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思淼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审批流程状态,感觉胸口堵了块石头。
“待曾海生处长审核”那几个字,像一道冰冷的铁闸,锁死了他辛苦了半年的项目。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风却带不定心头的燥热。
窗外是城市傍晚的喧嚣,而他的世界仿佛凝固在这个停滞的流程节点上。
他想起上午去找罗建明副主任时的情景。
罗主任端着茶杯,笑容和煦,话说得滴水不漏。
“小许啊,别急,流程总要走的嘛,曾处长那边……我再帮你问问。”
可那眼神里的闪烁,分明写着爱莫能助和不愿多事。
许思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种无力的挫败感蔓延开来。
他知道,常规的请示汇报已经行不通了。
这个项目对他太重要了,不仅是心血,更关乎他能否在单位站稳脚跟。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提醒他周末去看看张德成爷爷。
张老爷子是已故祖父的战友,退休多年的老领导,住在城西的老干部小区。
许思淼平时忙于工作,探望的次数并不多。
此刻,这个提醒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他隐约记得,父亲生前提起过,张爷爷当年在体制内是个人物,眼光毒辣,手腕高明。
也许……只是也许,这位看似已远离风云的老人,能给他一点模糊的指引?
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又能知道什么呢?
何况,这样贸然前去求助,目的性太强,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然而,项目停滞的焦虑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任何可能的突破口。
这个周末的探望,似乎成了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带着些许不确定希望的稻草。
他不知道,这次看似寻常的探望,将会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
更不会想到,几句酒后的真言,将彻底改变他处事的方式与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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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一种周末狂欢后的疲惫与新一轮忙碌开启的沉闷。
许思淼早早到了单位,把自己埋进一堆项目资料里。
“绿水青山”乡村环境整治项目,是他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重点项目。
从前期调研、方案撰写到专家论证,他投入了无数个日夜。
眼看就要进入最终审批环节,却在曾海生处长这里卡了壳,一卡就是两周。
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也都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思淼,还在盯那个流程呢?”
同事周依诺端着咖啡杯走过来,靠在办公桌隔板上。
她比许思淼早工作两年,性格爽利,是办公室里少数能和他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嗯,没动静。”许思淼头也没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曾处那边……不太好说话。”周依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为什么?家里有事?”许思淼终于抬起头,捕捉到一丝可能的信息。
“那倒不是,好像是上面有个什么政策,触及到他分管的领域了,正烦着呢。”
周依诺抿了口咖啡,“你这项目,撞枪口上了。”
许思淼的心沉了下去。这种层面的顾虑,是他这个级别根本无法触及和解决的。
“找过罗主任了吗?”周依诺问。
“找了,上周五去的,说再帮我问问。”许思淼苦笑一下。
周依诺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表达着“找他也白搭”的意思。
罗建明副主任是许思淼的直属领导,为人圆滑周到,从不轻易表态。
对下属看似和气,但真遇到需要他出面协调的难题,往往就变得含糊其辞。
十点钟,许思淼还是决定再去罗建明办公室一趟。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拿着需要曾海生签字的部分文件副本,敲响了副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罗建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到许思淼,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
“小许啊,进来坐,是为项目的事吧?”
“罗主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许思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斟酌着用词。
“绿水青山项目的审批流程,在曾处长那里停了两周了,我有点担心延误工期。”
“嗯,这个情况我知道。”罗建明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昨天还给曾处发信息问了一下,他说最近会议多,还没顾上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许思淼知道,这不过是标准的托词。
处级干部再忙,也不至于两周看不完一份已经过前期多轮审核的项目文件。
“罗主任,您看能不能……您方便的时候,再帮我们催一下?”
许思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急迫,带着尊敬。
“哎呀,小许,你要理解领导的难处。”罗建明身体微微后靠,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曾处长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多,事情也杂,我们催得太紧,反而不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再说,你这个项目,方案是做得不错,但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再打磨打磨。”
许思淼心里一紧。“打磨细节”是领导否定又不愿明说的常用语。
“罗主任,您指的是哪些方面?我们马上可以修改完善。”
“这个嘛……”罗建明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文件,“比如资金预算部分,是不是有点乐观?”
“还有,和当地村民的协调机制,写得还不够具体,万一实施起来有阻力怎么办?”
他指出的问题,都是之前评审会上已经讨论并通过的,并非原则性硬伤。
许思淼明白,这只是在找理由拖延,或者,是在暗示他需要做点什么。
可他该做什么呢?送礼?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被自己否定。
他向来不屑于此,也觉得风险太高。
“好的,罗主任,我回去再组织项目组的同事,把您提的这些问题深入研究一下。”
许思淼只能顺着领导的话说。
“对嘛,年轻人,就是要沉得住气,把工作做扎实。”
罗建明满意地点点头,“流程的事,我再找机会跟曾处提一提,你放心。”
又是“再找机会”、“放心”,许思淼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从罗建明这里,是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帮助了。
他道了谢,起身离开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罗建明接电话的声音,语气轻松愉快。
走廊里空旷安静,许思淼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笼罩了他。
他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体系里,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他的前程,他倾注心血的项目,可能就因为某位领导的心情或一个莫名的缘由而搁浅。
回到自己的工位,周依诺投来询问的目光。
许思淼轻轻摇了摇头,坐了下来,重新点开那个纹丝不动的审批界面。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年轻却布满愁容的脸。
他必须自己想辦法。可路在何方?
