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带着沙砾,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站在边防团的操场上,军装笔挺,肩上的少尉肩章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政委刚刚在大会上念完我的任命:“李明同志,任后勤处副连职排长。”掌声雷动时,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全是汗——这个消息,我要第一个告诉小雅。
可电话拨了三次,都是无人接听。一种莫名的心慌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到邮差踩着自行车过来,递上一个粉色信封,我的心跳突然停了半拍。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小雅的,右下角画着的小太阳,还是当年她给我写信时的习惯。
“明: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做了决定。对不起。”
开篇这句话,像一颗手雷,在我心里炸得粉碎。我蹲在营房墙角,风沙迷了眼,信纸在手里抖得不成样子,那些字却像钉子,一个个扎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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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火车站的承诺,藏在军装里的名字
小雅是我的高中同桌,家在县城供销社家属院。她成绩好,眼睛像山里的泉水,亮得能照见人影。高考放榜那天,她拿着省城师范的录取通知书哭了,我攥着入伍通知书,把刚发的军装扣子解下来,里面用红丝线缝着她的名字:“小雅”。
“等我,”我把扣子塞进她手心,“五年,我一定提干,回来娶你。”
火车站的广播里一遍遍催着检票,她踮起脚亲我额头,发梢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不怕等,你在部队要好好的。”火车开动时,她追着站台跑,手里举着那个军装扣子,像举着我们的未来。
新兵连在胶东半岛,下连队分到青岛的后勤仓库。每天五点半起床,跑五公里,扛圆木,练擒敌拳,浑身酸痛得沾床就睡。可再累,我都要趴在被窝里给她写信,邮局的绿皮信封,贴两毛三分的邮票,把训练的苦、对她的想念,一笔一划写满。
她的回信总是很及时,信纸是学校发的作业纸,带着淡淡的茉莉香。信里说,宿舍楼下有只流浪猫,她喂了半年,给它取名“明哥”;说她第一次站上讲台,被学生气哭,后来抱着教案在办公室改到深夜;说她妈总问起我,炖了排骨让她冻在冰箱里,等我探亲回来吃。
班长夜里查铺,发现我床头堆着一摞信,拿起来翻了翻,笑我:“小伙子,感情挺深啊。”我憨笑:“她等我五年。”班长拍拍我肩膀,把自己的台灯塞给我:“五年能从列兵干到中士,想提干就得拼命。”那盏台灯的灯罩上,贴着“为祖国站岗”的红标语,成了我夜里啃书本的唯一光亮。
第二章:探亲假的承诺,和越来越远的距离
第二年,我凭着全优的成绩评上“优秀义务兵”,奖励一次十天的探亲假。火车刚进县城站,就看见她站在出口,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长到了腰。我扔下行李冲过去,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在我胸前一抽一抽的。
我带她去县城最好的饭店,点了一份二十八块钱的套餐,有鱼有肉。她小口吃着,突然说:“我们班有个同学订婚了,男方给她买了金戒指。”我攥紧她的手,把菜单往她面前推:“再点个菜,”我声音发紧,“再等等,我一定给你买更大的。”
夜里我们坐在河堤上,萤火虫在草丛里飞,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明,你知道吗?我一个人走夜路回学校,看见别人成双成对的,心里就特别空。”我把她搂得更紧:“再熬熬,我报了军校考试,考上了就离提干不远了。”
为了军校考试,我拼得像条疯狗。白天训练,晚上十二点别人睡了,我还在仓库的收发室啃《军事地形学》《政治理论》,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就抹点风油精接着学。班长把自己的复习资料全给了我,说:“我当年差三分没考上,你得替我圆梦。”
考试那天,我手心全是汗,笔尖在答卷上抖。成绩下来,我排第三,够上了录取线。可后面还有政审、体检、体能关,每一关都像过独木桥。政审时,指导员问我:“对象是做什么的?”我挺直腰板:“师范生,以后当老师。”指导员笑了:“老师好,稳定。”
体能测试那天,我扛着三十公斤的圆木冲终点,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血顺着裤管流到鞋里。教官跑过来扶我,看了看计时器:“十二分十八秒,及格!”我瘫在地上,望着天空笑,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离她又近了一步。
军校两年,我从上等兵熬成少尉,毕业那天,戴着两杠一星的肩章给她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颤:“宝贝,我提干了,回来娶你。”电话那头,她哭得稀里哗啦:“太好了,我等你!”
