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北京城里头,一件喜事办得是真尴尬。
中科院一间办公室临时改成了新房,墙上那个大红“囍”字贴得板板正正,窗台上新买的月季花骨朵儿都还没来得及开。
新娘子由昆,一个从湖北部队大老远跑过来的军医,满心欢喜地等着她的新郎。
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句话:“由昆,婚…
要不,咱们先不结了吧?”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陈景润。
这名字在当年,往哪儿一放,那都是沉甸甸的。
搁现在的话说,顶流中的顶流。
一个数学家的婚事,按说自家的事儿自家关门说,可这事儿不一样。
它就像块石头扔进了池塘,先是在中科院里头炸开锅,接着水花子就溅到了中南海,惊动了中央的大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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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背后,不光是一个书呆子和俏军医的爱情故事,更是一个国家,在那个急着往前奔的年代,怎么把知识分子当宝贝疙瘩一样护着的故事。
要说陈景润这桩婚事的“面子”有多大,得把时间往回倒两年,回到那个叫“科学的春天”的当口。
一九七八年,一篇叫《哥德巴赫猜想》的文章一出来,整个中国都给震了一下。
报纸上那个缩在六平米小屋里,点着个昏黄灯泡,成天跟数字较劲的“痴人”,一下子就戳中了全国人民的心窝子。
那个年月,大伙儿刚从一场十年的大折腾里缓过劲来,心里憋着一股气,正愁没地方使。
陈景润这个名字,就像是突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他不再光是一个搞数学的,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志。
他代表着啥?
代表着那些年被冷落、被看不起的读书人,现在又被国家请回了上座;代表着这个国家,终于下定决心,要靠科学、靠知识往前走了。
那个时候,国家百废待兴,就跟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急着要站起来跑。
陈景润一个人,窝在小屋里,向全世界最难的数学题发起冲锋,这事儿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给中国人争气,证明咱们的脑子不比任何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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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是一个人在算题,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国家。
这么一来,陈景润的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甚至是找没找对象,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了。
他被当成了“国宝”,他身上出点啥岔子,上头都得跟着揪心。
这就是他那天大“面子”的来头——这面子,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国家和人民给的。
这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人,由昆。
她跟陈景润,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个军医,从湖北武汉军区总医院被派到北京的解放军309医院进修,身上带着一股子军人的爽利和干脆。
一九七七年,陈景润因为常年玩命工作,身体垮了,住进了309医院,由昆就这么走进了他的世界。
那时候,在由昆和医院同事的嘴里,陈景润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病房里头人来人往,他一概不管,眼睛永远长在自己的草稿纸上。
护士给他打吊针,换瓶子,他能目不转睛地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计算那玩意儿的流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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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像是噪音。
俩人第一次正经说话,就透着一股子“陈景润式”的古怪。
那天由昆给他量完血压,看他正埋头用功,就踮着脚尖想悄悄退出去。
没想到陈景润头也不抬地冒出来一句:“你…
走路声音很轻。”
这话没头没尾的,把由昆给逗乐了。
这哪是夸人,这分明像是在做物理实验,评价一个变量对环境的“扰动”大小。
接触多了,由昆慢慢就看透了这层“怪人”的外壳,瞅见了里头那个干净、纯粹的灵魂。
她发现,这个在数学世界里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生活上简直就是个“婴儿”。
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几根最便宜的茶叶末子,一喝就是一天;食堂打来的半块馒头,放得邦邦硬,就着白开水就是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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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把所有心思都给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公式的男人,在现实生活里,连最基本的照顾自己都不会。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由昆心里慢慢长了出来,这里头有对大学问家的敬佩,更有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大男孩的怜惜。
她开始找各种借口,什么“今天食堂大师傅手抖菜打多了”,悄悄地给他送些热饭热菜。
陈景润嘴笨,不会说谢谢,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这份好意。
他听说由昆在自学英语,就主动跑过来说“我们一起学”。
他把自己记得工工整整的英语笔记拿给由昆,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学术语。
怕她看不懂,还专门花了好几天,手抄了一份“常用医学英语词汇对照表”夹在里头。
于是,在309医院的病房里,经常出现这么一幅奇特的画面:一个嘴里念叨着“解剖学”、“心电图”,另一个则在琢磨“素数”、“无穷大”,两个完全不搭界的知识体系,就在这种磕磕绊绊又无比真诚的交流里,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也正是这种干净,让由昆远在武汉的父亲,一位老革命军人,在看了女儿的信后,给出了最关键的意见:“陈先生是为国做大事的人,心是干净的。
