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专家与外行之间,建立一座基于理性批判与审慎信任的认知桥梁,是现代社会知识秩序得以健康运行的关键所在。
原文 :《寻找专业知识与公众认知之间的平衡点》
作者 |绍兴文理学院教授 方环非
图片 |网络
在专业知识高度分化的现代社会,缺乏专业训练的外行或新手如何对待专家证言知识?这一问题不仅关乎个体如何合理地获取知识,更触及现代社会知识生产、传播与信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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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专家证言知识的依赖与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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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专家的证言知识本质助推外行依赖。人类知识大厦的构建绝非仅依靠个人直接经验或先验推理。阿尔文·戈德曼称:“证言是我们关于世界绝大部分知识的来源,其范围远超我们个人的观察与推理。”对于外行而言,接受专家证言是获取特定领域可靠知识的唯一可行途径。约翰·哈德维格也认为,在现代知识劳动分工极其细密的情境下,个体几乎无法仅凭自身努力获得关于复杂问题如量子物理或尖端医学的充分证据。知识在本质上变得具有社会性和依赖性。一个普通患者不可能亲自验证某种新药的生化机制与临床试验数据,其必须依赖医生的专业判断。因此,对外行而言,接受专家证言是一种认知上的必然选择,是跨越知识鸿沟的理性桥梁。然而,这种依赖绝非盲目信任。接收者应对证言来源进行“过滤”,评估其可信度。这为外行的合理怀疑埋下了伏笔。菲利普·基切尔阐释了“有保证的信赖”概念:对专家的信赖必须基于对其资质、所在领域的共识程度以及知识生产机制的可靠性的评估。接受专家证言本质上是一个需要接收者运用“二阶评估能力”,即评估“谁是专家”“他(们)何时是专家”的能力的认知过程,而非直接掌握专家所拥有的一阶知识。
其次,专家系统的脆弱性使得外行怀疑具有合理性根基。一方面是存在专家失误与认知局限的现象。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已然揭示了范式转换时期科学共识的颠覆性变迁。即使在同一范式内,2023年《科学》揭露了发表于2006年的阿尔茨海默病的开创之作涉嫌图像造假,直接动摇了数十年相关药物研发的基础,这表明科学自我纠错机制虽然存在,但过程漫长且代价高昂。外行对专家结论可能存在的潜在错误保持警惕,并非全然非理性。另一方面是利益冲突与价值渗透。专家并不总是价值中立的知识传递者。谢拉·贾萨诺夫在《自然的设计》中指出,科学知识的构建常与特定的社会和政治秩序交织,服务于特定利益。外行虽不能评估具体证据,但或许能识别潜在的利益冲突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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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专家群体内部分歧与共识的不确定性也不容忽视。在气候变化、经济政策或新兴技术如人工智能风险评估等领域,公开的学术争论屡见不鲜。海伦·朗吉诺早在20世纪80年代已然发现,科学客观性源于批判性对话共同体的互动。当外行观察到显著的专家分歧时,简单的“相信专家”指令便失去了清晰的指向。此时,外行的怀疑反映了对知识现状复杂性的认知,而非对知识的拒斥。再有就是部分专家证言与外行经验的冲突。斯蒂芬·温伯格等人的心理学实验表明,当专家的结论与个人根深蒂固的直觉或直接经验相悖时,即使外行承认专家的权威,内心仍会产生认知失调和抵触感。这种冲突感可能促使外行寻求对专家证言更深入的解释或寻找共识度更高的替代观点,这种基于认知冲突的怀疑具有一定启发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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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专家证言知识必须遵循认知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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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承认外行怀疑的潜在合理性,不等于纵容对所有专家证言知识的随意否定或者滑向相对主义。外行的怀疑必须遵循一定的认识规范,才具有真正的知识论价值。阿尔文·戈德曼强调,对专家知识的评估需要依据“专家标志”而非个人好恶。那么新手或外行的怀疑需要遵从什么样的规范性框架呢?