02
接下来的几天,许思淼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常规办法。
他重新梳理了项目方案,将罗建明提到的“细节”部分进行了补充和美化。
然后,他试图通过办公系统,给曾海生处长发送了一份修改说明。
说明写得诚恳而详细,希望能引起领导的注意。
但邮件如同石沉大海,连个已读回执都没有。
他也曾鼓起勇气,想在曾海生上下班时,在电梯口或者停车场“偶遇”。
简单汇报几句,哪怕混个脸熟也好。
可处长的行踪似乎总难以捉摸,要么很早就到了办公室,要么就是直接去市里开会。
有两次,许思淼确实在电梯里碰到了曾海生。
他紧张地打招呼:“曾处长早。”
曾海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工作牌,并未多做停留。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威严,让许思淼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甚至尝试过给曾海生的秘书打电话,委婉地询问项目的审批进度。
秘书的态度倒是客气,但回答永远是标准化的:“处长最近很忙,文件排着队呢,请耐心等待。”
所有正常的沟通渠道似乎都被堵死了。
许思淼感到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光亮,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焦虑和沮丧与日俱增,他甚至开始失眠,半夜醒来,满脑子都是那个停滞的流程。
周五下午,办公室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大家都在讨论周末的安排。
周依诺约了几个朋友去爬山,问许思淼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有点资料要整理。”许思淼婉拒了。
他想起母亲的叮嘱,这个周末,他确实有地方要去。
下班后,许思淼去了趟商场。
站在烟酒专柜前,他有些犹豫。给退休的老领导带点什么好呢?
太贵重了不合适,显得目的性太强;太普通了,又显得不够尊重。
他想起父亲说过,张德成爷爷没什么别的嗜好,就爱喝两口白酒,抽点烟。
最后,他选了两瓶口碑不错的国产白酒,一条中等价位的香烟。
结账的时候,看着不算小的数额,许思淼心里微微有些发涩。
这点东西,对于解决他的困境来说,可能毫无用处,但似乎又是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礼节”。
周六上午,许思淼开着父亲那辆有些年头的轿车,前往城西的老干部小区。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许思淼的心情却有些沉重。
一方面是项目的压力,另一方面,他对这次探望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和张德成并不算很熟,只是基于父辈的情分维持着偶尔的联系。
这次去,虽然明面上是探望长辈,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存了一丝求助的念头?
这种有所图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老干部小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多是些有些年代的多层住宅楼。
与外面喧嚣的城市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节奏缓慢的世界。
许思淼停好车,提着礼品,按照记忆找到张德成家所在的单元楼。
按下门铃后,里面传来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谁啊?”
“张爷爷,是我,思淼。”许思淼赶紧应道。
门开了,一位身材清瘦、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戴着老花镜,眼神锐利地透过镜片打量了一下许思淼。
“哦,思淼啊,快进来快进来。”张德成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开。
“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些东西干什么?”他看了一眼许思淼手里的袋子,语气略带责备。
“应该的,张爷爷,好久没来看您了。”许思淼笑着换鞋进屋。
房子是老式的三室一厅,家具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生活气息。
阳台上养着几盆长势喜人的花草,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显得很有雅趣。
“坐,坐。”张德成招呼许思淼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泡茶。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劳您惦记。他们本来也想来看您,就是最近有点忙。”
“忙点好,忙点好。”张德成端来两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来着?发改委是吧?”他在许思淼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是,在发改委下面的项目处。”许思淼回答。
“嗯,好单位,关键部门。”张德成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气。
“工作怎么样?还顺心吗?”他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许思淼略显疲惫的脸。
许思淼心里动了一下,差点就想把项目遇到的困境和盘托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一次上门,还是不要这么快就谈这些烦心事,免得让老人觉得他另有所图。
“还行,就是刚接手项目,有点压力。”他含糊地应道。
张德成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聊起了最近天气,聊起了许思淼祖父的一些往事。
老人思维清晰,记忆力很好,说起过去的事情,条理分明,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和。
许思淼渐渐放松下来,听着那些他未曾经历过的年代故事,暂时忘却了工作的烦恼。
他发现,和张爷爷聊天,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老人虽然退休多年,但言谈举止间,依然能感受到那种曾经身处高位的气度与洞察力。
快到中午时,张德成站起身:“思淼,中午别走了,陪我喝两杯。”
“不了不了,张爷爷,太打扰您了。”许思淼连忙推辞。
“打扰什么?我一个人吃饭也冷清。”张德成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
“正好你带了酒,咱们爷俩尝尝。我去弄两个下酒菜,很快。”
说着,他便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许思淼看着老人利落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夹杂着更深的复杂情绪。
也许,几杯酒下肚后,有些话,会更容易说出口?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那一刻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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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厨房里传来切菜和炒菜的声音,伴随着张德成偶尔哼唱的几句老戏词。
许思淼坐在客厅,有些局促不安。
他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张爷爷,我帮您做点什么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看电视就行。”张德成头也不回,手起刀落,砧板上的黄瓜丝切得均匀细嫩。
“我这儿一个人习惯了,手脚快得很。”
许思淼只好退回客厅,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
一幅是“宁静致远”,笔力遒劲;另一幅是水墨山水,意境悠远。
落款都是“德成自娱”,看来是老人自己的手笔。
他忽然觉得,这位退休老领导的生活,远比他想象的要丰富和从容。
不到半小时,张德成便端出了三菜一汤:一盘葱花炒鸡蛋,一盘清炒虾仁,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番茄蛋汤。
菜式简单,但色香味俱全,摆盘也讲究。
“来来来,思淼,坐。”张德成解下围裙,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小酒盅和筷子。
“家里没什么好菜,将就吃点。”
“张爷爷,您太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许思淼帮忙摆好碗筷。
张德成打开许思淼带来的酒,给自己和许思淼各倒了一盅。
透明的液体在白色的小酒盅里微微晃动,散发出粮食酿造特有的醇香。
“来,先走一个。”张德成端起酒盅,“谢谢你来看我这老头子。”
“张爷爷,您言重了,是我应该常来的。”许思淼赶紧举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中带着回甘,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
几口菜下肚,又喝了两盅酒,饭桌上的气氛更加融洽。
张德成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局限于家常里短。
他开始点评一些时事政策,语气平和,但见解独到,往往一针见血。
许思淼听得入神,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张德成便耐心解释。
他发现,这位老人对体制内的运行规则、人情世故,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
“张爷爷,您以前在单位的时候,肯定特别厉害。”许思淼由衷地说。
“厉害什么呀。”张德成摆摆手,抿了一口酒,眼神有些悠远。
“都是过去的事喽。现在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夹了一筷子虾仁,似乎随意地问道:“在单位,遇到难处了吧?”