闺女,你跟着这样的人,亏不了。”
一九七八年,还是在病房里,还是在俩人一起学英语的空当儿,陈景润用一种解数学题的方式,直截了当地向由昆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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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推眼镜,非常认真地看着她,说:“我想,让你嫁给我。”
没有花,没有好听的话,只有一副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藏不住的真诚。
这个“结论”一下,由昆的心彻底乱了。
她没想到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在感情上这么直接。
在家人的鼓励下,她红着脸,轻轻地说了句“我愿意”。
陈景润一听,高兴得像个解开了世界难题的孩子,转身就往外跑,要去找所长和华罗庚先生报喜,结果一激动,差点被病房的门槛给绊个大跟头。
可谁也没想到,当由昆在一九八零年办好所有手续,带着对未来的全部向往来到北京,准备做陈景润的新娘时,这临门一脚,出了大问题。
“那个哥德巴赫猜想,就差最后一点了,”陈景润低着头,不敢看由昆的眼睛,声音里全是纠结,“我现在整个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公式,实在是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我怕…
我怕结了婚,会分心,会耽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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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对任何一个准备出嫁的姑娘来说,都跟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差不多。
它也一下子揭开了陈景润内心最深处的矛盾:在他的世界里,数学的逻辑和秩序就是天,任何可能干扰这个秩序的东西,都让他本能地害怕,哪怕这个东西叫“幸福”。
由昆的眼泪当时就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没哭,也没摔门走。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差不多一宿。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景润啃着干馒头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递过来那张手抄的医学词汇表,最后,定格在父亲信上的那句话:“他是为国做大事的人。”
天亮的时候,由昆心里有了主意。
她没再提结婚的事,跟没发生过一样,又像以前在医院那样,开始照顾起他的生活。
她把热腾腾的早饭端到他面前,对着那个头发乱蓬蓬、眼神躲躲闪闪的男人,轻声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算题。”
她用行动回答了他:我懂你的世界,我不会成为你爬山的绊脚石,我愿意做你山脚下那个给你烧火做饭的人。
陈景润要悔婚的消息,很快就在中科院里传开了。
同事们都替由昆抱不平,数学所的所长亲自把陈景润叫到办公室,拍着桌子说:“景润啊,你这么做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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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昆这么好的姑娘,大老远跑来,你把人家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连他的恩师,数学泰斗华罗庚先生都亲自打来电话。
华老在电话里没说大道理,就拿自己举例子:“我当年搞研究,家里头的事,你师母帮着操持了多少?
生活上安顿好了,你才能一门心思搞学问嘛!”
这些劝说,已经不光是人情世故了。
这代表了组织上的一种清醒认识:像陈景润这样的顶尖人才,一个安稳的、暖和的家,不光是为了他个人幸福,更是为了保证他能持续不断地为国家做贡献。
保护好他的生活,就是保护国家的科研成果。
这事儿最后还是传到了中央领导的耳朵里。
很快,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中科院,电话里没批评,就是拉家常一样地问:“陈景润同志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组织上一定支持,有什么困难就提出来。”
这通电话,成了压倒陈景润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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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代表的,是国家层面的关心。
他这才猛地醒悟过来,他的婚事,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这关系到组织的关怀,关系到所有关心他的人的期盼,更关系到他能不能有一个更好的状态,去冲刺那个科学皇冠上的明珠。
他看着由昆又一次端到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这个在数学世界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巨人,在爱情面前,终于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
他站起来,走到由昆跟前,紧张地搓着手,带着满脸的愧疚说:“由昆,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
咱们…
明天就去登记结婚。”
一九八零年八月二日,两人领了证。
婚礼办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最贵重的一件礼物,是华罗庚先生托人送来的一对大红色暖水瓶。
华老托人带话说:“过日子,就得跟这暖水瓶一样,得是热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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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由昆的组织关系很快从武汉军区调到了北京,她成了陈景润生活中那个负责拧开暖水瓶、提醒他按时吃饭、帮他整理凌乱书稿的人。
而陈景润,也在有了家之后,继续一头扎进了那个只有数字和符号的世界里,只是从此以后,他的书桌上,总会多一杯由昆泡好的热茶。
参考资料:
徐迟. (1978). 《哥德巴赫猜想》. 《人民文学》.
由昆. (2010). 《我与陈景润》.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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