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在他乡妙笔生花

作者：王景贤

（一）

立冬不久，东京虎门中国文化中心，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在这里举办了第五届在日华人画家作品展“扶桑缘”。远闻这次画展是旅日水墨艺术家王子江老师担任会长后主办的第一届，恰又收到了旅日画家徐家康先生的邀请，于是欣然前往。

与子江老师相识，是在多年前中日友好会馆举办的一次画展上。画展临近尾声时我匆匆赶到，主办人工笔画画家李岩老师将子江老师和他的作品介绍给我。子江老师正打算收拾画幅，却热情礼貌地招呼了我，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又彬彬有礼，还没看画，便感到一种舒服的感觉。记得那是一幅描绘京都夜晚的大型彩墨画，墨色深浅有致，笔触湿润，京都女子的温情和京都夜色的糅合在画中氤氲，似不经意，但相当惊艳。我一下就记住了这位身材高大却画风相当特别的画家。再细问，祖籍竟同为山东济南，不觉有一种亲切，像是找到了家乡的哥哥。那时，我刚刚失去了家兄不久。

后来，我们有了一些交流。子江老师喜欢朗诵，特意将我的诗歌《清明节致亡父》朗诵录音送给我，在他的再创作下诗歌变得有了生命力。有时我也把刚发表的文章分享给他，子江老师总是认真阅读，百忙中还会发来读后感，令我深深感动。在一次华文作家协会举行活动的时候，我恰巧与子江老师邻座，这次又得知，他不仅是绘画出身，少年时还曾在北京人艺学习过话剧基本功，难怪有时会看到他活跃在东京的华人话剧舞台上。

东京确是多才多艺的华人停留的地方，但王子江老师的才华是大才。他是日本百米水墨障壁画创始人，曾为奈良药师寺、姬路城、出云大社等文化机构创作百米巨幅水墨障壁画。现在担任日本水墨艺术协会会长和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会长等多个职务，为中日间艺术创作和交流做出了重要贡献。早年他曾任NHK电视台水墨画讲师以推广中国水墨画艺术，也长期为NHK《朗读汉诗》杂志创作封面水墨插图，令汉诗在日本这个异国有了具象的中国表现。他的作品曾获得日本总理大臣奖等多个重要奖项，内容也跨越古今中外、涵盖人物、风景、社会和时代。他的作品风格多样，或大气粗犷，或细致入微，或温婉柔情，或浅吟低唱，我猜测这与他丰富的人格内涵有关。他也因此拥有不同系列作品的众多爱好者。有人喜欢他的京都系列，有人喜欢他的欧洲系列，有人喜欢他的江南水乡系列，也有人喜欢他的人物系列。我几乎喜欢子江老师每一个系列的作品，因为它们都有一种生活力、包容力和亲和力。这次 “扶桑缘”画展，来看他的作品，是我的目的之一。

（二）

与徐家康先生结识，是在知日作家李长声先生的最新随笔集《八重樱闲话》出版发布会上。当时只知道他是来自北京大学的访问学者，从事绘画。会后的酒会上大家与长声老师把酒言欢相谈甚兴，徐先生温文尔雅，随和低调，我便欣然接受了之后他发来的画展邀请。

直到观展前上网查询，我才知道徐家康先生竟是著名的书画家和美术评论家，作品被中国国家画院等多处收藏。今年6月还在东京日中友好会馆美术馆举办了一次隆重的个人画展，吸引了众多国内和在日华人艺术家到场参观。看到报道中他的许多作品及来自国内外的高评，我才幡然醒悟，之前见面时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网站上介绍徐家康先生作品是“借各种树木展现传统笔墨的情怀”，其笔下的“大漠胡杨、苍松翠柏、虬干老梅、婀娜杨柳”，“可谓独步画坛，别具风采”。事实上不只是树木，网络上看到他的焦墨山水画也很震撼。每张作品都仿佛整齐地从古香古色的时代走来，迈着精准认真的步伐，隔着画面好像听得见它们不肯妥协的工整的脚步声。点击每张画面，它们又是如此不同。山们，有的细密浓郁地矗立在云彩和山水间；有的繁茂静谧地舒展在天地之间；也有的磅礴壮阔在太阳和时间里；一切都饱满而充沛，浓重而庄严。而树木，则在孤独中极尽了自由的姿态，有的舒展，有的挺立，有的安静从容，有的，则在与风沙和时间不懈斗争。隔着屏幕我不禁想象，如果在现场看到真迹，将会如何撼动。

