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羊驼毛的千年旅程

宋亦然

秘鲁妇女将羊驼毛线编织成精美艺术品。 宋亦然摄

行走于南美洲的脊梁——安第斯山脉，在雪线之上、云雾缭绕处，常能望见一群身披厚密绒毛的羊驼。它们的眼神如高原湖泊般沉静，身形似山峦般流畅，从容穿行于呼啸风中。千百年来，羊驼陪伴人类穿越苍茫的旷野和凛冽的寒风，见证了文明的萌发、兴盛与延续。

来自高原的馈赠

羊驼与骆马、原驼和小羊驼共同组成南美驼科动物。其中，羊驼和骆马属于家养物种，分别用于供给衣物纺织纤维和驮运重物；原驼和小羊驼主要分布在野外。据统计，目前全球约有400万只羊驼，大部分生活在安第斯高原，其中约80%分布在秘鲁，15%左右分布在玻利维亚，其余分布在智利、阿根廷及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国。

羊驼与人类共处的历史可追溯至数千年前。在秘鲁阿亚库乔的皮基马查伊遗址，出土了骆马科骨骼并伴有人类活动层，表明古人曾利用骆马类动物。秘鲁的的喀喀湖—普诺地区的多处遗址提供了从狩猎到早期驼类管理的考古线索。智利北部和玻利维亚阿尔蒂普拉诺的若干遗址中，也发现了更明确的与人工饲养特征相符的驼类遗存。这些考古证据共同描绘出一幅清晰的图景——在安第斯高原上，古代居民逐渐驯服原野上的驼类，使其成为赖以生存的重要物质基础。

在安第斯文明的漫长年轮中，羊驼的形象如图腾般被反复铭刻。在起源于公元前约100年的纳斯卡文明中，已经有羊驼毛制成的织物；在与纳斯卡文明基本同时的莫切文明陶器上，羊驼的形象是常见主题；到了印加文明时代，羊驼被视为神赐的“太阳之子”，常作为祭品敬献给太阳神因蒂。

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的安第斯山区，昼夜温差极大，羊驼毛织物细腻、柔软、轻盈，成为天然保暖屏障，也织就了高原生活的经纬。寒冷的冬夜里，妇女们在炉火旁纺线织布，用天然染料赋予毛线斑斓色彩，把柔软纤维变成温暖衣物，编织出代代传承的生活智慧和共同记忆。

在高原的艾马拉人、克丘亚人社区中，羊驼既是财富象征，也是社区日常运转的重要支点。羊驼毛能制衣、织毯、换盐、换谷物，是物物交换的重要媒介。过去，每个家庭拥有多少羊驼，直接决定他们的社会地位与生活水平。如今，在秘鲁阿雷基帕、普诺和库斯科等地的集市上，羊驼毛制品和工艺品随处可见，色泽从纯白到深褐，犹如山色的渐变。摊主常会自豪地介绍：“这不是普通的羊毛，是来自云端的纤维、安第斯高原的馈赠。”

融入信仰与生活

在漫长的岁月里，羊驼已不仅是一种动物，还是高原生活的中心、艺术的灵感、情感的寄托。联合国粮农组织发布数据显示，在安第斯高原地区，约85%的驼科动物由小农户饲养，这一产业关系着约20万个家庭的生计、食品安全和文化传承。

在秘鲁，作为该国国徽元素之一的羊驼早已深深融入当地人日常生活。如今，库斯科地区的许多村庄仍保留着庆祝剪羊驼毛仪式的传统。牧民们在黎明时分聚集到山谷中，给羊驼耳朵系上彩色丝带，口中吟唱古老祝词，祈求丰收与平安。野外放牧时，山间常回荡起悠远的“哈拉维”民歌，牧民以歌声呼唤群山，与长风应和。婚嫁时，母亲为女儿织就羊驼等图案的披巾，寓意幸福与安宁。在一些地区，人们还将羊驼毛编织的小挂件挂在婴儿摇篮旁，寄托祝福。

漫步库斯科老城的石板街，牵着羊驼的妇女头戴宽檐帽，身披彩色斗篷，脸上带着高原阳光般的微笑。游客上前合影时，羊驼总是静静站立在一旁，如一座移动的雕塑。

在欧雁台、萨克塞华曼等古老印加遗迹内，成群羊驼自在徜徉，作为这片土地未曾中断的生命延续与巨石神庙、梯田荒丘共生共在。遗迹管理部门特意保留它们在遗址中生活的景象，羊驼柔软的蹄垫不但不会破坏草地，还能帮助清理杂草，成为生态保护的一环。

从工坊走向世界

走过漫长岁月的羊驼文化，如今正焕发新生。随着地区国家政策的推进与全球市场的开放，羊驼产业正从原材料生产向高附加值产品转型。当地企业通过畜牧业带动高原地区的可持续就业，并结合传统纺织技艺与现代设计理念，将羊驼毛制品推向国际市场。

合作社体系的完善，让越来越多的原住民家庭通过羊驼毛加工延续祖先的记忆。在库斯科“圣谷”，卡卡科洛妇女编织合作社的成员们熟练地将羊驼毛编织成精美制品。2005年，合作社由几位当地妇女在非营利组织的帮助下创立，如今已发展为拥有40多名成员的社区组织。在这里，织布不仅是谋生的手艺，更是文化的延续。

织机旁，年长妇女向年轻一代传授心得，古老纺织技艺重焕光彩。合作社的建立，不仅让更多妇女获得稳定收入，也让高原纺织传统重新走进世界视野。各国游客在此参观、体验、选购手织品，一根根细密的羊驼毛线，将安第斯的历史、自然与女性智慧紧紧编织在一起。

秘鲁政府也将安第斯纺织传统作为国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秘鲁文化部将多地传统纺织技艺纳入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名单。2018年，秘鲁文化部正式认定库斯科省坎奇斯地区皮图马尔卡的传统纺织知识与技艺为国家文化遗产；而普诺湖区塔奎勒岛及其纺织工艺早在此前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这些都确保羊驼文化的不断赓续与传承。

中国市场的持续开放，为羊驼文化的世界化进程注入新的动力。自2018年起，秘鲁企业连续参加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以下简称“进博会”)。展馆内，各色羊驼毛披肩、围巾、外套、玩偶吸引无数参观者。如今，在不少国家的高端商场与线上平台，羊驼制品日益受到青睐。对各国消费者而言，它们不仅是服饰和装饰，更意味着跨越半个地球的温暖与柔情。

从安第斯文明的陶器到进博会的展台，羊驼走过千年旅程。它见证了文明的更迭，也延续着人与自然的对话。如今，它的身影已跨越国界，在全球文化的语境中被重新理解——作为生态的象征、艺术的灵感，也作为安第斯高原联系世界的纽带。在高原的风声与牧歌间，羊驼依旧静静伫立。它是安第斯高原不曾熄灭的柔光，也是这片土地献给人类的温暖礼物。

《 人民日报 》( 2025年11月21日 1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