许思淼心里咯噔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酒精让他有些放松,但残存的理智让他还在犹豫。
直接说出来,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让老人觉得他别有用意?
张德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又给他倒满酒。
“年轻人,有点压力正常。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到的坎比你多多了。”
“有时候啊,觉得山穷水尽了,换条路走走,或许就柳暗花明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像是一种鼓励,又像是一种暗示。
许思淼借着酒意,终于忍不住,将项目卡在曾海生处长那里。
以及寻求罗建明副主任帮助未果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语气中的焦虑和无奈难以掩饰。
张德成静静地听着,偶尔夹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许思淼说完,他才缓缓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曾海生……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他若有所思。
“罗建明……嗯,是那种性格。”
他没有直接评价这件事,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建议。
反而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唉,现在时代不同了。”
“我们那会儿办事,虽然也讲关系,但更看重规矩和实在。”
“如今年轻人办事,心思活络是好事,但有时候啊,总想着走捷径,送点礼就能搞定。”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把一些老传统,老规矩,都给忘了。其实啊,求人办事……”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拿起酒瓶,似乎想倒酒,却又放下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之色。
“哎呦,今天这话有点多了,酒也喝得急了点,头有点晕。”
许思淼正听到关键处,心都提了起来,见老人这样,连忙说:“张爷爷,您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没事,老了,酒量不行了。”张德成摆摆手,靠在椅背上。
“思淼啊,今天谢谢你陪我喝酒聊天。项目的事,别太着急。”
“有些事,急不来,得慢慢磨。关键……关键要找到对的路子。”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有些含糊,像是醉话,又像是点拨。
“我扶您去沙发上坐会儿吧?”许思淼起身。
“不用,我坐这儿缓一会儿就好。”张德成闭上眼睛,“你自己吃好,碗筷放着我来收拾。”
许思淼哪里还能吃得下,他默默地看着似乎醉意上涌的老人。
心里充满了失落和更大的疑惑。
“求人办事……关键要找到对的路子。”
“对的路子”是什么?老人显然话里有话,为什么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是真的喝多了,还是……有所保留?
这顿午饭,看似拉近了距离,却给他留下了更多的谜团。
他帮着收拾了碗筷,又陪张德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着老人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才起身告辞。
张德成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思淼,有空常来坐。”
“好的,张爷爷,您保重身体。”许思淼真诚地说。
下楼,坐进车里,许思淼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回味着张德成那些未说尽的话,感觉像是抓住了一点什么,却又虚无缥缈。
送礼不是关键?那什么才是?
对的路子,又在哪里?
他望着老干部小区安静祥和的景象,第一次感到,
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退休老人,肚子里可能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智慧和秘密。
04
从张德成家回来后的几天,许思淼的工作依旧没有任何起色。
审批流程依然顽固地停留在“待曾海生处长审核”状态。
他尝试着又给罗建明发了一次信息,委婉地询问进展。
罗建明的回复很快,但内容依旧是那句:“已沟通,请耐心等待,做好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四个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许思淼心上。
他当然在做好本职工作,甚至做得更多。
项目组内部的协调、资料的完善,他一样没落下。
但这种无力推动关键环节的感觉,让人倍感挫败。
周依诺看他整天眉头紧锁,忍不住劝他:“思淼,要不……你想点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许思淼抬头看她。
周依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曾处长的爱人,好像特别喜欢某个牌子的丝巾。”
“上周,规划科的小李,就是因为他负责的那个规划调整方案快通过了。”
许思淼的心猛地一跳。他明白周依诺的意思。
这是最直接,也最普遍的一种“办法”。
“这……不合适吧?”许思淼有些犹豫,“而且,我怎么送?直接送到办公室?”
“谁让你送办公室了?”周依诺白了他一眼,“打听好住址,或者找个由头呗。”
“就说……感谢领导对工作的关心指导?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许思淼沉默了。他不是不懂这些潜规则,只是内心一直有些抗拒。
他总觉得,靠真本事吃饭,才是正道。
可现实却一次次地告诉他,有时候,“正道”走起来格外艰难。
“我再想想吧。”他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
周依诺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轴了。这年头,光埋头干活不行。”
“我知道你是好意,依诺。”许思淼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但他心里乱糟糟的。张德成爷爷那句“总想着走捷径,送点礼就能搞定”的话。
以及那句未说完的“求人办事……”,总是在他耳边回响。
老人那带着惋惜和某种深意的语气,让他对“送礼”这个选项产生了更多的疑虑。
也许,真的有比送礼更有效、也更“正确”的方法?
可是那方法是什么?张爷爷为什么不肯明说?
