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布尔乔亚”?自从《潜伏》里的余则成说出那句著名的“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之后,这个词就逐渐开始在社交媒体里“复活”,重新成为“批判的武器”。
在当代语境下,布尔乔亚往往是这样一种形象:爱慕虚荣,矫揉造作,崇洋媚外,软弱虚伪,脱离实际。这个词的使用者大多剥离了其过去应用于阶级分析的严肃,而代之以更轻蔑、更泛用的讽刺。
然而,作为一个显而易见的舶来词,“布尔乔亚”这个词最开始在19世纪的欧洲文本中被使用时,几乎和现在是完全相反的含义——除了它们最终都指向对资本主义的批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文学批评的伟大颠覆者”之誉的意大利著名文学评论家弗朗哥·莫莱蒂(Franco Moretti)在其代表作《布尔乔亚:在历史与文学之间》(
The Bourgeois: Between History and Literature)中, 用知识考古学般的严谨和激情,探究了“布尔乔亚”这一概念在世界文学中的演变。这是一部简明的布尔乔亚兴衰史,也是一部解释当下中产困境的重要作品。十九世纪西方布尔乔亚的兴衰,是二十世纪乃至今天中国的一面“特殊的镜子”。
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进入本书的视域,我们特别邀请到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讲师、作家黄竞欧,为本书撰写了一篇书评。
黄老师指出,在莫莱蒂的笔下,“布尔乔亚”不同于经典政治哲学文本或当代互联网语境中的内涵,而是一类“夹在中间的人”,具有一种超越学历、收入、品位等分野的特定的精神气质。他们具有许多“美德”,崇尚勤劳,保持克制,注重诚实,他们的工作成果决定了当代世界以何种面貌与我们(或他们自己)相遇。然而,布尔乔亚们的努力为他们自己编织了一座可靠的牢笼,在遮风挡雨的同时,也令他们丧失了革新的愿望与可能。
以下是黄竞欧老师的书评全文。
布尔乔亚就是“侠”,夹在中间的人
“布尔乔亚”这个词音译自法语中的“bourgeois”,“bourg”指的是集镇,“geois”指的是居民,合在一起表示那些有一定资产的居民。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圣西门在《一个日内瓦居民给当代人的信》中说:
我把人类分成三个阶级。第一个阶级,是我和您有幸所在的那个由学者、艺术家和一切有自由思想的人所构成的阶级,它高举着人类理性进步的旗帜。第二个阶级的旗子上写着:不进行任何改革!凡是不属于第一个阶级的有财产的人,都属于这个阶级。第三个阶级是在平等的口号下联合起来的人们,它包括人类的其余一切成员。
于是,圣西门用“bourgeois”来表示资产阶级,用“proletaire”来表示无产阶级。如果,此前我们对“布尔乔亚”,或是“小布尔乔亚”这样的描述或称呼,即便没有那么了解,听起来也有种偏贬义的直觉,源头大都在此。
马克思也受此影响,他在《共产党宣言》中使用了德语词“bourgeoisie”,他说:
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但是,在我们的时代,资产阶级时代,却有一个特点:它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在当代互联网语境下,“布尔乔亚”在某些调侃中有“复活”的迹象,大家似乎更倾向于继承源自于19世纪的批判态度,经常把这个词用在某些带有嘲讽的语境下。
不过,如果我们仔细辨认一下,我们的时代,谁是资产阶级,谁又是无产阶级呢?牛马们一边加班一边吐槽老板才是“工作狂”,他把办公室当家,导致大家都不好意思下班;大厂员工被困在绩效里,经常忙到想不起来,自己其实也是这家公司的小微股东。
所以,“布尔乔亚”是不存在了吗?这恰恰就是《布尔乔亚:在历史与文学之间》最特别的地方。在这本书中,你会看到,作者将“布尔乔亚”处理成如同本雅明在《巴黎,19世纪的首都》中所描写的那些在拱廊街溜达的“闲逛者”,它是一个文学形象,而不是一个社会范畴。如果作为一个社会范畴来探讨,“布尔乔亚”恐怕需要被安置在具体的阶级语境,至少是在特定的经济发展阶段中;但如果作为一个文学形象来探讨,“布尔乔亚”更多体现出来的是一种精神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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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1881