（三）

当天美术家协会的美术讲座是我的微友、画家满柏先生担任。满柏先生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多面手。不仅是一名水墨画家，还是一名书法家、摄影家、作家、漫画家，同时也是一位研究美学和艺术的学者。80年代他从鲁美毕业后赴日留学，长期来在日本从事水墨艺术创作和中日间艺术交流活动，目前担任日中水墨协会会长、日本华人美术家协会副会长等多个职务，并长期在东京工艺大学、文教大学及东京外国语大学等大学教授美术史、漫画表现等。他的天井画和障壁画被收入横滨林光寺，其他作品也多次在国内外荣获大奖。

满柏老师生在美术世家。他的外祖父著名画家柳子谷曾与徐悲鸿、张书旗并称“金陵三画家”之一。柳子谷先生早年毕业于上海美专国画系，年轻时与傅抱石、谢公展、汪仲山、程瑶笙、高剑父、朱屺瞻、王济远、徐悲鸿等都有过绘画交流。后投笔从戎加入林伯渠国民革命军，曾创作《雪中从军图》，受到林伯渠和胡汉民赞赏。在湖南曾画竹义卖赈灾，被当地人誉为“板桥第二”。令我倍感亲切的是，这位著名的大画家49年后曾在我的家乡大连任教，其间《远眺工人疗养院》《劳动公园》等作品所表现的题材都是我生活中熟悉的。

调任辽宁大学后柳子谷先生与满柏的父亲满健先生合作创作的长达27米，宽0.38米的巨幅画卷《抗美援朝二次战役胜利图》，成为“唯一以横卷形式描绘抗美援朝战役的史诗性作品，也是世界上罕见的反映战争历史的巨幅画卷”，这幅作品1985年捐赠给了中国军事博物馆。满柏老师母亲则是自幼向父亲习画的柳子谷先生长女柳咏絮。柳咏絮女史的《芙蓉游鱼图》曾入选全国第一届美展，她还有作品《鱼乐图》《相逐相欢》获得中日现代水墨画联展奖，晚年向玉山县博物馆捐赠了柳子谷书画真迹和作品集，并参与举办父女书画联展。柳咏絮女史作品“功底深厚、画风清秀洒脱”，其人被称为“有其父柳子谷逸风”，又有明显的创新意图。

满柏先生曾在文章中描述外祖父和母亲，柳子谷的劲竹“不偏于文人雅兴，亦不取媚世俗之人”，柳咏絮深得父亲真传，“所作兰竹，宛如纸面升起春风”，“亦善画游鱼，虽学自父亲柳子谷，但颇具自己特色，无论是潜底还是畅游，或激流勇上，总是轻盈活跃，具有无限生命力，深受人们喜爱。”（两人作品）“清新淡雅俗气尽脱，赏之令人神清气爽”，充满了“中国艺术家自古以来追求的气韵和神韵，而画面产生的生动气息，其奥秘非言语可以叙达。”

值得一提的是，满柏先生不仅出身三代美术世家，他的夫人叶霖女士也是一名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的优秀画家，既从事绘画也从事服装面料设计，更在养育两个儿子成长过程中创作了大量的艺术便当，其风格之唯美唯妙，在中日民间引起巨大反响。此次，叶霖女士也有作品出展。

（四）

终于怀着期待，来到中国文化中心。入口是几个优雅而潇洒的红色大字“华人美术家协会”，大字两旁放着中国驻日大使馆文化部和中国文化中心赠送的花篮，喜庆而素雅，又有一种暖意，温暖了东京的初冬。

满柏先生讲座已开始。这场题为《中国清代的艺术交流》的讲座，事实上内容远不限于清代，非常丰富。从三星堆出土的古蜀文化到敦煌壁画、云冈石窟雕塑，再到宋代禅宗传来日本时的主要画家牧谿的作品介绍，乃至其后中国不同朝代画家对日本的影响等等，满柏先生都做了清楚细致的讲解。清朝时期则介绍了圆明园设计者、跨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代的宫廷画家郎仕宁的作品，以及甲午战争后清朝留日学生李叔同、高剑父、陈师曾、何香凝、陈抱一、徐悲鸿、傅抱石、林风眠等画家受到日本画家横山大观、菱田春草影响，学成后将中国传统绘画与西洋和日本美术相结合，对近代中国美术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的历史。讲座还介绍了日本的画家桥本关雪、富冈铁斋等人与中国画家罗振玉、吴昌硕等人的艺术交流。听后深感胜读十年书，更觉中日两国间文化交流和彼此影响绵绵不断。