第三章:提干的喜讯,和迟来的退婚信
可生活从来不会按剧本走。毕业分配,我被分到西北边防团,离家两千公里,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和她成了真正的“异地”。她在省城的小学当语文老师,合同制,每月工资两千八,我工资三千五,扣掉房贴、水电,剩不下多少。
起初,我们的电话打得很勤。她兴奋地讲学生的趣事:有个小男孩把“太”写成“大”,说“太阳就是比月亮大一点”;说她带学生去春游,孩子们把花瓣插在她头发上。我给她讲边防的生活:沙尘暴来了,能见度不足五米;夜里站岗,星星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战友们在雪地里煮方便面,汤汁溅在脸上冻成冰。
可慢慢的,电话里的沉默越来越多。她开始说:“学校新来了个体育老师,特别受学生欢迎,帮我修过好几次自行车。”我笑着说:“那挺好,有人照顾你。”她却突然沉默,过了好久才说:“明,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
去年冬天我休假回家,县城通了高铁,以前的土路变成了立交桥,她带我去新开的购物中心。她在女装店看中一条连衣裙,标价四百八,我摸了摸口袋,刚发的工资还没寄回家,咬牙说:“买!”她却拉着我走:“太贵了,我又穿不着。”
回家路上,她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明,”她突然停下脚步,“我等了你四年零八个月,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再等等,我申请调回内地,最多一年。”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进围巾里。
今年八月,团里干部调整,我被提拔为后勤处副连职排长。宣布任命那天,政委念到我名字时,我站得笔直,胸口像揣了面小鼓。散会后,我一路跑回宿舍,手指都在抖着拨号,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下午收到的那封粉色信,彻底打碎了我的期待。信里说,那个体育老师张浩,家在本市,父母是公务员,向她求婚了;说她等不起西北的风沙,等不起看不到头的分离;说她不是不爱了,是爱不起这场拉锯战。
信纸的末尾,有一小块水渍,像是泪痕。我想起火车站她追着火车跑的样子,想起探亲假她扑进我怀里哭的样子,想起她信里写的“明哥”小猫,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第四章:风沙里的成长,和藏在心底的疤
战友喊我去聚餐庆祝,我推说身体不舒服,一个人走到操场。月亮很大,把跑道照成一条银色的河,远处的岗楼里传来哨兵的口令声,和五年前新兵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班长当年说:“部队里最不缺的是离别。”我原以为,我会是那个例外。
我把信折好,放进日记本里。日记本的第一页,是高二时她写给我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李明,考不上大学就娶我,好不好?”我摸着那行字,笑出了眼泪。
第二天,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附言:“买条喜欢的裙子。”她没收,回了一条短信:“对不起,祝你前程似锦。”我删掉短信,把手机里她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拿起头盔,去操场跑了五公里,汗水混着风沙,模糊了视线。
日子还在继续。我每天带队训练,检查后勤物资,把肩章擦得锃亮,把工作干得滴水不漏。夜里站岗时,我会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有她的城市。战友问我:“李排,你对象啥时候来探亲?”我笑着说:“她忙,等有空再说。”
母亲打电话来,总问起小雅:“你们啥时候订婚啊?我把被子都缝好了。”我攥着电话,喉咙发紧:“妈,我们分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叹了口气:“娃,委屈你了。”
有次整理旧物,翻出那个缝着她名字的军装扣子,氧化得发暗,可上面的丝线依旧鲜红。我把扣子放进贴身的口袋,每次训练累到撑不住,就摸一摸,像是能感受到当年的温度。
或许再过几年,我会调回内地,娶一个朴实的姑娘,生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种满向日葵;或许我会在部队干到退役,肩上多几颗星,胸前多几枚勋章。但无论怎样,那个叫小雅的姑娘,那五年的等待,那封退婚信,都会是我青春里最锋利的一道疤。
它疼,但真实。就像西北的风沙,刮过之后,留下的不仅是痕迹,还有更坚硬的铠甲。我依旧相信爱情,相信承诺,只是明白了——有些等待,不是不够坚定,而是现实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又到了新兵入伍的季节,操场上一群年轻的身影在跑五公里,有人口袋里露出半张照片。我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新兵的肩膀:“想她了就好好干,别让她等太久。”新兵憨笑,眼里闪着光,像极了五年前的我。
风又刮起来了,我挺直腰板,望着国旗敬礼。肩上的肩章依旧明亮,心里的伤疤也渐渐结痂。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而我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遗憾,在边防线上,站好每一班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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