是因为觉得交浅言深,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人煎熬。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再去找一次张德成,直接问个明白。
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样显得太急功近利,恐怕会惹老人反感。
而且,上次老人酒后那种欲言又止、适时“喝醉”的表现。
让许思淼隐约觉得,那可能是一种无形的考验,或者是一种需要他自己去领悟的暗示。
日子在焦虑和纠结中一天天过去。
许思淼像一只困兽,在无形的牢笼里打转。
他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路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他开始怀疑自己选择这条路是否正确,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真的不足以应对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一天下午,他正在整理资料,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淼淼,你张爷爷病了,好像就是那天你去看过他之后,着了点凉,感冒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关切,“你这两天要是有空,代表我们去看看他。”
“病了?严重吗?”许思淼心里一紧,立刻联想到那天老人酒后说头晕的事。
“听说是普通感冒,但年纪大了,恢复慢。他老伴走得早,孩子又在国外,一个人怪孤单的。”
“好,我知道了妈,我下班就过去看看。”许思淼挂了电话。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对老人的担心,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不带明显功利心地再次接近老人,或许能解开心中谜团的机会?
但他立刻为自己的这种念头感到羞愧。
看望生病的长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能掺杂这种算计?
下班后,许思淼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和营养品,又买了些容易消化的水果和粥。
来到张德成家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那些杂念,告诉自己,这次就是单纯地来探望病人。
按下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
张德成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脸色有些苍白,确实带着病容。
“思淼?你怎么来了?”他看到许思淼,有些意外。
“张爷爷,我听我妈说您病了,过来看看您。”许思淼提起手里的东西,“您好点了吗?”
“哎,一点小感冒,还劳你跑一趟,快进来。”张德成侧身让开,声音有些沙哑。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显得冷清一些,茶几上放着水杯和药瓶。
“您吃饭了吗?我带了点粥。”许思淼把东西放下。
“还没什么胃口。”张德成在沙发上坐下,裹了裹外套,“人老了,不中用了。”
“您别这么说,感冒恢复需要时间。”许思淼去厨房找了个碗,把粥倒出来,热气腾腾的。
“您趁热喝点粥,再吃药,对身体好。”
张德成看着许思淼忙碌的身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
“思淼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您别客气。”许思淼把粥端到老人面前。
看着张德成慢慢喝粥,许思淼心里那点功利的想法彻底消失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关心长辈的晚辈。
他帮老人量了体温,烧已经退了,主要是咳嗽和没精神。
他又把热水烧上,看着老人吃了药。
“您晚上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留下来陪您?”许思淼有些不放心。
“不用不用,我好多了。”张德成摆摆手,“就是小感冒,睡一觉就好了。”
“你工作忙,快回去吧。”
许思淼又坐了一会儿,确认老人状态稳定,才起身告辞。
这次,他什么关于工作的话都没提。
走到门口,张德成忽然叫住他:“思淼。”
“怎么了张爷爷?”许思淼回头。
老人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谢谢你。”张德成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能来。”
这句话很简单,但许思淼却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分量。
他笑了笑:“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下楼,走在夜色中,许思淼的心情意外地平静。
虽然他心中的谜团仍未解开,但这次单纯的探望,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或许,有些东西,比急于求成的算计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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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几天,许思淼几乎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张德成家看看。
有时带点新鲜水果,有时带点老人爱吃的软烂点心。
他不再提工作上的烦恼,只是陪着说说话,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扫地、浇花、检查一下家里的水电燃气安全。
张德成的身体逐渐好转,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他对许思淼的到来,从最初的客气,渐渐变成了习惯和期待。
两人聊天的话题也越来越广,从国际形势到市井趣闻,无所不谈。
许思淼发现,张德成学识渊博,见解深刻,而且非常善于倾听。
他偶尔会流露出对许思淼工作中某些具体问题的看法,点到即止,却往往能给他启发。
比如,有一次许思淼提到项目推进中,与基层乡镇沟通不畅的问题。
张德成一边修剪着阳台上的茉莉花,一边慢悠悠地说:“基层有基层的难处和逻辑。你想让他们配合,光靠文件和政策不行。”
“得让他们觉得,这事对他们也有好处,至少,不能给他们添太多麻烦。”
“有时候,一碗水端平,不如先把最关键的那碗水端稳。”
这些话,让许思淼琢磨了很久,似乎触摸到了一些处理复杂关系的门道。
但他依然谨记着上次的教训,绝不主动提起曾海生和项目审批的事。
他隐隐觉得,老人似乎在观察他,考验他的耐心和品性。
周五晚上,许思淼再去的时候,张德成已经完全康复了。
气色红润,声音洪亮,正在书房里泼墨挥毫。
“思淼来了?快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张德成兴致很高。
书桌上铺着一幅刚写好的行书,写的是“观海听涛”四个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张爷爷,您这字写得真好!”许思淼由衷赞叹。
“哈哈,闲来无事,胡乱写写。”张德成放下笔,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走,今晚咱们爷俩再喝两杯,庆祝我康复出院!”他开玩笑地说。
“您刚好多,喝酒能行吗?”许思淼有些担心。
“少喝点,意思意思。今天不喝你买的,喝我珍藏的好酒!”
张德成心情大好,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包装古朴的白酒。
这次的下酒菜比上次更丰盛些,张德成还特意拌了个爽口的凉菜。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张德成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欲言又止,而是主动提起了许思淼工作的事。
“思淼啊,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现在有进展了吗?”他夹了一粒花生米,问道。
许思淼心里一动,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还在曾处长那里压着。”
“罗主任那边,也没再给什么消息。”
张德成微微颔首,并不意外。他抿了一口酒,沉吟了片刻。
“你知道,为什么你按常规方法走不通吗?”他看着许思淼,目光清明,并无醉意。
许思淼坐直了身体,知道关键的对话可能要开始了。
“请张爷爷指点。”
“指点谈不上,就是一些老经验,你听听就好。”张德成摆摆手。
“你现在遇到的,不是事情本身的问题。你的项目方案,我估计没什么大毛病。”
“你遇到的,是人的问题。是曾海生这个人,以及你和他的关系问题。”
许思淼认真地点点头,这正是他困惑的核心。
“你现在想的是,怎么让他高抬贵手,把字签了,对吧?”张德成一语道破。
“是。”许思淼老实承认。
“所以你想送礼,觉得送了礼,他就应该给你办事,对不对?”
