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两只手表

两块手表

■巫静

铜陵市衡平公证处

家中有两块停走的表，一块老机械表是父亲留下的，另一块简易石英表，是我年轻时的“大件”。父亲生前很珍惜他的表，它是光阴的见证者；我也一直舍不得丢掉那块石英表，因为它陪伴我历经一段奋斗的时光。

图片由AI生成

父亲年轻时候是木匠，属于干粗活的手艺人，但他总把自己收拾的利落干净。清晨出门前必认真整理仪表，再将手表端正地佩戴于手腕上。每每抬手看时间，他的胳膊便划出一道自信而从容的弧线。临睡前，他要给手表上弦，轻轻摩挲几下再置于枕畔方安然躺下。他说，人要精准掌握自己的时间，不能看日头估摸着，或四下寻问旁人。那表随他风里来雨里去，表面刮痕累累，内部零件想必也磨损不少，却始终勤勉走动，不急不慢。父亲还说，有表之人，方知时间金贵。几个人共同上工，他总是第一个到；答应别人的木工活，他必然在约好的时辰前办妥；送货，他总能将时间算得正好，从不延误。他一生干练，守时守信，他踏实勤勉，精益求精，是乡亲们有口皆碑的“好木匠”。他走后，老表停了，指针永远停在过去的一个时刻，而时间依然流逝。

图片由AI生成

我的那块旧表，并非传承或高档名牌。彼时刚走出校门参加工作，父亲守时惜时的教诲一直在脑中，我满腔热忱誓要干出一番成绩来，遂购石英表以便掌握时间。那块表物美价廉，素面钢壳，黑底白针。它走时精准，不差毫厘，像一个尽责的伙伴安静地陪着我。它不仅是我看时间的工具，更是冲锋的号角，每次抬手低眸之际，时间便了然于胸。每个会议准时到场，每次任务的争分夺秒，每份材料的提前上报，都在那滴答声中被赋予意义。那时囊中虽涩，但眼里有光，脚下有路。看表，是为了追赶，是为了不落人后，更是为了那份蒸蒸日上的期许。不知何时起，这份与时间并肩同行的默契渐渐消失了。表停了，被收进抽屉角落。那个掐着表奔跑的年轻人，也慢慢走远，模糊在时光的雾里。

图片由AI生成

朱自清先生在《匆匆》里问：“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这一问，到今天依然敲打人心。如今电子手表连着智能手机，方寸屏幕之下包罗万象。抬手即可接听电话，查阅讯息，监测心跳步数，甚至支付购物。它俨然一个微缩的指挥中心，将万千便利系于腕间。然而，我时常对着那闪烁的屏幕感到怅惘。它的提醒络绎不绝，不再是那单纯宁静、只为告知辰光而存在的滴答声。它功能繁多，却模糊了“时间”本身的存在。

我找到一家老式钟表维修店将两块旧表修好。老师傅在收据纸上写下了所修表的型号、日期，备注栏里极工整地写了“保用壹年”四个大字。那字迹力透纸背，似是一种古老的承诺。我捏着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片，忽然生出无限感慨。表坏了，尚有老师傅以他的技艺和信誉，白纸黑字地许下一年的保障。可这人世间的赤子初心与情感牵挂，谁又能来开具一张保用凭证呢？

我仍愿腕上只有一块简朴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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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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