讲座后，我仔细欣赏了各位画家的作品。子江老师参展作品是彩墨画《烟雨湿江南》，令人钟情。淡淡的烟雨中，江南水乡的白墙黛瓦，朦胧雨色里悠悠停泊着乌篷船，树梢似乎滴雨，点点绿叶衬托，令人想象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安详和静谧。子江老师作品中最大特点之一，我个人认为是雨色。这雨色在京都、在江南又有不同。子江老师京都的雨色里有小巷的灯光和烟火，有舞妓温柔的问候，也有木屐踩石巷的回响；而江南的雨色，则是水乡的沉静，是船橹在淅沥中的鼾声，是中国人心头莫名的乡愁。

王子江作《烟雨湿江南》

徐家康先生参展作品是《燕山之夏》。这是一种叫焦墨山水的画法，即采用纯焦墨而不借助水的渗透作用，却使画面具有滋润感和层次感。《燕山之夏》画的是一座树木繁茂而凝重幽静的山水，山体墨色浓重，深邃沉静，富有层次感和韵律感。而与之对照，山间瀑布则自成清凉，演绎一种禅意和诗性。观者立足画前，一种对大自然的敬畏油然而生，又莫名感受一种不可言说的内心宁静，使人停下来自省。也许，这就是艺术的力量。

徐家康作《燕山之夏》

满柏老师的参展作品是《建长寺的古柏》。说起著名的建长寺，它被称为镰仓禅宗的象征，开创于1253年，是镰仓幕府五代将军北条时赖请南宋禅僧兰溪道隆做开山住持，完全按宋代禅宗寺院的七堂伽蓝格局修建，并首次运用了中国临济宗的修行方法、戒律和思想，它标志着中国临济宗正式传入日本，也被认为是日本首个专门的禅宗道场。而建长寺的松树，也闻名于它们是兰溪道隆法师从中国带来的种子栽种而成，迄今已有770年树龄。这些松树日语称之为“柏槇（ビャクシン）”，就是中文的杜松，它们位于寺庙三门和佛殿之间，目前据说有七棵，虽已树干斑驳，却仍枝繁叶茂，苍翠挺拔，充满了岁月沧桑，却给人无穷的力量。

满柏《建长寺的古柏》

有关建长寺的松树，还有一棵名叫“影向之松”的杜松。它相传是兰溪道隆亲手栽种在方丈庭院里的，曾是建长寺的象征。“影向”，就是菩萨圣人降临的意思。传说，很久前一个清晨，一位衣冠华美的男子来到这棵树下，与兰溪方丈静坐交谈。两人言语深奥，仿佛天地都屏息聆听。谈毕，方丈问：“尊客从何而来？” 男子微笑答：“我居于鹤冈。”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之中。僧人们惊讶地发现，之后这棵古松的枝梢变得倾斜，仿佛要遮护住兰溪方丈的屋檐。兰溪方丈叹道：“此乃（鹤冈）八幡大菩萨现身于此树下。”自此，这棵松树便被称为了“影向之松”。意为神佛降临的所在。人们敬仰它，不仅因为树木本身，更因它承载着神佛与人世相遇的奇迹。据说，这棵树象征着神佛或真理并不遥远，它可能就在日常生活的一棵树下、一次交谈中悄然显现。可惜，这棵树后来在一次火灾中被烧毁，如今只留下一篇传说。

那么言归正传，满柏老师《建长寺的古柏》画的是哪一棵呢？我猜想是一定是他心中的那一棵。当天，满柏老师亲切地对我讲述这幅画的画法和技巧，还指出，与日本宫廷派等工匠的技巧画法有所不同，这种文人派画法更注重意蕴和意境。一边听他讲述，我突然无由头地问道“有风吗？”，满柏老师答曰“没有”。我想他是在说在技法上自己并没有表现树被风吹动的样子。但我实实在在感到这棵《建长寺的古柏》它的树叶和树枝之间都充满了风，但这些风并没有流进流出，而只是蕴含在树枝和树叶之间，形成一种能够让我感受到的对峙的力量，正是这种力量，让树有一种饱满、灵动、让《建长寺的古柏》显示出生命的力量。

据记载，兰溪道隆开创的建长寺推动了中国书法、顶相画（水墨人物肖像画）、水墨画在日本的发展。对日本茶道、花道、剑道等生活美学也产生了深远影响，禅宗精神也由此渗透到日本文化。兰溪法师还曾为幕府将军讲解禅宗义理，影响了日本的治国修身理念，对武士道精神的形成也有贡献。他开创的“大觉派”法系在日本延续，成为后续中国僧人赴日弘法的重要基础。兰溪道隆禅师不仅是日本禅宗的奠基者，更是中日文化交流的桥梁。他把南宋禅宗的思想、制度与美学带到了日本，使禅宗在镰仓时代迅速发展，并深刻影响了日本的宗教、艺术和社会文化。