许思淼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德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那天话说了一半,今天精神好,就跟你多说几句。”
“求人办事,尤其是求那些手握实权、又不缺你那点东西的人办事。”
“最有力的,从来不是送礼。那是最低级,也最容易被拒绝,甚至惹人反感的方式。”
许思淼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什么才是有力的?”他忍不住追问。
张德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了解曾海生吗?”
“了解?”许思淼愣了一下,“他是我们上级主管部门的领导,工作上接触过几次……”
“我不是说工作。”张德成打断他,“我是说,他这个人。”
“他什么性格?有什么喜好?经历过什么?看重什么?讨厌什么?”
“他最近为什么心烦?他工作上最大的压力来自哪里?他个人有什么追求?”
一连串的问题,把许思淼问住了。
他发现自己对曾海生的了解,仅限于工作层面那个严肃、难以接近的形象。
至于这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他一无所知。
“你看,你都不了解他,你怎么能指望他帮你呢?”张德成轻轻点了点桌面。
“求人办事,就像敲一扇门。你手里拿着砖头,但你不能直接用砖头砸门。”
“那样门没敲开,可能先把主人惹恼了。”
“你得先找到敲门砖。找到那块能轻轻叩响门环,让主人愿意给你开条缝的砖。”
许思淼的心跳加速了,他感觉自己正在接近那个核心的答案。
“那张爷爷,您说的‘敲门砖’,到底是什么?”
张德成看着许思淼急切而真诚的眼神,缓缓地放下了酒杯。
窗外的夜色浓重,客厅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老人清了清嗓子,准备揭开那个困扰了许思淼许久的谜底。
06
“这第一块砖嘛,”张德成伸出食指,“叫‘投其所好显真诚’。”
“投其所好?”许思淼微微皱眉,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和送礼有点类似。
“别理解歪了。”张德成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不是让你去送他喜欢的东西。那是低级的投其所好,目的性太强。”
“高级的投其所好,是投其‘精神’所好,是展现你的真诚和用心。”
他顿了顿,举例说明:“比如,你知道曾海生是学什么专业出身的吗?”
许思淼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农林经济管理?”
“对喽!”张德成点点头,“那你这个乡村环境整治项目,有没有可能。”
“从农林经济管理的专业角度,提出一些更能体现专业深度和创新性的亮点?”
“比如,如何通过环境整治,促进特色农业发展,增加农民收入?”
“如果你能在汇报或者材料中,恰到好处地体现出对这些专业问题的思考。”
“甚至能提出让他这个专业人士都眼前一亮的观点,你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许思淼恍然大悟。这不是讨好,而是展现自己的专业能力和认真态度。
是寻求一种基于专业尊重和价值认同的沟通。
“他会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是用了心的,是真的想把这个项目做好。”
“而不是仅仅为了完成任务或者追求政绩。这种真诚的、有质量的交流,比送礼管用得多。”
张德成说完,看着许思淼,等他消化。
许思淼只觉得豁然开朗,一直堵塞的思路仿佛被打开了一道缝隙。
“那……第二块砖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张德成微微一笑,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块,叫‘价值互换建联系’。”
“价值互换?”许思淼有些不解,“我一个小科员,能跟他换什么价值?”
“你又想窄了。”张德成摇摇头,“价值不光是权力、利益。”
“信息、知识、甚至某种情绪支持,都可以是价值。”
“比如,曾海生现在正因为某个政策烦恼,你如果能从你的层面。”
“提供一些基层的实际情况、数据或者案例,帮助他更全面地理解问题。”
“这就是你提供的价值。虽然微小,但表明了你愿意站在他的角度思考问题。”
“是一种建设性的合作姿态,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
“再比如,他可能在某些新兴领域的信息上有所欠缺。”
“你如果恰好有所了解,可以在合适的机会,以请教探讨的方式分享。”
“建立起一种超越简单上下级的、基于某种共同兴趣或知识需求的联系。”
“这种联系,比脆弱的利益交换要牢固得多。”
许思淼仔细品味着这些话。这确实是一种全新的思路。
他之前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求助者位置,想着如何“求”人。
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成为一个有价值的“合作者”或“信息提供者”。
虽然能量级不同,但姿态和心态的转变,会带来完全不同的互动效果。
“那第三块砖呢?”许思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
张德成神色变得有些郑重,伸出第三根手指:“这第三块,也是最难、但最有效的一块,叫‘雪中送炭赢信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都不是傻子,谁在他困难的时候帮过他。”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忙,他都会记在心里。”
“曾海生现在不是正因为某个政策心烦吗?这就是他的‘雪天’。”
“你当然没有能力去解决他那个层面的烦恼,但你可以通过你的方式。”
“比如,更加高效地完成他交办的其他任务,不给他添乱。”
“或者,在你负责的项目范围内,尽量规避可能加剧他烦恼的风险点。”
“用你的踏实和可靠,让他觉得你是个可以放心使用的下属。”
“甚至,在某些非正式场合,一句真诚的理解和关心,都可能起到作用。”
“这种在对方低谷时展现的支持和理解,是建立信任的捷径。”
“一旦赢得了信任,很多事就好办多了。因为信任意味着,他相信你的能力和动机。”
“为你说话、推动你的事,对他来说风险更低,意愿更强。”
张德成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三块‘敲门砖’,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真心。”
“它考验的不是你送多少钱,而是你的为人、你的智慧、你的格局。”
“它追求的不是一时一事的成功,而是长远、健康的人际关系。”
许思淼坐在那里,心潮澎湃,久久说不出话来。
老人这番清醒状态下的“真言”,如同醍醐灌顶,彻底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
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焦虑、碰壁,甚至考虑送礼的念头,显得多么幼稚和短视。
也明白了张德成上次为何欲言又止。这番话,确实不适合在酒醉半醒时说。
更不适合对一个心浮气躁、只想找捷径的年轻人说。
老人是在用这场病,用这几天的相处,观察他,考验他。
直到确认他有一颗真诚和愿意反思的心,才将这积累了半生经验的“真经”相授。
