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国何以在曼齐克特战役后十年痛失小亚细亚？

1071年夏天，东罗马（拜占庭）帝国在亚美尼亚高原上的曼齐克特，与在中亚兴起、在波斯壮大的塞尔柱帝国发，生了一场决定性战役。4万多拜占庭精锐在战役后死的死、逃的逃，但战役过后不到十年，拜占庭帝国的主要核心领土之一——小亚细亚（安纳托利亚）大部，就被突厥人征服并定居。

曼齐克特战役后，东罗马帝国1070-1080年代的沦陷形势

对于拜占庭历史学者们来说，曼齐克特战役的失败几乎都被定义为帝国的决定性灾难。比战争本身的损失更致命的是：战役过后将帝国的核心版图丢失——这有如中国古代晋朝和宋朝丢失中原半壁江山。

拜占庭科穆宁王朝皇帝阿莱克修斯一世的女儿、欧洲最早的女性历史学家之一的安娜·科穆宁娜，在战争过后几十年如是描述：

……（战役过后）罗马帝国的财富降低到了最低点。因为帝国东部的军队较为分散，突厥人得以很快在广大的乡村扩散开来。从尤克森海（黑海）到赫勒斯滂（达达尼尔海峡），从爱琴海到叙利亚海（地中海）。尤其是在一些重要的沿海地区被洗劫，像是潘菲利亚（今土耳其安塔利亚省附近）和奇里乞亚（今土耳其东南部海岸）。

塞尔柱突厥人利用拜占庭的内乱，以及在安纳托利亚的空虚，迅速渗透并移民到罗马人的核心领土内部。由于小亚细亚内部多是复杂地形的山地高原，其间分布着不计其数的谷地和沿海平原，突厥人可以很快在当地适应。拜占庭则因为政局动荡，一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攻势完全驱逐入侵者，甚至还借助塞尔柱军队来镇压叛乱。

突厥人成为了小亚细亚的新主人

失去小亚细亚引起了一系列恶性循环。美国现代军事历史学家保罗·K·戴维斯表示，拜占庭帝国因为失去小亚细亚而丧失了主要兵源地，从而严重限制了陆军规模，因此后来会求助西欧带来了十字军，也为后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引狼入室埋下了伏笔。西欧人还因为拜占庭人的失利从此蔑视罗马人，认为他们不再是东方基督世界的灯塔。

那么，被罗马帝国掌控千余年、占帝国大半领土面积的小亚细亚地区，何以在短短时间里就成为突厥人的乐园呢？

小亚细亚内部空心化

拜占庭帝国自7世纪的阿拉伯征服后，领土基本局限于小亚细亚和希腊（君堡在内的色雷斯、马其顿和希腊半岛），希腊和小亚细亚成为了希腊语和基督教最后的基地。而小亚细亚由于面积远大于希腊地区，成为了帝国的核心区的主体部分。

这里的安纳托利亚军事贵族，在改朝换代之间他们往往涌现出皇帝，希拉克略王朝、伊苏里亚王朝、阿莫里亚王朝和马其顿王朝的根基都来自于小亚细亚。皇帝们想要坐稳君士坦丁堡的皇位，就必须解决与亚洲军阀之间的关系。

巴西尔二世曾经成功压制了小亚细亚的军事贵族

但曼齐克特战役之前，由于巴西尔二世时代设立的“对等税”（贵族地主为农民交税），以及其他抑制地主的政策，让他们的利益大受影响。虽然在巴西尔死后很快恢复了对贵族们的特权，但随着农民阶级生活的日益窘迫，地主和贵族们的利益也同样蒙受了巨大损失。以农业为核心的小亚细亚的经济凋敝，使得拜占庭希腊人的生存空间受到压缩，引发而小亚细亚特别是内陆地区的空心化。

不过跟随领土的失去，小亚细亚军事贵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这些家族最终也没能逃过的覆灭的命运。

地理限制导致被边缘化

土耳其地形，安纳托利亚高原占据大部

小亚细亚半岛面积有75.6万平方千米，而其中除了沿海地区有较大的滨海平原和内部的河流谷地之外，小亚细亚的绝大部分土地都属于安纳托利亚高原，整个高原山地和高原无序纵横。这导致除了沿海平原，各条河流的河谷就成为了内部沟通的关键。

罗曼努斯四世在曼齐克特战役前，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到安纳托利亚东部的狄奥多西波利斯，就花了大约两个月时间行军。在这个长达近1000公里的旅程中，拜占庭的部队需要从比提尼亚去往幼发拉底河上游，翻越无数的山谷和关隘，劳师远征也让后来的战斗力大打折扣。由于沿途不够富庶，也引发了法兰克雇佣兵洗劫当地农民，而被罗曼努斯四世解雇的事件。

拜占庭-阿拉伯战争拉锯的地带，基本位于托罗斯山脉附近

此前与阿拉伯人的拉锯战中，东北-西南走向的托罗斯山脉一直是双方拉锯的大体边界。偏偏在11世纪中期，托罗斯山脉的防线未能受到罗马皇帝们的重视。

即便是拜占庭帝国在建立军区制后，重新将这块土地定义为帝国的核心维护。也因为地形影响交通，从而逼迫各个地方军区自力更生。军区制更多也是为了适应安纳托利亚的艰苦自然环境而生，使得军区的民兵可以做到农业生产和军事备战。

现代土耳其人口分布，安纳托利亚高原远小于沿海地带密度

一直到现在，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在现代土耳其所控制的领土里，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人口也远少于沿海地区。这显然也是先天地形条件决定的。人口稀疏成为历史上的必然，一旦异族大规模入侵就很容易被统治和同化。