布尔乔亚们可以很有创造性,但几乎不会太有革命性,他们可能是教师、律师、或者金融家、银行家(先别急着反驳银行家和教师怎么会是同一种人,书里有解释)……他们想活得体面;他们有勇气,但也很节制;他们会很认真地工作,甚至会有些压抑;他们更强调努力,不特别在意才华;他们诚实可靠,是资本逻辑最爱的天选之子。这是因为资本主义需要市场交易,而市场交易则需要依靠信任。布尔乔亚们就是资本最愿意信任的人。
读完《布尔乔亚:在历史与文学之间》,历经作者对《鲁滨逊漂流记》《黑暗的心》《傲慢与偏见》《高老头》《玩偶之家》等等的剖析之后,我居然恍惚了,该不会我也是当代的“布尔乔亚”吧?原来“布尔乔亚”可以无关学历、收入和文学品位,那它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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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乔亚拒绝躺平,他们是工作的主人
“鲁滨孙”是弗朗哥·莫莱蒂在《布尔乔亚:在历史与文学之间》中拿来举例的第一个布尔乔亚。鲁滨孙出生在一户体面的人家,他睿智又庄重的父亲为他规划好了人生路径:不离开家乡,通过勤奋努力发家致富,在社会立足,过上安逸舒服的生活;不要去海外冒险创业,不要铤而走险,也不要发财心切。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生活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住中产阶级的身份,当个布尔乔亚。当布尔乔亚的好处是什么呢?以鲁滨孙父亲长期以来的经验来看:“中间位置是世上最好的位置,对人的幸福来说最适宜的位置,既不会陷入体力劳动者的不幸与艰辛,劳累和苦难,也不会受累于上层阶级的傲慢与奢侈,野心和妒忌……中间阶层的生活方式有一切的美德和享受,平安和富足就如仆人一般,常伴着中产之家。”
后面的故事我们都清楚,鲁滨孙因为海难,还是被迫冒险了。所以,他摆脱如父亲一般的“布尔乔亚”身份了吗?弗朗哥·莫莱蒂认为,并没有。首先,冒险本身,也是一种风险性的投资,它从本质上是与资本主义的动态趋势相符合的。其次,鲁滨孙在荒岛上的所作所为恰恰印证了真正的“布尔乔亚”甚至根本无需生活在城市里,也依然能极其鲜明地彰显自己,彰显的方式就是:工作。
弗朗哥·莫莱蒂指出,随着十八世纪的进程,人们每年的工作日数量大约有300天,而鲁滨孙在荒岛上连星期日都不一定休息,他的工作量更大。他工作的结果就是让自己坐拥好几个山洞、两片玉米地、活的鲜肉仓库、存放葡萄干的冬季贮藏室等等,他用如此辛勤的工作创造出远超自己所需的“景观”,其目的竟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懒”。所以,他到底为什么非得工作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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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鲁滨孙·克鲁索岛,即故事原型亚历山大·塞尔科克(Alexander Selkirk)独居4年的小岛
因为他信仰资本主义新教伦理。按照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的观点,基督教新教中的加尔文宗所倡导的“天职观”塑造了世俗伦理中的“禁欲主义”。“天职观”的根源在于加尔文的“预定论”,即上帝在创世前已经预定了那些人将作为选民得救,哪些人将作为弃民灭亡,而这种拣选完全出于神的意志,人是无法通过自己的善行而改变的。那么,天职观是如何塑造了布尔乔亚们的“禁欲主义”的呢?“天职观”主张职业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荣耀上帝的神圣使命,但是,既然根据“预定论”的观点,人们无法直接得知自己是否被拣选,那么信徒就只能通过履行天职的效果来间接地证明自己是选民。基于此,勤奋工作、取得成就,就被视为是被神召唤的外在证据。天主教的禁欲主义是出世的,是要在修道院修行的;而加尔文宗的禁欲主义则是入世的,是在世俗生活和职业中践行禁欲。