一是要聚焦于“二阶理由”的评估。外行无法直接评估专家证言的一阶证据和推理,但其怀疑应主要基于对专家证言来源可靠性的“二阶评估”,也反映认识行动者的理智德性。具体来说可能包括:(1)共识度与分歧性质,比如该领域是否存在广泛共识;分歧是前沿探索的正常现象,还是涉及根本性争议;分歧专家的资质和动机如何。参考不同权威机构如国家机构或国际组织的声明是识别主流共识的有效方式。(2)资质与利益冲突。专家是否具备公认的资质?是否存在明显的、未披露的涉及经济赞助、职位关联等方面的冲突?外行或新手可关注专家披露声明或独立调查机构的报告。(3)表达方式与知识生产机制。专家是否清晰解释其结论的确定性程度如概率、置信区间?结论是否经过同行评议?其所属机构的声誉如何?对语焉不详、回避关键质疑或绕过常规审查渠道的“专家”言论,外行有更强理由保持怀疑。(4)与更广泛知识框架的协调性。该证言是否与其他可靠领域的知识或基本逻辑存在明显冲突?虽然在不同领域可能存在范式革命,但彻底颠覆多个基础稳固领域的“突破”需极度谨慎对待。
二是积极寻求替代性解释与元专家意见。合理的怀疑应伴随寻求理解的认知努力。这包括要求专家提供更易懂的解释以体现科学传播的重要性,要寻找不同立场的专家观点以评估分歧范围,或者咨询“元专家”,即那些评估专家证言知识可靠性的专家,可能包括科学记者、专业智库分析师等。
三是承认认知局限性与承担相应风险。外行必须清醒认识到自身知识的有限性。在大多数情况下,基于对可靠专家系统和主流共识的信任而行动,是认知上更经济、实践上更安全的选择。对专家证言的彻底拒绝,往往需要承担巨大的认知和实践风险。合理的怀疑应导向审慎的求证和寻求更可靠的信息源,而非轻率的全盘否定。琳达·扎格泽博斯基指出,理智的谦逊要求我们认识到自身认知的局限性和对他人知识的依赖。
四是区分私人领域与公共决策。在私人事务如个人健康选择中,个体拥有更大的认知自主权空间,尽管同样需承担相应后果。然而,在涉及公共健康、环境政策、科技伦理等集体决策领域,外行个体的怀疑不能直接否定经过严格程序形成的专家共识。此时,合理的怀疑应通过制度化的渠道表达,并最终服从基于广泛协商和可靠证据的集体决策。约翰·哈德维格强调,在知识高度依赖的领域,集体理性有时要求个体接受自己无法完全理解但由可靠程序产生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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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进现代社会知识秩序健康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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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言之,外行对专家证言的怀疑并非全然非理性,而是在特定条件与规范约束下具有认知合理性的行为,其正当性植根于证言知识的本质、专家系统的社会性以及个体认知责任的有限要求之中。外行对专家证言知识既有依赖性,又有批判性,他们对专家及其证言的怀疑绝非全是认知上的过错。从应用知识论视角审视,这种怀疑植根于证言知识的本质、专家系统固有的脆弱性(如失误、利益冲突、分歧),以及个体在知识社会中承担的有限认知责任之中。在识别专家失误、利益渗透、重大分歧或与自身经验剧烈冲突等情境下,外行的怀疑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是防止知识垄断、促进认知系统健康发展的必要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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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怀疑的合理性严格依赖于其遵循的规范性框架,而非僭越地评判一阶专业知识,它应伴随积极寻求理解的努力,要求认知上的谦逊,承认依赖专家的必然性以及拒绝共识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并清晰区分私人领域的认知自主与公共决策中对制度化知识权威的尊重。同样,在社会层面,则需要提升专家系统的透明度与问责制,加强科学传播以弥合知识鸿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尊重专业知识权威与保障公众合理认知能动性之间找到平衡点,让理性之光既能照亮专业领域的深处,又能温暖每一个身处知识社会中的普通人。在专家与外行之间,建立一座基于理性批判与审慎信任的认知桥梁,是现代社会知识秩序得以健康运行的关键所在。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极化的知识论研究”(25BZX05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77期第2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潘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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