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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主》剧照 图源网络
八十年代老遗民的“天鹅之歌”
文/缪哲
范伟《走起书》的封面上,有一段排作诗行的话:
不愉快
不爽快
不畅快
不痛快
于是达到了
Silence!
小说的读者,或大多不明此话之就里。这是八十年代初中期,P大中文系流行的“切口”之一。创造切口的,是我的室友,一个外号“老猫”的山东人。老猫十五岁入大学,以为平生的成就,以此为最大,瞻望前程,必日就下路,于是就天天酣睡,不再想学业和未来。每天醒来,往往已是近中午;这时他踞坐床头,手臂平摊,和作仪式的老道一样,嘴里念念有词说:“不愉快,不爽快,不畅快,不痛快,于是达到了Silence。”做过仪式,他才下床去吃饭。
这个故事,起初是被同学们作玩笑说的;但其中的颓丧之意,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共鸣,这样就一传二,二传三,竟成了中文系当时流行的切口之一。走在中文系男生宿舍的楼道里,你常会看到有人或念念有词,或突然大喊:“啊!不愉快,不爽快,不畅快,不痛快,于是达到了Silence”。
把这切口印上封面的《走起书》,是一个关于颓丧与失败的故事:不是一人一时的,而是某一类人之毕生的。范伟把这久被遗忘的切口印上封面,这与书里的故事,不仅合调,也称得上全书故事的点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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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头,是主人公“我”从P大本科毕业后,去了刚建省的海南,浮沉数年,工作与爱情,皆一败涂地,遂逃去广州,依然一败涂地。他又转去莫斯科,做了数年倒爷,还是一败涂地,遂回到了北京——他大学读书的地方,从此开启了后半生的北漂生涯。由于没有稳定的职业,他偶尔煮字,挣个仨瓜俩枣;或蓬门破巷,教几个随父母进城的穷困儿童。给这辗转多地提供理由的,并不仅是生计,也是为寻找他的双胞胎弟弟——一个他读书期间神秘失踪的大学四年级学生。这弟弟的影子,一直隐隐现现,从故事的开头,一直贯穿到故事的最后,仿佛是80年代的一个人格化的遗影。故事的主线、即主人公的经历中,又不断插入与之有交集的他人经历之片段。它们或与主线相始终,或忽现忽隐,如走马灯过场。
这些人,或是与主人公有露水之欢者,或与他的生计有关者,但更多的,乃是他大学时代的同学与朋友——即与之仅有友情或精神关联的人。这些人中,既有金钱或权力的成功者,被作者用来映衬主人公的失败与颓丧;多数则是以各种奇怪的方式,步入颓丧或失败的人。他们与主人公的故事,共同构成一部宏大的、多音部的失败交响曲。但虽然失败,主人公与他的朋友们,却意气飞扬。这一张力,使这部以失败为主题的颓丧史又俨然有史诗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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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主》剧照 图源网络
小说覆盖的80年代至21世纪的“新时代”,对许多有主人公之背景的人而言,原本是一个有为的时代,成功的时代,这方面的例子,小说也提供了不少,如大官,大款,靠色相、计谋与决绝发达的女子,尽管他们并非故事的主线。但如老猫的切口暗示的,对另一部分人而言,这又必将是一个颓丧的时代,失败的时代。
故事的主人公与其北京的大部分朋友,大多属于此类人。他们的颓丧,与其说是少年维特式的迷惘之延留,毋宁是时代变化太快的后果。主人公所属的那一代人,其感受与价值,是70、80年代之交形成的。那是一个金钱还无甚功能的时代,一个不是凡事都有价格、凡事都可交易的时代,——至少他们少年时的肤浅理解如此。
这理解的肤浅,最初还被社会故意创造的假象所掩盖;到八十年代中后期,随着假象的消失,这肤浅就暴露无遗了。如在老猫百无聊赖、磨叨“不愉快”时,门外的楼道中,已有若干兴致勃勃的同学,在兜售着广州趸来的牛仔裤、电子表等。再之后,p大的厕所里,就来了一伙一见面就询问“手里有螺纹钢吗”的博士生。到小说的开头,就进入小说称的“钱先生时代”了:一个凡事有价格、事事可出售的时代。
主人公“我”与他的许多朋友,或出于少年时养成的品味,或出于成年后的主动选择,则顽固地不进化。这自加的伤害,就导致了故事中不同类型的一败涂地。有趣的是,这他人眼中的失败与颓唐,由于是自加的,在主人公及其气味相投的朋友眼里,又未尝不是自由意志的“创造物”,一种类似艺术品的东西,故可当作客体去欣赏、玩味、嘲讽或批判。
或与这个动机相适应,小说采用了英国的老式传记(如《约翰逊传》)或18世纪法国小说(如《定命论者雅克》)的结构:其主体不是叙事,不是故事,而是由故事引出的机锋式的对话。正是这些不断打量自身行为的机锋式对话,在主人公(及其朋友)与其自身的失败之间,插入了一种美学的距离,这样,失败所唤起于读者的,便不是悲剧的哀悯,而是陌生化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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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主》剧照 图源网络
与范伟的前一部小说《我的倒儿爷生涯》一样,《走起书》中的人物与故事,都取自于作者的身边。书中的每个人物,都有现实的原型,乃至许多细节与对话,也都实际发生过。作为作者的朋友之一,我大都能一一指出来;——只有与主人公有露水之好的女性,或是瞎编的,或隐指我所不知的作者生活的另一面。这对作者的友人而言,读来自然是别有兴味的:或惧其为谤书,或喜其为“谀”文;不谤不谀,也不妨为过往生活之鸿爪。但对于普通的读者而言,其叙事与现实的过度贴近,倒也无妨其为“小说”。
归根到底,主人公与他的众多朋友,确属于故事中人,不该现实里有。他们是现实运行的故障;尽管这故障不是小故障,而是系统性的大故障。盖较之其他的时代,八十年代似乎有最大的遗民群。不管按世俗的标准他们是否成功,老猫当年预言的“不愉快不爽快不畅快不痛快”,乃是贯穿其生涯之始终的。可幸的是,他们的生涯今天已到尽头,终于可由形形色色的不“快”而到达“silence”了。这样说来,这部《走起书》,亦可读作八十年代老遗民的天鹅之歌了。我料想这部小说之后,范伟也必屏除笔墨,不复喋喋也。
作者: 缪哲, 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翻译家,艺术史学者。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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