“工作文化的创造,可以说,已成为一个阶级的布尔乔亚什在象征领域的最大成就:实用、劳动分工、工业/勤劳、效率……证明了过去仅仅属于苛刻的必要性或严酷的职责的事情现在所获得的巨大意义。”这就是弗朗哥·莫莱蒂笔下,布尔乔亚这个文学形象的精神特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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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乔亚坚持克制,保持体面
“克制人的直接欲望,这不仅是压抑:这是文化。”弗朗哥·莫莱蒂在 《高老头》《拉克伦特堡》《布瓦尔与佩库歇》等等作品中找到了关于布尔乔亚的精神特质。
19世纪的欧洲长篇小说是严肃的,因为包括司各特、巴尔扎克、福楼拜、龚古尔兄弟、冯塔纳等等在内的作家们的共识就是压抑自己的主观性,让客观性主导写作。所以,工作重于才华就成了一种普遍认知。作家们需要对事实有近乎宗教般的尊重,文学被诉诸可靠性、条理性和准确性,这样的写作模式也被弗朗哥·莫莱蒂形容为是一种“填充物的工作方式”。
拿福楼拜这位布尔乔亚来举例,他为了写作《布瓦尔与佩库歇》,预先阅读了1500本书,以保证书中涉及农业、科学、文学、哲学等诸多领域的内容都足够严谨,他为了描写两个“白痴”的愚蠢,自我要求成为一名学者。也就是说,认真,对于布尔乔亚们来说,是一种特性,而不是某次偶然。偶然是带有情绪化的,是易变的,但布尔乔亚不接受,也不允许这种失控发生。
布尔乔亚们不只要求自己认真工作,还要求自己认真生活。在这里,“认真”的同义词是“克制”。布尔乔亚们自愿克制人的直接欲望,他们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压抑,因为克制本身就是布尔乔亚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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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斯塔夫·库尔贝,《奥尔南的葬礼》,1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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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乔亚的价值,在于适合资本主义
弗朗哥·莫莱蒂说,没有哪位作家比易卜生更一心一意地关注布尔乔亚的世界,造船专家、工业家、金融家、职员、教授、会计师……都是易卜生笔下的布尔乔亚。
但是,银行家和职员怎么可以都是布尔乔亚呢?或者说银行家和职员在何种意义上可以共享同一种对“人”的分类呢?答案就是当他们都服务于资本主义的时候,当他们都服从于资本逻辑的时候。在这种时候,他们是可以共同享有资本主义精神的:勤奋、理性、自我约束……他们利用自己的布尔乔亚“美德”为资本主义的发展添砖加瓦。布尔乔亚是诚实的人,因为弗朗哥·莫莱蒂告诉我们:“诚实就是这个布尔乔亚的价值,因为它完全适合资本主义:市场交易需要信任,诚实提供了信任,市场则对信任做出了回报。”
当布尔乔亚的概念扩大到如此范围,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布尔乔亚才不是中间阶级,他们才是真正的统治阶级,因为这个世界是由他们创造的。这个世界长成什么样子,是被每一个布尔乔亚的工作结果决定的。
那么布尔乔亚们到底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呢?弗朗哥·莫莱蒂在全书的最后给出了答案:“是这样一种错乱的分歧:一面是更为合理的社会统治,一面是愈加不合理的社会统治。”
说到底,布尔乔亚还是夹在中间的人。他们并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特权拥有者,但他们也无需为明天的午餐而殚精竭虑。他们一直在为自己努力搭建一座可靠的牢笼,这座牢笼可以遮风挡雨,可以实现一定范围的自由,而代价就是,他们永远不会成为革新者。
(完)
-End-
2025.11.21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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