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有德,家住陕南的一个小山村。
1983年的春天,寒气还没完全退去,一早,我娘就把我从热被窝里薅了出来。
“德娃,别挺尸了!赶紧起来,去地窖把去年留的那些红薯种挑两筐好的,今天逢集,拿到集市上卖了!” 娘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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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地方,山多地少,庄稼人大多指着红薯、土豆、玉米过活。头年秋天收的红薯,都仔细地储存在地窖里,吃不完的,等到开春,就能挑品相好的当种子拿到集市上卖,换几个零花钱,买点油盐酱醋,或者扯几尺布。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娘下了地窖。里头阴凉,带着一股泥土和红薯混合的气味。我们借着窖口透进来的光,仔细挑了满满两筐个头匀称、表皮光滑、没有伤疤的红薯。我用扁担挑着,沉甸甸的,骑着家里那辆旧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十几里外的镇上集市赶。
今天是逢集的日子,镇上那条主要的土路两边,早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菜的、卖山货的、卖竹编篾器的、还有扯着嗓子吆喝卖耗子药的……人来人往,喧闹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我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角落,把两筐红薯卸下来摆好,自己也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从怀里掏出娘给带的杂面馒头,就着水壶,大口吃起来。
许是我家的红薯种确实不错,个头大,芽眼饱满,来问价、挑选的人还真不少。我学着别人的样子,不太熟练地跟人讨价还价。忙忙活活一下午,等到日头偏西,两筐红薯竟然卖得差不多了。我摸着鼓囊囊的裤兜,里面塞满了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分钱的硬币,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一会儿回去的路上,去肉铺割上几毛钱的肥猪肉,让娘炼点油,剩下的油渣炒菜,那叫一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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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家在村里,日子不算顶好,但也还能过得去。我上头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哥二哥早就成了家,分家单过了,占了老宅子的东头和西头。我排行老幺,平时可能有点吊儿郎当,没啥大志向,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眼看都二十六了,还跟爹娘挤在老宅南边那两间低矮的小房里。大姐也早就嫁到了外村。
筐子里就剩下一个歪瓜裂枣、长得奇形怪状的红薯,估计是没人要了。我拎起来,正准备随手扔到旁边的沟里,然后收摊回家。就在这时,一只脏兮兮、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怯生生地伸到了我面前。
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大……大哥,那个红薯……能……能给我吗?”
我抬头一看,是个年纪大概十八九岁的姑娘。头发乱蓬蓬地挽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沾满了灰尘,身上的棉袄又旧又破,胳膊肘那里还露出了发黑的棉絮。一双大眼睛因为瘦,显得格外突出,里面满是惶恐和饥饿。
我当时就愣住了。这年头,虽说大家日子都紧巴,可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到了我们这山沟沟,只要肯下力气,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咋还有讨饭的呢?我心里嘀咕着,还是把那个丑红薯递了过去:“喏,给你。”
那姑娘接过红薯,也顾不上脏,狼吞虎咽地就啃了起来,看样子是饿狠了。
我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大妹子,你这是遇上啥难事了?咋搞成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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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一听我问话,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身子往后缩了缩,一副随时准备撒腿就跑的架势。
看她那样,我有点哭笑不得。我曹有德虽然平时是有点不着调,可模样长得也不算吓人啊,浓眉大眼,身板也结实,就是皮肤黑了点。
“大妹子,你别怕,”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点,“我就是好奇问问,没坏心眼。”
那姑娘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可能觉得我不像坏人,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小声说:“我……我从别的地方过来的……身上的钱丢了……没找到活儿干……实在……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说着,眼圈就红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股平时被老娘骂“没正形”的同情心,一下子泛滥起来。脑袋一热,也顾不上多想,就把手伸进裤兜,把今天卖红薯挣来的那些毛票,连同本来想买肉的几毛钱,全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儿塞到那姑娘手里:“大妹子,我身上就这么多,你拿着,赶紧买张车票回家去吧!你一个单身姑娘家在外头,太不容易了!”