“张爷爷……谢谢您!”许思淼站起身,对着张德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发自肺腑,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张德成坦然受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思淼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你自己去悟,去实践。”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守住本心,真诚待人,提升自己,才是根本。”
“投机取巧,或许能得意一时,但走不长远。”
窗外,月明星稀。屋內,一老一少,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传承。
对许思淼而言,一个新的世界,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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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告别张德成,开车回家的路上,许思淼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掠过,映照着他沉思的脸庞。
他没有立刻感到豁然开朗的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张爷爷指出的是一条更艰难、更需要智慧和耐心的路。
相比于简单粗暴的送礼,这条路要求他更深入地思考,更细致地观察,更长期地投入。
但这无疑是一条更正确、也更可持续的道路。
回到家,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瘫倒在沙发上焦虑项目的事。
而是拿出笔记本,将张德成说的三块“敲门砖”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1. 投其所好显真诚(专业尊重,价值认同)
2. 价值互换建联系(信息共享,建设性合作)
3. 雪中送炭赢信任(困难时的支持与可靠)
然后,他在每一条下面,开始罗列自己可以着手的具体方向。
针对“投其所好显真诚”,他首先需要深入研究曾海生的专业背景。
他曾海生公开发表过的文章、讲话,了解他的学术观点和政策倾向。
然后,重新审视自己的项目方案,寻找可以与之结合、升华的专业亮点。
这需要大量的阅读和思考,但方向明确了,动力也就足了。
针对“价值互换建联系”,他开始梳理自己掌握的信息。
包括项目调研中了解到的基层实际情况、相关领域的最新动态等。
思考如何将这些信息,以一种不卑不亢、有助于解决问题的形式,传递给曾海生。
这需要把握时机和方式,不能显得像是在卖弄或指手画脚。
针对“雪中送炭赢信任”,他意识到,目前曾海生正因为上级政策烦恼。
这就是一个“雪天”。他需要更加谨言慎行,高效完成本职工作。
确保自己负责的领域不出纰漏,不给领导添乱。
同时,留意是否有合适的机会,表达对领导难处的理解(绝非抱怨政策)。
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弄不好就成了拍马屁或站队。
思路清晰后,许思淼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虽然前路依然挑战重重,但他不再是那个无头苍蝇般的求助者。
他有了清晰的行动指南,成了一个主动的战略执行者。
周一一上班,许思淼的精神面貌就有了细微的变化。
虽然审批流程依旧停滞,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而是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仔细核查项目的每一个细节。
同时,他开始利用工作间隙,悄悄搜集查阅曾海生的公开资料。
周依诺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思淼,你这两天……好像不太一样了?”午休时,她好奇地问。
“有吗?可能想通了一些事情吧。”许思淼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是不是……找到门路了?”周依诺压低声音,眨了眨眼。
许思淼不置可否:“算是吧,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想过早宣扬什么,张爷爷的指点是宝贵的财富,需要谨慎实践。
接下来的日子,许思淼按照自己制定的策略,默默地努力着。
他重新撰写了项目的补充说明,重点突出了项目在促进乡村产业绿色转型。
特别是在拓展生态农业、乡村旅游等方面的潜力和机制设计。
这些内容,巧妙地契合了曾海生农林经济管理的专业背景。
在语言表达上,他力求体现专业深度和前瞻性,而不是简单的汇报。
同时,他更加留意曾海生的工作动态。
有一次,处里召开一个关于某项新政策落地的讨论会,曾海生主持。
许思淼虽然不是核心参会人员,但他在准备会议材料时,格外用心。
不仅梳理了政策要点,还结合自己项目调研的情况。
整理了几个基层可能遇到的共性问题和建议,附在材料后面。
他没有刻意标榜这是自己的功劳,只是作为背景资料提供。
开会时,他认真倾听,注意到曾海生在提到某个具体落实难点时,眉头紧锁。
会后,他并没有急着去表现自己,而是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
几天后,在一次处内工作汇总时,罗建明无意中提起那个政策落实的讨论。
说曾处长对许思淼整理的那份附加材料表示了肯定,认为“有点见地”。
虽然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传达,却让许思淼心中一震。
这说明,他“投其所好显真诚”和“价值互换建联系”的初步尝试,产生了微弱的效果。
至少,他在曾海生那里,不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只知道催促进度的名字。
他开始有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积极的“存在感”。
这点小小的进展,给了许思淼巨大的鼓励。
他更加确信,张爷爷指点的方向是正确的。
他不再焦虑于审批流程那个静止的数字,而是将精力集中在提升自己。
集中在如何更好地运用这三块“敲门砖”上。
他耐心等待着,一个能让他叩响那扇门的,更合适的时机。
他感觉,自己正从被动等待救援的困境中,一步步走出来,掌握了主动权。
08
时机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悄然降临。
那天,许思淼被罗建明叫去办公室,交代一项临时任务。
市里要召开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座谈会,需要准备一份综合汇报材料。
涉及多个处室的内容,项目处负责的部分,罗建明指派许思淼来牵头整理。
“时间比较紧,后天就要初稿,你辛苦一下,协调好相关同事。”
罗建明交代任务时,语气平淡,这原本就是一项常规工作。
但许思淼在接过文件要求时,心跳却漏了一拍。
因为他看到,这次座谈会的牵头领导,正是曾海生处长。
而且,材料最终需要直接报送给曾海生审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够直接、且名正言顺地与曾海生进行工作接触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任务性质,非常适合运用张爷爷传授的“敲门砖”。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平静地接过任务:“好的,罗主任,我马上组织落实。”
回到工位,他立刻行动起来。
他没有简单地按照传统套路,把各处室的材料拼凑叠加。
而是首先深入研究了座谈会的主题和背景,揣摩曾海生可能希望看到什么样的内容。
