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春雨
2015年4月,平壤飘着细密的雨丝。作为被特许进入朝鲜拍摄纪录片的中国导演,我在金日成广场第一次见到了她——李贞恩。
她撑着一把素色雨伞,穿着浅灰色正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领袖像章。"欢迎您,导演先生。"她的中文带着奇特的韵律,"我是您的专属导游,将全程协助您的工作。"
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肩头晕开深色的水痕。我注意到她悄悄把伞倾向我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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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肖邦
拍摄进行到第三周,我们在南浦的西海水闸取景。收工时已是深夜,我独自留在堤坝上整理器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钢琴声。
循着琴声,我找到一间亮着灯的文化站。透过窗户,我看见贞恩正在弹奏肖邦的《雨滴》。月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琴键上跃动的手指纤细而有力。
曲终,她发现窗外的我,惊慌地合上琴盖。"这是违禁曲目,"她低声说,"如果被知道..."
"很美。"我打断她,"像你一样。"
那夜我们并肩坐在台阶上,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曾是平壤音乐大学的钢琴教授,在十年前的一场政治风波中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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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里的金达莱
五月的一个休息日,她带我去到妙香山深处的一处隐秘山谷。这里开满野生的金达莱,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
"这是我母亲的秘密花园,"她采下一朵花别在耳后,"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说金达莱象征着永不凋零的希望。"
在山洞的岩壁上,我发现刻着一段中文:"山有木兮木有枝"。贞恩轻声接了下句:"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眼中的泪光。"贞恩..."我刚要开口,她却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别说,"她摇头,"有些话一说出口,就会成为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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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车站
六月的平壤车站,我们的分别时刻终于到来。三个月的工作结束,我即将返回中国。
在站台的阴影里,她塞给我一个布包。"上车再看。"她的声音颤抖。
火车启动的汽笛声中,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乐谱手稿,还有一朵风干的金达莱。乐谱的空白处,她用娟秀的笔迹写着:
"若有一天你再来平壤,看见一个弹琴的老妇人,那一定是我在等你。"
我疯狂地拍打着车窗,看见她在月台上追着火车奔跑,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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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等待
此后五年,我三次申请赴朝签证均被拒绝。每年四月,我都会去丹东的鸭绿江边,望着对岸的新义州,期待奇迹出现。
2020年春天,我终于收到一个来自朝鲜的包裹。里面是一本破旧的《肖邦钢琴曲集》,扉页上有一行新添的字迹:
"明天我要嫁给别人了。今生无缘,来世再续。"
包裹里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和一朵已经碎成粉末的金达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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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的回音
去年,我在首尔遇到一位脱北的钢琴家。他告诉我,曾有个叫李贞恩的姑娘,因私自教授西方音乐被送往劳改营。她在营地里仍然偷偷弹琴,最后在一次山洪中为抢救一台破钢琴,被卷入激流。
"她总说,"钢琴家回忆道,"她在等一个中国导演,要为他弹完那首《雨滴》。"
我回到鸭绿江边,将她的青丝撒入江水。风中似乎又响起那首未奏完的曲子,还有她当年在妙香山说过的话:
"金达莱每年都会重生,可是我们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盛开的机会。"
江水东流,带走了她的誓言,也带走了我此生唯一的爱情。有些相遇,注定要用一生的思念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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