烈的家国情怀与济世使命感。
作为社会精英,他们的个人经历让他们更加自以为是,相信自己那一套才是对的,从而希望以自己的方式,沿着自己认定的「正确道路」,去实现民族的健康复兴,从而让自己彪炳史册。
中华医学会与中华民国医药学会所代表的中国「第一代」新式医生,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传统文化的深刻影响,以及对于政治化的热切向往。并且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医生们的这种特质一直延续到今天。
从财务看本质
中华医学会和美国医学会还有一个差异,可以从财务情况上看出来。
一直以来,国内对医学史的研究,只是注重于制度变迁,或者专业技术的变革,而忽视了财务状况的分析。
但事实上,从财务视角了解一个组织的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可以更深入的了解这个组织的本质。
因此在这部中国医疗的社会变迁史中,我将不仅关注历史上说了什么话和做了什么事,还会更加重视财务视角的分析,从而帮助我们洞察出更多隐藏在人物言行背后的信息。
医学会的日常运营维护以及杂志的出版发行,都是需要钱的,所以中华医学会需要有自己的收入。它的第一笔收入,就是在成立时的那个饭局上,向当时在座的21个医生收取的「捐款」300元大洋。
后来医学会成立之后,向会员收取会员费,接受团体的捐款,还有杂志出版后售卖的费用。
除此之外,从《中华医学杂志》1915年第一期,就开始刊发广告了。所以,广告收入也就成为医学会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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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医学杂志》广告(左滑更多)
据《中华医学杂志》刊登的1915年度财务报告[5],显示当年广告收入295元,约占总收入的23.8%;而会员费及特别捐款收入为921.5元,约占总收入的74.3%。
这两项加起来的占比,超过总收入的98%。所以医学会的第一年,相比起杂志售卖的收入,还是广告费用更可观一些。
到1924-1926两年度的财务报告时[6],广告收入达到了4820.06元,占到医学会总收入的41.4%;而会员及捐款收入占比,则下降到下降28.3%,杂志销售收入占比则增加到8.3%。
此时的广告收入,已经超越会员费与捐款,成为医学会绝对的收入支柱。
到1927年时,单年的广告收入达到了4200元[7],比之前又有了大幅度增加。
可以说,对于中华医学会来说,广告收入逐渐成为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这从《中华医学杂志》中广告所占篇幅中也能看出一二。
在1916年第一期上发布了招商广告之后,第二期的总广告页面就占了全部页面的8.3%(包括目录总共120页,广告占10页)。到1928年第一期时,封面和封底上都已经有了广告,广告篇幅占到了11.6%(总共190页,广告占22页),单期广告量比12年前增加一倍还多。
结合每年出版的期数,每期杂志的广告量,以及总的广告收入,可以推算出平均每一篇广告的刊例价也在提升,也就是广告费也变贵了。
也就是说,《中华医学杂志》从刊例价到广告量,都在增加。这带来的,是每次中华医学会大会时待遇的提升。
学术会议的商业化
1916年第一次大会时[8],参会的共有70多人。会议一共六天时间,每天除了演讲讨论学术交流之外,还由中英大药房、五洲大药房、华安合群保险公司、华英大药房和金星保险公司,邀请会员们游览聚餐,舞台观剧。
这些药房和保险公司,从一开始就是《中华医学杂志》的广告主。
到1924年在南京召开第五次大会时[9],会员的食宿差旅已经全部报销,而且每天会雇定车辆参观游览,或者宴请吃饭,各种舞会茶话会,看戏观影,娱乐活动丰富了很多。
而且,到会「新发明仪器及各种新出版品」有21家,可知其赞助商来源。
从《中华医学杂志》中的广告,到医学会大会上的赞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商业活动的增加,更是一种全新的利益结构,伴随着新型的医疗体系,正在悄然形成。
现代医学天然地依赖于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从显微镜到X光机,从疫苗到新药,每一项医学进步都离不开技术创新。
而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又与资本主义商业社会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资本需要技术来创造利润,技术需要资本来实现突破。
在这种「结构性纠缠」中,医学会议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只是纯粹的学术交流。当21家「新发明仪器及各种新出版品」的厂商云集南京时,学术讨论与商业展示已经水乳交融,难分彼此。
医生们也不再只是单纯的知识权威,而是成为了这个商业网络中的关键节点——他们既是新技术的使用者,也是新产品的推广者。
这种结构性的变化,也将带来深远的后果。
到30年代,我们将会看到这一逻辑的自然延伸:药商给医生回扣成为公开的秘密。
这固然有医生私德不修的问题,但是当其成为风气时,也不能忽视现代医学整体机制的内在矛盾——当医学的「科学性」从一开始就与商业利益形成复杂的共生关系时,随着这一体系的发展与成熟,利益输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即使在今天的世界各国,也都概莫能外[注]。
所以,在解读现代医学「科学性」与学术机构权威时,必须意识到其伴生的利益网络:我们不应全盘否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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