那叠钱,大概有十块左右,皱巴巴的,还带着我的体温。
姑娘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叠钱,又抬头看看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你别这么看我,我难得发回善心……你快走吧,再待会儿,我……我估计就该后悔了……”
真的,话一出口,看着那姑娘攥着钱,我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回去可咋跟娘交代啊?卖红薯的钱一分没剩,肉也没买成,娘肯定又要戳着我脑门骂我“不着调”、“败家子”了!
那姑娘听我这么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也没说声谢谢,转身就跑了,很快就消失在散集的人群里。
我推着空荡荡的自行车,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家骑。心里像揣了个吊桶,七上八下的。一边心疼那十块钱,一边又有点担心那姑娘能不能顺利回家。
眼看快到家了,村口有一段挺陡的土坡,我下来推着车走。正吭哧吭哧用力呢,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路边不远处有个身影,有点眼熟。我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嘿!不是刚才那个讨饭的姑娘是谁!
她怎么跟到这儿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停下车子,朝她那边喊道:“喂!你跟着我干啥?”
那姑娘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破棉袄的衣角,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大……大哥……我……我没地方可去了……”
我一听,头皮有点发麻。好家伙,这还真是帮人帮出麻烦来了?被赖上了?
“你没地方去,也不能跟着我啊!” 我有点急了,“我这……我这也帮不了你啊!”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那姑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极了。到嘴边的硬话,我又给咽了回去。
唉,算了算了。我叹了口气,推着车继续往家走,没再撵她。那姑娘也不说话,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默默地跟着。
到了家门口,我娘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身后跟着个脏兮兮的大姑娘,吓了一跳,手里的盆子差点掉地上。
“德娃!你这……你这是把谁家的姑娘给拐来了?” 娘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你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成天没个正形,可不敢干这违法的事啊!”
我冤得差点跳起来:“娘!您说啥呢!是她自己跟来的,真不关我的事!我哪有那胆子啊!”
我娘将信将疑,放下盆子,走到那姑娘面前,语气缓和了些:“闺女,你是哪家的?咋跟着我们家德娃回来了?”
那姑娘看我娘态度和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把我娘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
“大娘……”姑娘哭着把她的遭遇说了一遍。她说她叫白丫,家在更深更远的秦岭大山里头,家里兄弟姐妹七个,她排老三。家里穷,两个哥哥年纪大了,没钱娶媳妇。她爹没办法,就想拿她给她哥“换亲”,对方是个快四十的老光棍,她死活不愿意,就偷偷跑了出来。一路辗转到了我们这儿,身上仅有的几毛钱还丢了,找不到活儿干,走投无路,才开口讨饭……
我娘是个心软的人,听着白丫的哭诉,自己也跟着抹眼泪。“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娘拉着白丫的手说,“闺女,要不……大娘认你当个干女儿,你先在咱家住下,以后慢慢给你寻个出路?”
没想到,白丫却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鼓足勇气说:“大娘,大哥……我……我想嫁给大哥!”
“啥?”我和我娘都愣住了。
白丫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坚持说着:“大哥他心眼好,我跟他要个红薯,他给了。我那么脏,他也没嫌弃,还把他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这样的好人,我……我信得过!反正我早晚都得嫁人,要是等我爹找来,把我抓回去嫁给那个老光棍,我还不如……还不如就嫁给大哥!求求你们,收下我吧!”
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看着我,又看看一脸决绝的白丫,叹了口气:“这事儿……得跟你爹商量商量。”
晚上爹回来,听说了这事,蹲在门口抽了半天旱烟,最后站起来说:“姑娘家确实可怜,德娃也老大不小了……只要姑娘是真心实意,不是一时冲动,咱家……就认下这门亲事!”
就这样,我这个二十六岁还打着光棍、被村里人说“不着调”的曹有德,因为一时心软,花了十块钱,竟然“捡”回来一个媳妇儿。白丫留了下来,她勤快能干,把我爹娘照顾得妥妥帖帖,把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第二年开春,我们简单办了酒席,成了真正的夫妻。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和白丫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平淡却幸福。每次想起当年集市上那个脏兮兮的姑娘,我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有时候,善念真的就是一粒种子,你无意中撒下,却可能在未来,收获意想不到的果实。那十块钱,或许改变了她绝望的命运,也无疑照亮了我原本可能继续“不着调”下去的人生。所以,人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话,我现在是信到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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