他想起曾海生最近关注的政策难点,以及他农林经济管理的专业背景。
于是,在整合材料时,他特别注重突出各项政策在基层落实中的协同性。
以及如何通过具体项目(包括他自己的“绿水青山”项目)实现产业赋能和农民增收。
他甚至还查阅了最新的一些学术文章和兄弟省市的成功案例。
在材料中适当加入了一些有深度的分析和前瞻性的建议。
整个材料框架清晰、数据翔实、重点突出,并且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和建设性。
他带着项目组的同事加班加点,终于在第二天晚上完成了初稿。
他没有立刻通过OA系统上报,而是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第三天一早,他拿着打印好的材料,先向罗建明汇报。
罗建明粗略翻看了一下,有些惊讶于材料的质量和深度。
“嗯,弄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他难得地表示了肯定。
“那你直接报给曾处长吧,他催得急。”
得到了直属领导的首肯,许思淼深吸一口气,走向曾海生处长的办公室。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单独因为重要工作事宜来找曾海生。
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但他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自然、诚恳、对事不对人。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曾海生略带疲惫但依旧威严的声音。
许思淼推门进去,看到曾海生正埋首在一堆文件里,眉头微蹙。
“曾处长,您好。我是项目处的许思淼。”
许思淼恭敬地站定,声音不大但清晰,“关于乡村振兴座谈会的综合材料初稿完成了。”
“罗主任让我直接送来给您审阅。”
曾海生抬起头,目光透过眼镜片落在许思淼身上,似乎花了一秒钟才想起他是谁。
“哦,放这儿吧。”他指了指桌角,语气平淡。
许思淼没有立刻放下就走。他上前一步,将材料轻轻放在指定位置。
然后,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开口道:“曾处长,在整理这份材料的过程中,我们结合基层调研的情况。”
“特别关注了政策落地可能遇到的几个共性衔接问题,在第三部分做了初步分析。”
“另外,我们也参考了一些最新的研究成果和外地经验。”
“在第五部分尝试提出了一点关于建立长效机制的粗浅建议,可能不太成熟。”
“希望能对您整体把握情况有一点参考作用。”
他的语速平稳,态度不卑不亢,完全是就工作论工作。
但这段话,巧妙地将“投其所好”(关注政策难点、提供专业视角)。
和“价值互换”(提供基层信息、贡献建设性意见)融入了进去。
曾海生正准备继续低头看文件的手停住了。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目光在许思淼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几秒。
他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科员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交了材料就赶紧离开。
而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材料的亮点和思考。
他伸手拿过那份材料,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了一句:“你是……‘绿水青山’项目的负责人?”
许思淼心里一震,曾海生居然记得他和他的项目!
这说明,他之前的微弱“存在感”起作用了,或者说,曾海生并非完全不关注。
“是的,曾处长,那个项目也是我负责的。”许思淼稳住心神回答。
曾海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材料封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材料先放我这,我看完会通知你们修改。”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好的,辛苦曾处长。有任何需要修改或补充的地方,我们随时准备着。”
许思淼知道该适可而止了,他微微躬身,“那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转身,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湿了。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考试。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能打多少分,但他尽力了。
他运用了张爷爷教导的“敲门砖”,轻轻地、 respectful 地叩响了那扇门。
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应。
这一次的等待,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焦虑和无力。
而是带着一丝期待和审慎的乐观。
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即使用力再轻,门也会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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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材料送上去后,许思淼并没有干等着。
他继续完善着自己的“绿水青山”项目方案,特别是融入了更多。
关于如何与曾海生关注的宏观政策相结合,如何体现专业深度的思考。
他就像个耐心的猎人,精心布置好陷阱后,安静地等待,同时磨砺着自己的武器。
两天后的下午,许思淼桌上的办公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您好,项目处许思淼。”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小许吗?我曾海生。”
许思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立刻稳住呼吸,用尽可能平静恭敬的语气回应:“曾处长,您好!”
“你送来的那份座谈会材料,我看了。”曾海生的声音听起来比面对面时稍微随意一点。
“整体框架和内容不错,特别是第三部分和第五部分,有思考。”
许思淼的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谢谢处长肯定,我们也是试着结合实际情况做一些分析。”
“嗯。”曾海生应了一声,“第五部分关于长效机制的那个建议,思路可以。”
“但是有些细节还需要推敲,操作性方面要考虑得更周全些。”
“你下午有空的话,带上相关的参考依据,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们具体聊一下,看看怎么把它完善得更有说服力。”
“好的处长!我下午随时有空!”许思淼立刻回答。
“那三点半吧。”曾海生定了时间,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许思淼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曾海生亲自打电话!肯定了他的材料!还要单独和他讨论修改意见!