我突然想，如果这棵树象征着促进中日交流的兰溪道隆禅师，那么满柏老师、王子江老师、徐家康老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个个如兰溪道隆禅师一样，为中日文化交流正做着贡献的今人呢。而在风来时，他们又何尝不是用一种张力、一种掌控和坚挺、一种来源于艺术生命之力量，挺拔于风中呢。

（五）

据报道，这次画展共展出了57位旅日华侨华人美术家的佳作，包括中国水墨画、焦墨山水、彩墨、油画、岩彩、水彩、透明水彩、丙烯、壁画、炭笔粉画和工笔等等内容多样。参展画家既有旅日多年、在日本美术界享有盛誉的著名画家，也有一批创作经验丰富的中年画家，还有一批在日本各大院校就读、热爱绘画艺术的年轻画家。我认真看了每一幅作品，可以说每个人的作品都功力到家，各有特色。而就我个人的感性，有几幅作品令我情有独钟。

一幅是罗洁的彩墨作品《晨》，画中院子里，一位小女孩在回头笑眯眯地看着院中的几只鸡，鸡们则看起来又忙碌又吵闹。画中间一只红冠大公鸡在认真地仰头报时，旁边的一对公鸡和母鸡正在对话，它们一蹲一立，母鸡抬头专注凝视着公鸡，似乎在询问着什么，公鸡在聆听，又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母鸡的问题。他们身旁的两只小鸡正高兴地抢食着鸡爸爸刚捉来的虫子。右下角另一只鸡妈妈也在关注着自己的鸡宝宝进食。画中每一个角色都表情丰富，又充满了一片鸡社会鸡家庭的祥和。园中一支红梅在悄然开放，与绿色的竹叶形成了恰好的颜色对照，大公鸡颜色斑斓的羽毛和女孩漂亮的连衣裙颜色相辅相成，整个画面充满了跃动的生机和快乐的小故事，而女孩远远回头观望，那上学离家前投向它们的关注的目光和笑容，又形成了一种令人怀念的温暖。这种抓住生活瞬间的活泼表现，让我在画前不禁被笑容浸润。

罗洁《晨》

另一幅是画家郑训兴的《望》。这是一幅水彩画，乍一看似乎画的是一只松鼠在爬树。画面总体像一帧虚实相间的照片，主人公小松鼠和松树成为画面中心被画得很清晰，远处背景则显得模糊，仿佛相机的焦点聚集在了松鼠身上而虚化了背景。但当你顺着松鼠的目光看去，会发现它在盯着眼前的一颗小小的绿黄色虫子，而仔细看小虫子，还被蜘蛛网黏住了无法挣脱。松鼠则用一种若有思考的目光在抬头凝望。这凝望作何解释呢？仅仅是观察的目光？还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也许看画者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而这种用松鼠的目光引领看画人在微小细致处见真相的描画，或许是受了善于观察细节的日本社会的影响，也未可知。

郑训兴《望》

华人画家八木穣的作品题为《合欢花》。这幅画没有描画合欢树，而是描画几朵粉红色柔柔弱弱的合欢花在风中开放。合欢花颜色柔和、花蕊画得细致入微，花瓣又柔弱得如梦如幻，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迎风脱落。然而合欢花开得恰到好处。作者八木穣告诉我，除了希望表现合欢花的柔美，更希望中国和日本能够像这花的名字一样，合而欢乐，彼此开放，互相欢喜。想到现实的与愿而违，不禁有些悲凉。

此外，武乐群的《溪谷春霭》，范长荣的《枫红》，刘玉红的《雪夜》，曾黎的《茫茫》，邹丽萍的《溪山行旅新话》，李胜民的《碧湖如镜》，陈允陆的《远方》，卢思的《庄周梦蝶》，牛子华的《四国第41札所龙光寺》，陈建明的《明月春风》，杨文凯的《长河》，丁骥的《钓》，陈凯的《闲庭秋色》，叶霖的《春》等等作品，也都给我留下了或美好的印象，或愉快的思考，篇幅有限，不做一一详记。

梦一般宁静的湖光山色、月光下蓝色风里的粉色樱花、落花旁静静的竹筒流水、落叶缤纷的闲庭秋色、富士山前伫立的温婉姿态、枫叶如火中白瀑喷薄而出，藏民信仰的目光直达远方、维吾尔族母子幸福的凝望、悬浮在空中的释迦穆尼……，在日华人画家们身在国外，凝思古今，画笔在异国他乡曼妙生了花。相信这艺术之花，和建长寺的松树一样，可以坚挺风中，穿越现实的冰凉。