突厥人的生存优势

突厥人在小亚细亚的优势也成为了他们成功的秘诀之一，特别是他们极具机动性的骑兵部队，让拜占庭的重骑兵显得异常笨重。其实在阿拉伯征服期间，穆斯林部队就曾经横穿小亚细亚半岛，从叙利亚多次进入到拜占庭腹地甚至兵临君士坦丁堡。

塞尔柱突厥人与阿拉伯人的区别是，他们更有山地适应能力。早在塞尔柱帝国兴起时，他们就从中亚阿姆河流域前往伊朗高原，面对同样多山多谷地的小亚细亚他们并不陌生。可以充分利用有限的优质土地转化为定居点。

1204年之前，小亚细亚的突厥人定居点

到了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十字军攻陷时，突厥人已经在整个小亚细亚，特别是靠近希腊人核心区的小亚细亚西部建立了数十个定居点。

军区制衰落与边防松弛

原本在君士坦丁九世和君士坦丁十世期间，为了节约军费开支，两位皇帝就先后解散了伊比利亚军区（南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民兵军团。东部防线陷于呆滞，曼齐克特战役失败后，突厥骑兵面对着的是名存实亡的防线。

事实上早在11世纪初帝国军力最强盛的时期，罗马人的武力也并非以地方军区军团而成功。尼基弗鲁斯一世、约翰一世和巴西尔二世三名军人皇帝，将帝国的中央军——皇家近卫军精英团推上巅峰，加上北欧人组成强大的瓦良格卫队，让当时的四邻不敢造次。

1045年的拜占庭军区分布，小亚细亚已经被分为多个小块军区

这一时期在帝国东部边境地区，地方军区开始由传统的军区模式演变为“亚美尼亚式军区”，它与过往的小亚细亚四大军区有明显不同。这种新型军区规模比过去要小得多，由一名初级将军统领大约1000名步兵，步兵主要也是当地的亚美尼亚人。

但也因为中央军和雇佣军的精英化，让皇帝们开始逐渐冷漠轻视地方军区的力量。10世纪末开始，帝国的边防部队就转而堡垒化，成为了纯粹防御的存在。在10世纪后期阿拉伯人式微后，这种亚美尼亚式军区压力可以承受。但塞尔柱突厥人涌入帝国边境后，这种迷你军区就很难抵挡这些伊斯兰骑兵了。

拜占庭无休止的内斗

作为曼齐克特战役失败的罪人之一，安德洛尼卡·杜卡斯导演了拜占庭垫后部队的乱局。原本在皇帝罗曼努斯四世身后支援的角色，安德洛尼卡·杜卡斯在两军激战之时发布了皇帝战死的假消息，从而导致了原本处于上风的拜占庭军队崩溃。在皇帝陷入危机时，他选择带领残存的后备军先行返回大营，让孤立无援的罗曼努斯最终束手就擒。

安德洛尼卡迅速返回到了君士坦丁堡，先将自己的兄长、先皇君士坦丁十世之子、共治皇帝米海尔七世（罗曼努斯的养子）推举为巴西琉斯，再在罗曼努斯四世被释放后纠集部队阻止其重夺君士坦丁堡。罗曼努斯被杜卡斯家族和联军三次挫败，在效忠他的部队损失殆尽后被俘。很快就被挖掉双眼，扔到王子群岛上孤独悲惨地死去。

米海尔七世在21岁时独自成为帝国皇帝，而他本身对治国并没有经验，或者根本没有兴趣。他登基后将大权交给了皇叔约翰·杜卡斯和权臣尼基弗鲁齐斯二人手里。而帝国因为此前积累的矛盾爆发了经济危机，从而引起了帝国军事贵族们的争斗。

塔尔苏斯的苏莱曼一世纪念雕塑

虽然塞尔柱帝国苏丹阿尔斯兰，在曼齐克特战役后第二年（1072年），就在中亚的突厥斯坦遇刺身亡。但拜占庭帝国仍在反复内战中，并未在此前与阿拉伯人反复争夺的托罗斯山脉地区建立防线。乌古斯突厥人在贵族苏莱曼的带领下成立了罗姆苏丹国，这些突厥人很快就渗透迁入到小亚细亚腹地，不到十年就从托罗斯山脉渗透到爱琴海。就在1077年，塞尔柱突厥人正式在君士坦丁堡以东不到100公里的尼西亚建都。

1078年米海尔七世开始招揽苏莱曼的帮助，但安纳托利亚军区将军、小亚细亚贵族尼基弗鲁斯·博塔奈亚迪斯成为了胜利者。尼基弗鲁斯在给予苏莱曼更优酬劳后成功翻转，在突厥人的参与下尼基弗鲁斯的部队进入帝都，强迫拜占庭附庸国格鲁吉亚的公主玛丽亚下嫁给大50岁的自己，成为了尼基弗鲁斯三世。

显然，罗马人的长期内耗让帝国迟迟无法重组军队，突厥人得以很快西迁甚至永久性扎根。军阀甚至是皇帝都在突厥人在心脏旁边落户，他们都无暇顾及只管争权夺利。可以说，强大的罗马帝国特别是其延续拜占庭帝国，一直是在内战内斗中一步步耗尽国力的。而这也是帝国在短短时间内丢失整个小亚细亚的最根本原因。

而突厥人成为了最后的“幸运儿”，夺取了罗马人的核心领土。曼齐克特战役后短期的失去小亚细亚后，拜占庭帝国也从普世大国逐渐堕落为希腊人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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