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这意味着,他那轻轻叩响的“敲门砖”,不仅得到了回应。
而且,门已经开了一道缝!一道允许他进入进行更深入交流的缝!
强烈的兴奋过后,是更深的思考和准备。
他深知,这次单独见面,既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必须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初步建立起来的良好印象。
下午三点二十分,许思淼带着准备好的详细资料和笔记本电脑。
提前来到了曾海生办公室门口。
他没有敲门,而是在走廊里安静地等待,直到三点三十分整,才轻轻叩门。
“请进。”
许思淼推门进去,曾海生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似乎也是在等他。
“处长。”许思淼恭敬地打招呼。
“坐吧。”曾海生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气氛不像上次那么公事公办的严肃,稍微缓和了一些。
许思淼坐下,打开电脑和资料,但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等待领导的指示。
“你那个长效机制的建议,想法是好的。”曾海生放下茶杯,切入正题。
“但是光有理念不行,得能让参会的人,特别是基层的同志,觉得可行、有用。”
“你说要建立利益联结机制,具体怎么联?风险怎么共担?收益怎么分配?”
曾海生提出了几个非常具体和尖锐的问题。
显然,他不是敷衍了事,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许思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几天深入思考的成果,有条不紊地阐述出来。
他结合“绿水青山”项目的具体设计,引用调研中的数据案例。
甚至借鉴了其他领域的成功模式,来论证自己的观点。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既展现了专业能力,也体现了对实际问题复杂性的认识。
在整个交流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谦虚学习的态度。
多次使用“这是我的初步想法,可能不成熟,请处长指点”。
“这方面处长您经验丰富,您看这样是否可行?”等措辞。
曾海生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提问,或者指出其中的漏洞。
许思淼都诚恳接受,并适时提出自己的补充思考。
这场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与其说是上下级的工作汇报,更像是一场平等的、建设性的业务探讨。
结束时,曾海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神色。
“嗯,你下去把这些讨论的点,再细化一下,融入到材料里。”
“思路比之前清晰多了,不错。”
“好的处长,我马上修改完善。”许思淼起身。
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曾海生似乎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绿水青山’项目,最近怎么样了?”
许思淼的心猛地一跳,机会来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迫,语气平静地回答:“方案方面,我们根据前期评审意见,又做了一些优化和完善。”
“特别是在促进生态价值和经济效益结合方面,强化了设计。”
“目前……还在等待审批流程。”他如实说道,但没有丝毫抱怨或催促的意思。
曾海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材料抓紧。”
“是,处长。”
许思淼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他的脚步异常轻盈。
他知道,项目审批的转机,就在眼前了。
曾海生最后那句看似随口的询问,绝非无意。
那是一种信号,表明领导已经开始关注并考虑他的项目了。
而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他放弃了送礼的念头。
转而运用张爷爷传授的那三块“敲门砖”:真诚、价值、信任。
他成功地,用自己的专业、用心和可靠,叩开了那扇曾经紧闭的门。
10
修改后的座谈会材料得到了曾海生的高度认可。
最终版的材料上,曾海生甚至罕见地批注了一句:“此部分思考有深度,可在会上重点阐述。”
这句话,通过罗建明之口传到项目处时,引起了小小的震动。
罗建明再看许思淼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变化。
他或许不明白许思淼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打通”了曾处长的关节。
但结果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重视。
周依诺私下里向许思淼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佩服。
许思淼只是笑笑,没有过多解释。有些智慧,需要自己去体悟和实践。
重要的是,在座谈会召开后的第二天。
那个在许思淼电脑屏幕上停滞了快一个月的审批流程,终于动了!
状态从“待曾海生处长审核”,变成了“审核通过,转下一环节”。
看着那个绿色的、代表通过的标记,许思淼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悦,有压力的释放,更有一种深刻的感悟。
他没有给曾海生送过一分钱的礼,没有进行过任何一次刻意的讨好。
他只是遵循了张德成爷爷的指点,改变了策略,提升了自我。
用真诚的态度、专业的价值和在关键时刻的可靠表现,赢得了领导的认可和信任。
这个过程虽然比送礼更漫长、更耗费心力,但结果却更扎实,也更让人心安理得。
项目顺利进入后续实施阶段,许思淼变得更加忙碌。
但他每次遇到人际沟通或工作推进的难题时,都会想起那三块“敲门砖”。
他开始有意识地将这些原则运用到与其他部门、与基层单位的合作中。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路越走越宽,工作也越发得心应手。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干、遇到障碍就束手无策的年轻科员。
他成长为一个懂得如何有效沟通、如何构建健康工作关系、如何创造价值的成熟干部。
一个月后,许思淼再次提着两瓶好酒和一些新鲜水果,去看望张德成。
这次的心情,与第一次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张德成见到他,脸上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两人依旧是小酌几杯,但话题更加深入。
许思淼将自己这段时间运用“敲门砖”的经历和感悟,娓娓道来。
没有炫耀,只有真诚的分享和感谢。
张德成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话点拨一两句。
听完后,老人欣慰地拍了拍许思淼的肩膀。
“思淼啊,你能悟到这一层,并且用得这么好,我很高兴。”
“记住,这三块砖,敲开的不只是别人的门,更是你自己成长的门。”
“以后的路还长,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
“但只要守住这‘真诚、价值、信任’的根本,就不会走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爷俩身上,温暖而宁静。
许思淼知道,这次经历和老人的教诲,将成为他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
它教会他的,不仅仅是求人办事的技巧,更是为人处世的智慧和底线。
离开张德成家时,许思淼的脚步坚定而踏实。
他回头望了望那栋笼罩在暮色中的老房子,心中充满感激。
然后,他转身汇入城市夜晚的车流人海,向着自己的未来,稳步前行。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是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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