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人，大约是绕不过《红楼梦》的”

导演、作家 徐皓峰

放不下的“槛外人”

——作为作家的徐皓峰

文/吴 昊

“男人的伟业，总是逆势而行。”

电影《师父》让我第一次系统认识了徐皓峰的世界理念，在廓清了《一代宗师》那种极尽写意的镜头语言以及文雅至极的念白之后，留下的是一颗放不下的赤子之心。

回过头，看他所撰写的小说以及纪实文学作品，与电影世界中他自然流露的情绪与意识不同，文字总能够给人带来“隔”的感受，那是一种类似于间离的观感，而这种“槛外人”的姿态与心境用《红楼梦》来遣怀再好不过，这也成为了徐氏宇宙的一部分，是为进入徐皓峰电影世界的一把钥匙。

《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红楼梦> 中的导演课》

徐皓峰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是男人，大约是绕不过《红楼梦》的。不仅仅端居象牙塔的苍髯学者，也不限于著作等身的知名作家，仿佛到了那个生命节点，就会与这部伟大作品达成某种默契，用不同的方式去阐释《红楼梦》，用自己的人生经历为《红楼》做注脚，甚至是去试图完成高鹗“不配”的事业，去填补历史的遗憾。所以当谈完“十七年电影”的徐皓峰，也准备谈谈贾宝玉、林黛玉们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疑惑，莫非徐导也不能免俗，偏要去这条拥挤且非议颇多的赛道里闯一闯，所幸，当最后一回读完，读者们在嬉笑怒骂中爽快度过的又是一堂典型的徐氏电影课。

徐皓峰对“规矩”的执念由来已久，拜师要规矩，传武要规矩，甚至连踢馆也要规矩。所谓“不择手段，非豪杰；不改初衷，真英雄。”徐导的金句被不断地摘出，被断章取义，它单独成立的时候充满了“短视频”时代特有的那种寸劲，你会把这句话理解得极其复杂，然而脱离文本本身的金句，永远复现不了虚构故事本身的复杂性。

强调规矩是因为规矩已经不存在了，那个由香港电影点燃的“武侠梦”，已经逐渐脱离凡间，走向三生三世、四海八荒的虚幻维度。胡金铨好似工笔画般的写意，金庸有意无意勾画的武侠世界已经被瓦解，就像《逝去的武林》里所撰写的那样，传统的武侠世界、武林中人已经是昨日黄花，这曲落日前的挽歌如果没有人去谱写，那分崩离析的伟大的传统仿佛失掉了所有的价值，此中况味，犹如《师父》手中的八斩刀，利落且凄厉，他开创不了新的时代，但似乎拼尽全力也要留下一点真情。

“逝去的武林”三部曲 徐皓峰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红楼梦》中的规矩，最为大众所熟知的大约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少时，把电视剧的这一段看作是一种中国城乡关系的写实，门第、亲疏这种传统价值观念尚未系统地植入脑内。刘姥姥的每一处失礼、惊讶都会变成孩童们的笑料，至于妙玉扔掉的茶盏，王熙凤送上的衣裳，此中深意只有到了年纪方能理解。因有规矩，始有门第，违礼失礼是门第“槛内人”的约束，这种真意与灵台方寸一同塑造了中国人传统的精内核。犹如电视剧《大宅门》开场曲末了，画面出现一人跪在门口，坊间传闻是作者郭宝昌自认为泄露了家门秘史在那里忏悔，民间的附会、揣测自入不了作者法眼，但是其间旨趣倒也合乎规矩。

徐皓峰在罗列《红楼梦》的经典桥段时，时不时会穿插一些电影故事，由文学经典凝练出的超越时代、艺术形式的共同价值，不仅接续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实质，也让人耳目一新，顿觉中西合璧未必是一种奢望，联通世界的可能，传统文化仍旧能够出一把力。徐导在一次访谈中这样表述中外小说的区别，他说外国小说赚钱就是赚钱，爱情就是爱情，都是来真的，只有我们中国的小说，把现实生活当成一种电子游戏。这不，当年那句话十分流行——“认真，你就输了。”待到你耐着性子看完这本《〈红楼梦〉中的导演课》，读者才会对徐皓峰在开篇所言，“人世是假象，《红楼梦》是真相”，有所领悟，导师当年教了他很多法国电影知识，（导师）以为自己站在了中国传统的对立面，但是徐导向前走着走着，发现师徒其实还是在一条线上，在中华文明的延长线上，自知与无知，其实都是一种自然。

电影《师父》剧照

《脱锁连环脚》《入型入格》《大地双心》……徐皓峰这些年发表在纯文学期刊上的作品不可谓不多，但更多的时候，徐皓峰犹如《师父》里的陈识，初到天津拜会当地武林，有些事儿上了镜头，廖凡一个眼神就能让观众去悟，有些事儿跑进格子里就变成了禅宗打机锋的“公案”，这造成了开篇说的“隔”，也坐实徐皓峰文坛“槛外人”的定位。但是在与之并行的专栏文章里，你又能看到他惬意地传道，上至三皇五帝，下道特吕弗、塔可夫斯基、黑泽明，透过徐皓峰的电影哲学，细心的读者能够从影史中窥见艺术领域的共同性，或者说人的共通性。是什么可以将《红楼梦》《英雄儿女》《教父》等中外作品巧妙地嫁接在一起，一同为徐皓峰的世界观立言，这是此书的一大看点。

“入型入格——广东话，北平人讲的“办事漂亮”。”徐皓峰的电影、小说，总绕不开这两座大都市，这其实暗合了他所有故事出发的原点——动与静。近代中国，北平是庄严盛大的传统，而广州则谋求突变的策源地。然而办事也需要漂亮，在这本新书里，读者们会了解到徐导青少年时期属于北京的许多记忆，这里有传奇，有胡同里的秘话，亦有江湖儿女在京城的传奇，此外徐皓峰发表这些专栏、小说，似乎又在上海居多，这里奥妙和秘辛也值得大众玩味。北平、广州、上海——是连接徐皓峰文学世界的精神地图。

电视剧《红楼梦》剧照（1987版）

在妙玉自称“槛外人”的时候，贾宝玉并不迟疑地为自己戴上了“槛内人”的冠冕。其实“槛”大约是不存在的，只有规矩是永恒的，因为人的自由只有在规矩中才存在，其背后是永恒的迷思——人的局限性本身。徐皓峰放不下规矩，因他能从这些看似腐朽的陈规中发现“真”的东西，正是这样的东西驱使陈识撂下一切算计为徒弟报仇血恨，也是这样的东西，他可以从被无数次解读的《红楼梦》中获得新的感觉，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读书人本身。或许，可以再加上一句这也是习武之人本身，这样的人或许也不多了吧。

《通灵宝玉与玫瑰花蕾—— <红楼梦> 中的导演课》

《逝去的武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公众号封面来源：电视剧《红楼梦》剧照（1987年版）

初审：周 贝

复审：薛子俊

终审：赵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