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炼的诗歌

1. 铜锣湾避风塘

铜锣湾避风塘是诗，渔船游艇是诗，

我下车是诗，

在红绿灯前用生硬的广东话

跟我打招呼的那位叫贾长老的白人传教士是诗，

他信主得救是诗，

我没信主也得救是诗，

不信主不得救或得救是诗，

太阳下一切是诗，阴天下一切是诗，

全是诗。

注：“全是诗”——极端扩大诗的外延，取消选材门槛 。

2. 兄弟

我过马路时看见一条大狗

伏在交通灯柱下，像累了，

又像在欣赏街景。

它看了我一眼，

像母亲那样含着慈爱，

像恋人那样深情款款，

像朋友那样充满理解。

那一刻我身心都融化了，

产生了把它带回家养起来

给它温暖给它保护的冲动，

但这念头立即就消失：因为

我突然明白是它首先把我，

而不是我把它，看作兄弟。

注：末行反转施受——“它先把我当兄弟” 。

3. 你是人

可怜的灵魂，你不要在想的时候

责怪你不在看，不要在看的时候

责怪你想到自己在看，

你没有什么不对，因为你是人；

你能想是对的，能看也是对的，

你想不开是对的，看不开也是对的，

你错了也是对的，因为你是人。

注：连续“对的”取消价值判断 。

4. 这一刻

不相识的女孩，我为你记下这一刻，

因为我从办公室出来海边抽烟时

阳光灿烂，湛蓝的海水闪闪发光，

对岸一座座高楼越看越清晰，而你

骑着自行车在阳光与海水之间晃过，

白衣白裤在微风里飘动，

你回头，把垂到脸上的长发甩到后边，

你这一动作映入我的视网膜

比海水和高楼更清楚，更持久——

这一刻，生命就是祝福。

注：“生命就是祝福”——瞬间即全部意义 。

5. 带烟灰缸的垃圾桶

今天下午我如此匆忙地赶着上班，

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一定比我平时

坐在茶餐厅外喝咖啡抽烟时

所见的任何路人都要匆忙。

但是啊，当我经过一个立在街头的

带烟灰缸的垃圾桶，我忍不住

把我自己留在我身后，

我看见他站在垃圾桶旁，点燃一根烟，

悠闲地观看街景和行人，观看天空，

观看阳光里的微尘，观看

我的背影在拐弯处消失。

注：“把我自己留在身后”——分身视角 。

6. Life（生命）

我如此简单、朴素、不完美。

哦生命，我对你的了解

比你对你自己更深，

也更难表达。我的每一个方向，

我身上和身边的每一个细节，

我的此在，我的眼前，

都如此简单、朴素、不完美。

你变得比我自己还真实，

而我变空了：你的一粒微尘，

一线阳光，一阵轻风

都能把我触动。

注：“我变空了”——自我让位于现象 。

7. 我的白昼，我的世界

我的白昼，我的世界，我每天

只看你一会儿，所以总看不够。

你的光，你的影，你的五颜六色，

你的大马路，红绿灯，店铺和招牌，

你的男男女女，热闹或安静，

你天空里的老鹰，高楼上的天线。

我只看你一会儿，好像在一条缝里，

而你像一只白驹过隙，而我多想

骑上你，奔驰在大地上！

注：“骑上你”——把世界当坐骑的狂想 。

8. 天堂、人间、地狱

你身上有天堂，但你看不见因为你以为它在别处，

你身上有人间，但你也看不见因为你只感到自己在地狱，

所以你身上全是地狱但你以为这就是人间人间就是这样。

注：三层空间被体感错置 。

9. 危机四伏

危机四伏的夜里我听见

楼梯间的脚步声

比我的心脏跳得还急

而我只是翻了个身

把黑暗压在身下

像压着一件

不合身的旧衣服

注：把黑暗压成“旧衣服”——具象化恐惧 。

10. 倾诉

我把今天过成一座桥

让河水在下面说话

它说它的，我走我的

我们互不亏欠

像两本错开一页的书

合起来也不是答案

注：“错开一页的书”——无法拼接的平行 。

11. 镜与杯

镜子因为空虚

才照见万物

杯子因为空

才盛得下酒

当我把两者倒过来

世界就流出一点

多余的我

注：倒转容器＝自我溢出 。

12. 回归

从地铁口出来

我闻到烤栗子的味道

比故乡的还要香

于是我知道

故乡已经搬进了

这条地下隧道

注：嗅觉=地理位移的触发器 。

13. 日渐衰落

父亲在阳台给盆栽浇水

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

那半拍落在我心上

像一盆土

突然多了出来

注：“半拍”量化衰老 。

14. 长久缄口之后

长久缄口之后

我试着说话

却听见

自己的声音

像一封

迟到的回信

连信封都老了

注：声音＝过期邮件 。

15. 收获的季节

他们收割稻子

我收割自己

把脱落的壳

留给风

把风

留给空空的打谷场

注：自比稻穗——自我脱壳 。

16. 命运

命运把我放在这里

像把钉子

钉进墙里

墙毫无反应

钉子也毫无反应

只有灰尘

悄悄堆积

像一场

无声的谈判

注：三方沉默——命运完成的标志 。

17. 只有黑暗中

只有在黑暗中

我才敢把脸转向自己

像转向一面

不会告密的镜子

我们互相看着

直到黑暗

也学会脸红

注：黑暗“脸红”——主体反噬环境 。

18. 梦

梦里我回到故乡

故乡却搬了家

留下一条狗

认得我

也懒得叫

它趴在地上

像一页

被撕掉的日历

注：撕掉日历＝被注销的时间 。

19. 诗人回家

诗人回家

不写诗

他剥橘子

把橘络（lào）

一条条撕下

像拆掉

自己体内的

交通网

然后一口吃掉

整个黄昏

注：橘络＝微缩道路系统，拆网=解除流动 。

20.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

一生就是这样在泪水中

默默练习游泳

游得再好

也上不了岸

因为岸

也是水

注：岸=另一种水，绝望循环封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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